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旖景不为所动:“杀人不遂,依法从轻,连国法都不能判阿茉死罪,我怎么能让你以死谢罪?阿茉这可是逼得我不得不说句原谅了。”
这话满含戏谑,又再强调了甄茉杀人不遂的罪行,贵女们更觉得甄茉毒辣不说,脸皮的厚度当真让人望而生畏。
而皇后与太子妃自然也瞧见了甄茉这一跪,猜测是旖景当面给了甄茉难堪,心下都有些不满,皇后便遣了宫人去传话:“今日本是庆春的宫宴,怎么竟起了争执,快去嘱咐一声景丫头,任是何事,都让她先以大局为重,别坏了太后娘娘的兴致。”
太后忍不住冷哼一声:“景丫头循规蹈矩,能有什么错,她才扫不了我的兴致,倒是甄家女儿……也罢,看来她也不知道“家教”两字。”
护短太过明显,太子妃神情一变,皇后更是尴尬。
太后又说:“唤了景丫头过来,让她说说是怎么回事,我来断个是非对错,若有人又再无理取闹,我可不容。”
宫人连忙领命,也不敢肃言,温温和和地请了旖景过来。
如此一来,甄茉当即僵在了原地,跪也不是起也不是,任是她强自摁捺,眉宇间也泄露了怒火,双手更是紧握,指甲凶狠地掐在掌心——她绝不能忍受这样的屈辱,必须找回些尊严,如此一来,才有一线希望。
几个皇子与宗亲子弟距离首席较近,自然都听见了太后与皇后的话,三皇子自知甄茉讨不得好,挑眉斜眼地看着旖景款款行到席前,恭恭敬敬地行礼,没有插话。
虞沨一直注意着甄茉的举止,眉心蹙得略紧,暗忖着经此一事,甄茉定会恨毒了旖景,只怕这个蛇蝎女子会对旖景不利。
虞洲没有听清甄茉与旖景的言辞,可他的心自然偏向旖景一边,见旖景上前,连忙说了一句:“五妹妹,可是甄四娘无理取闹?”明打明的提醒,先就将甄茉置于不利的地位。
皇后与太子妃神情十分不愉,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目带冷意。
旖景心里暗骂了一句多事,面上微带着委屈,嗓音却甚是轻脆:“娘娘,阿茉她原本是与小女致歉,可小女委实心有余悸,不敢接受她的示好,只望以后井水不犯河水……想是阿茉心里太愧了些,竟然说出死不足惜的话,小女委实觉得心惊……”
那温温弱弱,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当真我见犹怜,三皇子一口茶水险些呛在嗓子里,好不容易才忍住,看也不看旖景一眼,直瞅着案上的佳肴,好容易才忍住了笑。
皇后冷冷地看了旖景一眼,似乎息事宁人地说道:“景丫头既然知道阿茉她的诚意,便就原谅了她吧。”
“回娘娘的话,阿茉当日针对之人原本是阿音,若说原谅,也该是请阿音谅解……我原本就不怪阿茉,只是有些害怕……”
太后唇角一颤,心里笑骂一声“鬼丫头”,这会子倒是知道害怕了,那日在灵山,她可是咄咄逼人。却十分赞赏旖景的伶俐,睨了皇后一眼:“小辈们的恩怨,原不原谅记不记恨,且由着她们分解,哪有逼着人家妥协的道理。”
皇后神情一窒,只好说了一句:“娘娘说得是。”
太后懒懒地挥了挥手:“跟甄家女儿说,她歉也道了,宴也赴了,前些时候才说身子不好,要在家静养呢,今日虽说天晴,却也不甚暖和,还是回去歇着才好,仔细折腾得反复起来,太子妃又得替她悬心。”
这样一番态度,既是对太子妃的警告,更是对甄茉的打击,甄氏姐妹心怀不甘,却也不得不忍辱——她们这一遭背水一博,又落得个成人笑柄,在场诸人,显然都品出太后对甄茉“关怀”的深意。
原本霞浦苑事发后,甄夫人起初还怀着几分希望,接触了一些官宦人家,嫡子是没法指望了,妄想着替女儿求个庶子联姻,可家家主母,虽有那些薄待庶子的,却都不愿意让个这么歹毒,又有太子妃撑腰的儿媳进门,尽都婉拒了,才让甄夫人越发焦急,兼着甄茉哭诉几番,盘算着已经过了些时日,太后想来已经消了火,考虑到太子,未必不会拉甄茉一把,今日才有了这番试探。
显然,太后态度十分坚决,对甄茉的厌恶更是彻底。
甄家的盘算再度落空。
太子妃尚且还暗地为亲妹妹操心,哪里想到甄茉已经将她恨得咬牙。
从芳林宴上被“关怀”了回府,甄茉尚在途中已经气急——苏旖景固然可恨,太子妃更是该死!——若非她为求自保,将所有罪名尽都推给自己,自己怎么落到这般境地?——明明知道自己只有求得太后谅解才能咸鱼翻身,她倒好,依然对卓氏处处防范,自己显然是被太后迁怒!
