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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烨曲-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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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多聪明,连我都束手无策,那就是没救了,当即连礼节都顾不上,带着侍卫太监官员加上一群神父就进去了,我却在门外,趴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紫禁城的天空,索伦杆上群鸦呱噪,突然,有什么东西往乌鸦群里投了一颗石子,群鸦哀叫着散了。
我转身,透过门缝,看到南怀仁迟迟不肯闭眼,他突然看到我的眼神,明白我眼中传达的恨意,我是替戴家和那激愤少年在传达着恨意,替华夏族在传达谴责,他终于虚弱地为戴梓说了最后一句求情的话,我点了头,他才终于盍然而逝。
神父们在屋子里进行着天主教的告别仪式,皇帝站在我刚才站的位置,同样看了一会儿远处天空,余霞晚照,终于转头对李德全说了一句—————回宫后传旨大理寺,把戴梓的死刑改为流放,就流放铁岭吧,宁古塔太远了。
李德全答应着,嘀咕了一句:“听说戴大人老母前日逝了,戴家人抬着棺材闹了南堂,戴梓大儿子撞在巡防营管带刀口上,血溅当场,当时李光地大人撞见,还是他出面把事情安抚下来的。”
李德全的多嘴让我顿时心里充满丝丝暖意,看来这就是人间,连一个太监都知道帮无辜者说话,年纪轻轻的李德全能当康熙的心腹太监,这就是缘由之一。
康熙有些诧异,目光从远处转回到李德全脸上,又转到我脸上,有些审慎地问我:“你怎么看这事儿,安莎?”
我当然要装傻,说不知道,康熙简单说了戴梓和南怀仁之间的忌恨恩怨,又转口,问:“南怀仁对我大清有功,临死请求朕准许来华教士建立教区,准许全国传教,你怎么看?你们的教会里有女人担任要职吗?”
我不想搀和那什么教区的事,便只说:“安莎并非耶稣会传教士,来大清不过数日,一直在宫中为陛下服务,与南怀仁大人他们来往不多,不太了解他们与戴大人的恩怨,不过昨日应邀来南堂赴圣餐礼,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戴家人抬棺索要说法,那捧灵少年着实有血性,眼看就撞到管带的刀口上,血溅当场,真是惨烈——————”
康熙似乎不想再听,回头对内务府堂官说:“你们派人去一趟大理寺,就说朕的话,戴梓全家三日内启程流放铁岭,京城里的宅子叫他们留下人看守,给他们家在京城留一份产业。”
内务府堂官纠结着眉头,似乎有些惶恐,真是天心难测,前两日皇帝还大发雷霆要杀了戴梓,把他全家流放宁古塔,这会子怎么又开恩了,还给留下他们家的老宅子,这就叫帝王心术吗?
康熙似乎还觉得有什么没说完,抬脚下楼,对身后的李德全说:“你派个小太监,领着太医去巡防衙门一趟,看看戴梓长子是死是活,若死了让内务府赏点银子,好好安葬了。”
这细枝末节让我都起疑,可康熙却头也不回去了,走到南堂门口,要上銮轿时,回头对我说:“前日惠妃跟朕说了,南三所后面那房子不太适合你住,朕想想也是,改日你跟内务府说,就说朕的话,让他们在京城里给你找所小院子,离宫里近点的,方便到太医院办事就行。”
其实我并不知道康熙想做什么,但等我站在南堂门口,看着那圣母雕像把前后想了一遍,突然有点觉得寒风飕飕,是啊,这就是帝王心术,这就是控人之术,康熙确实是个智商情商都高段得不得了的人。
他用洋人制约汉人,又用汉人制约满人,他利用南怀仁的手打压了前朝遗臣,给予戴家应有的安抚,铁岭,确实比宁古塔好太多,戴梓这位武器天才估计确实也有些居功自傲,这样一来戴家对皇帝感恩,只会憎恨洋人,流放铁岭,若关内有战事,康熙只需一道诏令,戴梓还得回来为朝廷效力。
南怀仁一死,来华教士里就群龙无首,我不是他们那条船上的人,让我出宫,明面是贬谪,暗地是保护。
当我带着小玉子和康熙的口谕赶到巡防衙门时,更是印证了我的想法,原来已经有人为了保护戴梓的儿子,早就准备好了仵作的尸检文书,只等我双手奉上戴家的打点银子,封住巡防营上下的众口,加上我这位太医的口供,戴梓的这个儿子算是真正金蝉脱壳了。
但等我带着他乔装改扮从巡防衙门大牢里出来,回到戴家老宅时,血气方刚的少年却只能对着人去楼空的老宅子痛哭流涕。
留下看家的老仆文四叔告诉死里逃生的大少爷,听说有人替戴家求情,皇帝突然发了慈悲,把戴梓的死刑改成了流放,全家生怕夜长梦多,连夜收拾东西去了大理寺天牢报道,天还没亮就启程踏上了流放之路,这一去,若没有皇帝的特赦,很难回来了。
幸而皇帝发了菩萨心,把老宅留下了,可少年在巡防衙门的验尸单上已经是个死人,不能再回来住了。
我心里却明镜似的,这些底下的人不知,我却看得清楚,康熙给戴家留下老宅,就是要给大清留下一位人才,什么不能住,如果真的要赶尽杀绝,就不会把戴梓的死刑改成流放铁岭。
我一把扶起跪在门口痛哭的少年,转头看看四周无人,拖着他就往宅子后门走,边走边说:“什么不能住,既然给你们家留下了老宅,那就是用来住人的,如果有人告发,也不用怕,我看内务府与戴大人相好的同事很多,没有人要对戴家赶尽杀绝,不过是那些洋人其心可诛,若有人露了消息,就说是太医院六品太医安莎住这里。”

☆、第五十五章  顾氏宫监

第五十五章  顾氏宫监
老仆和戴家少年都对我的举动目瞪口呆,还是小玉子上来抱着我的另一边胳膊撒娇:“先生不回宫住了,那小玉子怎么办,宫规不许服役太监出宫,先生不要小玉子了?”
本来不想这么早跟这孩子摊牌,可现在不说不行了,一路上这脸面极其鲜嫩的小太监对戴梓大儿子醋意浓浓,我听得也有些烦躁,进了戴家后门,我叫那老仆给戴家少年收拾一下,刚从巡防衙门大牢里出来,需要去去晦气,另外也必须改头换面了。
文四叔答应着扶着他家少爷下去了,我在那空荡荡的后罩房堂屋中间的椅子坐下来,看着小玉子的那张脸,半天不说话。
这位身量不高一脸江南秀色的太监跟我对视,憋了半天劲儿没说话,我想了想,最后还是主动开口,说:“皇帝陛下已经吩咐收回南三所后面的房子,我也不想继续留在宫里住,陛下已经答应了,所以————”
这名叫玉桂的太监脸上没有丝毫惊诧,不过还是沉默良久,撩起衣角,对我行了俯首礼,颇有气势地起身,我笑了,脸上是浮云流动的微笑,果然,我所料没错。
“先生是聪明人,小玉子佩服,竟然能勘破,主子没有看错人。”
“公公也是聪明人,或者说你的主子是后宫第一聪明人?”
这世上,哪有全心全意待人的人,神助攻,不过是利益交换,全看你对对方付出了什么。
人性是复杂的,就算一个小太监,你也不能小看,当我领悟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一刻都不愿留在皇宫大内里了。
那个地方,只会叫人觉得彻骨的寒冷,我很佩服惠妃德妃荣妃宜妃,在那个见不得人的地方,居然活成了现在一脸幸福的模样,真的不是普通女人。
“先生什么时候发现的?难怪主子说先生是洋教士里最类我本族的人,懂得中国人的生存规则。”
是啊,说到内斗,谁能比得上中国人,只有太聪明的人才会这样,确实,西方宫廷里的宫斗手段,拿到这里来都不够看的。
我不愿再麻烦眼前多少在宫里算个人物的清秀太监,亲自动手在壁橱里找喝水的器物。
玉桂却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茶壶茶碗,还有热水茶叶,有些诚善地抢在我前面,亲自沏茶,倒了一碗奉给我,眼底润湿地说:“这碗茶,权当小玉子最后服侍先生一次,算是给先生赔罪,原谅我们当奴才的身不由己。”
我相信此刻这孩子脸上的真情,但这真情维持不了多久,我们都很明白,其实我也正好口渴,接过茶碗喝了个干干净净,露出碗底,叹了口气,道:“问一句不该问的,你主子打算怎么处置安莎?”