这条路既然已经被堵死,只得另寻出路。
甄茉咬着牙,将眼泪憋了回去,看向身边受了太子妃嘱咐送自己回家,一路上谆谆抚慰的乳母:“嬷嬷,眼下我当真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嬷嬷若是疼我,唯有这般……”紧跟着一番耳语。
乳母大惊失色:“四娘……您这么做……”
“嬷嬷若是不助我这一回,我真的只有死路了,嬷嬷你疼我一场,怎么忍心看着我……”甄茉倒在乳母怀中抽泣,似乎肝肠寸断。
没人看见她眼睛里,渐渐沉晦的阴戾狰狞,仿佛蛇口的獠牙上闪着冷厉的微光。
☆、第一百五十七章 诸美比才,结交新友
午宴耗时并不长,仅仅小半个时辰,宫娥们就撤了碟碗杯盏,捧上热茶鲜果,随着比艺迫在眉睫,席间的气氛更加活跃起来,太后默许了打乱坐次,便有那些往常就要好的贵女三两成群,商量着琴棋书画中如何取舍。
虞洲早已忍不住,凑到了旖景席边,关切着她今年要选对弈、或者诗词。
三皇子看着虞洲那殷勤的模样,笑睨了一眼虞沨,品味着他的神情,可惜,世子自打见甄茉出席,就一直心事重重,这会子并没有留意闲事,三皇子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不妥,略微不甘,又感觉到那边黄六娘一直打量着他的眼神,回以风度翩翩地一笑。
黄六娘身边的江月,早就蹭到了旖景身边,她也是连续两年魁首,都避开了与旖景争先——前年旖景选画,她选了抚琴,去年旖景抚琴,她选了对弈。如此一来,今年只有诗词与画艺两个择选,四艺之中,江月最不善画,可若是诗词,只好与旖景争先,她更没有成算,这时便琢磨着,若是打听得旖景将选诗词,那么她只好硬着头皮与他人在画艺上一较长短了。
“阿景,你就透露一句吧,今年究竟是比什么。”江月见虞洲废了好些言辞,也没有打听出来,忍不住问道。
旖景笑看了她一眼——江月颇为好胜,必是期望着拿下第三个魁首,得个“才女”之名,上一世自己选了诗赋,她选了画艺,险险地才胜出,很废了番心思,这一次不如让她比拿手的诗赋,胜得也轻巧一些。
“我挑对弈。”
旖景话音才落,江月就忍不住欢呼雀跃,倒不诲言自己诗词上比不过旖景:“阿景这个人情,我铭记在心。”
原本两人间这一番话,也没有引起旁人注意,却偏偏就有人嗤笑出来——
“阿月,就算你这回也得了魁首,又有何用?摊着个官职越做越小的父亲,原本还是个五品兵部郎中,也不知犯了什么错,就降至七品经历,你越是‘才名远扬’岂不衬托着你父亲更加无能?”安慧斜睨着眼,满是鄙夷:“将来人家可不是看你的才名,考量得都是家世,比如你五姐姐,一次魁首都没得过,却是建宁候的嫡女,照样成了皇子妃,至于你,可没这样的运数。”
这已经是安慧第二次拿候府三爷的官职取笑了,前一次旖景还未经心,这时一听,才知她的三舅舅竟然降了职,生怕江月难堪起来,与安慧在宴上争执,忙拉了她去一旁劝慰:“你素知阿慧的性情,别与她计较,她就是看不得别人好罢了。”
江月的喜悦已经垮了下来,这时却还强颜欢笑:“我明白着呢,阿景不要担心。”垂眸之际,眼底终究还是晃过了一丝阴沉。
这时黄六娘也凑了过来,劝慰着表妹:“三叔就是得罪了小人,才被人排挤,父亲已经答应了替他转寰,今后总归还有升职的机会。”
对于官场沉浮,闺阁们自然不太热忱,两句之后也就没再提起。
又说二娘,早早就拿定了弃权的主意,这会子顾盼之间,注意力全在对面贵胄少年身上,三、四两个皇子已经是定了亲,不能肖想;其余皇子年岁还小,也没有希望;至于楚王世子——罢了,虽说两府亲厚,可他才华那般出众,自己还有这层自知之明。
二娘甚是留意宗亲席位上的一个玉袍少年,大概也是十六、七岁,下颔有若刀剑削成般险峻,衬得两道乌黑的眉越发飞扬,他一直沉默静坐,偶尔一个眼风也如冰凌,似乎孤傲不群,可却引人注目。
就算前有妖艳俊美如三皇子殿下,又有风雅倜傥的虞沨在侧,这一个少年依然让人无法忽视。
二娘忍不住问旖景:“不知那位坐在宗亲席首的郎君出自哪个王府?”