“先生言重了,先生与南怀仁大人一样,对大清是有功的,主子不敢对先生怎样?主子不过是想着在宫里能有个信得过的太医,先生又是女人,应该懂得的,小玉子不过因为同乡兄弟的情面,对先生隐瞒了一些事实,先生不要生气,至少,先生待下人,那可真不是常人可以做到的。”
我笑意更浓,很奇怪,我和这位德妃宫里的心腹太监的兄弟对话,没有浓浓的阴谋味道,却好像是未来社会两个白领在讨论领导的喜好。
“我说了,公公之前与我只是雇佣关系,我们是平等的,不是主仆,现在既然西洋镜破了,雇佣协议也就到此为止,安莎请不起你这样的大人物了,公公也不必因为安莎的超前思想而感怀,不瞒公公,安莎来到大清纯粹阴差阳错,不过是个过客,想的就是明哲保身,德妃娘娘实在是过虑了。”
永和宫曾经的总管太监脸上总算恢复了他应有的沉秘微笑,这种微笑像黄鼠狼,透着狡猾精明,诚善勇敢,让你感受不到任何诡谲。
“是因为我那同乡顾维桢吧,真没想到小主会与先生有这种特殊关系,后宫的主位中,德妃娘娘可是最稳重淑慎的。”
“娘娘不过是想私下请我去看病,没有请旨的原因安莎也不方便说,左右是女人的隐晦疾病,公公是六安人吧,那可是出茶叶的地方,顾姓,在江南是大族,不过却甚少有子弟进宫当差的。”
说到这里我们的对话有了些许□□味,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因为不用回答,既然我已经知道了他的底细,还对江南的人文风俗如此了解,顾问行的眼珠子有些惊异地眯成了一条缝。
“先生既然都已经把我们兄弟的底细打听清楚了,难道还不知道我们为何进宫,秘密说太多就不是秘密了,是吧,先生,无论如何,娘娘还是希望先生在力所能及风范围内,对永和宫上下稍加援手,娘娘就感激不尽了。”
“这就是你的主子太过虑了,安莎人微言轻,能帮什么忙,呵呵呵,公公放心,安莎都打算搬出宫来住,难道还会上赶着趟那滩浑水吗?”
我们之间的对话就到此为止了,因为戴家主仆已经收拾完毕,老仆进来叫我去前院厨房吃饭,瘦削的顾太监走在最后,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他都看到了,至于他回去怎么跟他主子交待,我想我也不必操心了,永和宫前首领太监,不是谁都可以当,也不是随随便便就断了主仆情分的。
吃完饭,我送小玉子出门,明确表示除了太医院当值日不会随意进宫,请永和宫主位放心,我不会找她麻烦。
顾问行却突然对我行了三跪九叩大礼,这也算仁至义尽,不过起身后却嬉皮笑脸,道:“人在宫中,身不由己,但先生平等待人的情意小玉子不会忘记,今后有什么需要我们兄弟帮忙的,小玉子一定不会推脱,先生不进宫是聪明的做法,戴家的事先生也不要搀和过多为好,这是小玉子个人对先生的良言。”
“人非草木,你不会懂的,好好回去当你的差,告诉德妃娘娘,对安莎这样一个无欲无求的过客搞这些,实在是浪费人力心力,有空好好相夫教子要紧。”
打发走了身边的眼线,我回到戴家老宅里,老仆文四叔已经在门房里睡了,我四处查看,没见到戴家大少爷,
没办法,这是人家的宅子,不跟主人家谈好,我可不敢睡在人家的房子里,于是四处溜达,查看了一遍这二进四合院的大部分角落,还是没找到戴梓的大儿子,心里嘀咕,不会吧,这少年不会凭空消失,更不可能离开他家老宅啊?
我正疑惑观望,无意间进到应该是北面男主人书房的地方,戴家老宅里东西能带走的都带走了,不过留下日常生活用具少许,也应该是戴夫人对大儿子生还抱有的一丝希望,这希望其实有些渺茫,因为她并不知南堂里皇帝对戴梓大儿子的处理意见。
可这间书房,可以说什么都没动,几乎是完好如初地出现在我眼前,连书桌上斑驳的墨迹都没有抹去,这是戴夫人为夫写谢恩折子留下的痕迹,戴梓有个识文断字的夫人,但这个夫人显然是疏于练习,所以弄得书桌上一片狼藉,砚台里的稀墨已干,水注里没有水,笔上的蘸墨却还没有干透。
奇怪的是戴家的仆人却没有收拾这里,这书房稀松平常,没什么文人雅趣,看桌椅书案上的旧痕,估计古董器物值点钱的都已经被戴家人典当,书籍文册也已经被打包带走,听说戴梓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文人,怎么说也进过南书房的,可我一抬头,却注意到壁橱上留下了一件紫砂茶宠,点燃烛火仔细一瞧,这茶宠有趣,不是常见的小和尚什么的,而是神话里赫赫有名的人物,斗战胜佛孙悟空。
我笑了,想把那东西拿下来赏玩,结果—————我早该想到,戴梓可是火器专家,书房里怎么会没有任何自己的作品,原来别有洞天啊!
不过我正要进入这书房里的密室,就被黑洞洞的枪口顶住了脑袋,这可是我没想到的,当然,这拿枪的当然是戴梓的大儿子,可我心里有点佩服这少年的血性冲动。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跟那些洋人有什么关系,你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说,不说,我一枪打爆你的头。”
我很平静地注视着顶着我脑袋的这把仿荷兰古董火铳蟠肠鸟枪,笑得有些超脱,少年眼里迸发着仇恨的火焰,我脸上云淡风轻,心底却还是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我想试试这少年到底有多少男人的血性,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干。
我偷偷地转动着手里的黄金沙漏,召唤阿拉丁神灯,要不戴家少年真的开枪,这收拾残局的工作祭司大人一定是十分头疼的。
“你们这些洋鬼子,去死!”
是的,我没想到僵持之后这驴孩子真开枪了,不过,所料不错的是,祭司大人及时改变了那□□里发出铅弹的轨迹,我的脑后墙壁上铿锵一声,被铅弹狠狠砸出一个深坑。
戴梓的大儿子还真是个血性男儿,见一发不中,马上要填装弹药,非置我于死地不可,我嘴角一撇,七分赞许三分无奈。
我这是何必,这倒霉孩子,真是个犟货,还真敢干杀人的事儿。不过听到枪响,戴家老仆迅速找过来,夺过少年手里的□□,劝道:“大少爷,您这是干什么,这位太医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怎么能对恩人开枪?”
“她是洋人,就是那些蓝眼睛红头发的洋和尚害了阿爹,害了我们家,你让开,我没本事找南怀仁算账,今日怎么也要先弄死一个,才算对得起死去的戴家先人。”

☆、第五十六章  难得糊涂

第五十六章  难得糊涂
这孩子真的算是有情有义了,我心里很满意,这么血性的孩子骨子里就不是顾氏兄弟那样危险的狡猾人物,我可不希望给自己身边安一颗□□。
“我的大少爷,小祖宗,老奴刚去街上打听过,南怀仁已经死了,那些洋人自顾不暇,皇上这才放了老爷一马,让老爷带着全家一齐流放铁岭了,那地方可比宁古塔强多了,将来还有见面的机会,大少爷你能从巡防衙门里脱身,也都是这位太医帮了大忙,把夫人筹措的金银送到巡防营打点,又央告老爷昔日故交让仵作出具了验尸文书,大少爷你才能留在京城,老奴求求大少爷,今后只好隐姓埋名,不可再任性妄为,否则朝廷查出你的身份来,那可是要连累老爷夫人全家遭殃的。”
这话从戴家自己人口里说出来,比我说要更有可信度,少年确实有点难以置信,我环顾了一遍密室里戴梓的火器作品,觉得还是先封存起来比较好,便示意文四叔把少年拉出密室,把这秘密密封起来比较好。
“可她是洋人,她会这么好心帮我们家,南堂那帮洋和尚一心要置我们于死地?”
少年还是无法相信,我也不好解释什么,不过正巧,宫里被康熙打发来找我的人还算聪明,知道我还在戴家老宅,循声而来,正看到这剑拨弩张的一幕,李光地这平日里屁都不放一个的胆小之人,也为我说了两句公道话。
“戴家內侄,你就不要再怀疑安莎先生了,她与南堂那帮人没有什么关系,纯粹是误打误撞到了我们大清国,她是女人,又是医生,来京不过两月都不到,怎么会跟你父亲的案子有关,那日在南堂我亲耳听到安先生威胁南怀仁要保你父亲一命,否则便对他们所求之事绝不帮手,你在巡防衙门能脱身,也是南怀仁死前被逼无奈,为你们家说了话,皇上才网开一面的,你不可是非不分。”
好了,这下两个证人都为我说话了,这孩子还能对我下杀手,不过我也不是要充当什么好人,家破人亡,任谁都无法泰然处之,这孩子需要点时间,正好,李光地亲自来找我,说宫里有急事,我便借口离开了戴家老宅,让文四叔看着他家少爷就是。
谁知宫里等待我的却是关于疟疾治疗、天花防治和人体解剖等一系列现代医学与中医西医交织复杂的理论辩论,目的很明显,耶稣会的传教士们在南怀仁死后需要推举一个人获得康熙的信任,从而继续保持在钦天监和南书房的绝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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