二娘从前并无出席宫宴的机会,除了楚王府的那几位,她稀少见过别的宗亲,只猜度着既然位列首席,应当是亲王府的子孙,并不曾往细处琢磨,几个亲王,当数楚王府最得信重,就算康王嫡子,也不能越过虞沨的席位。
旖景哪里不知二娘的盘算,无奈地暗叹,笑着说道:“那位呀,咱们得称一声表叔了,正是阳泉郡王。”
二娘顿时泄气。
原来是长辈,难怪位列宗亲之首。
其他几个在席的宗亲,大都还是稚气未脱的少年,二娘只好将注意力集中在勋贵、朝臣子弟群中。
当然,美目顾盼之人并非二娘一个,不少贵女,尤其那些恰当议亲的,这会子也是心神不宁。
多数人是首次见楚王世子,更听闻他已经“痊愈”,不少折服于他的翩翩风度,暗送秋波,可心里也十分惋惜——家中父母议论之间,都说楚王世子极得圣上与太后疼爱,这婚事只怕得让太后亲自剔选,普通人家大概不敢肖想。
也有贵女明知三皇子“名花有主”,还大胆地频递秋波,没有得到回应,都有些沮丧。
这时,已有内监送上“琴牌”——三皇子正是评判,于是这一季选择琴艺的贵女们更加踊跃,尤其那些个官位略低的人家,还没有放弃侧妃的肖想。
六娘凑上前来,小声问旖景:“姐姐可知诗赋评判是谁?我猜,会不会是沙汀客?”
旖景深知六娘对虞沨的崇拜已到顶峰,笑着点了点头,当见六娘目中神彩奕奕,便知她是要选诗赋了。
只旖景经历前世,知道太后会出什么题,依六娘的性情与年纪,要写好春归花残,似乎有些勉强,她往常就不喜伤春悲秋,更擅长“豪放”一派,应当敌不过饱读坊间话本,擅长“婉约”派的江月。
不过心知六娘却也不是为了争强好胜,旖景且只随她。
却忽然感觉到两注相比六娘的炙热目光完全不输分毫的视线,远远地盯着垂眸沉思,似乎心事重重的虞沨。
旖景与那少女有过数面之缘,正是准四皇子妃秦三娘的胞妹。
秦七娘与六娘应当一般年龄,这时尚且还是才过十岁的少女。
旖景扶了扶额——在这一世,为沙汀客风度才华倾倒者众多,这感觉似乎有些怪异。紧接着不由猜疑,沨哥哥何故烦恼?
不等琴艺决出胜负,内侍又捧上其余三艺的“竹牌”来,众人一一择定,各去一处展示所长。
旖景留意到秦七娘果然选了“诗赋”,似乎还挑衅地看了她们姐妹一眼。
棋艺的评判是太子妃,于是在首局,旖景就与四娘成了“姐妹相残”的局面。
两人相互尊重,都不曾手下留情,足足厮杀了半个时辰,才分出胜负,旖景险胜,进入下一轮捉对比拼。
“都说阿景四艺皆佳,果然名不虚传。”
经过三轮厮杀,最终胜出两人决一胜负,太子妃凉凉地说了一句。
旖景连忙谦虚:“不过是饶幸罢了。”抬眸看向自己的对手,似乎面善……在记忆里搜索了一番,才想起正是霞浦苑聚会时,被人刁难起舞的那位小娘子——好像是叫肖蔓,不由记起当时虞沨暗中助了她一把,才解救了她的尴尬处境,心念微微一动。
相比画、诗要在隔离的空间完成,对弈却允许众人旁观,尤其决胜局,更是吸引了不少郎君观战,金七郎与虞洲这两个莫逆,眼下却成了“对敌”,且不论旖景与肖蔓如何,他们两个拥趸在一旁早就成了“怒目横眉”。
太子妃眼看虞洲的神情,垂眸思索——皇后甚是担忧苏氏五娘将来也嫁入皇室,眼看太后对她的宠爱,委实不无可能,兴许,可以撮合她与虞二郎……既然与卫国公府联姻已经落空,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旁的皇子得到这个助力。
金相十分中意的“嫡孙媳妇”人选韩氏娘子,今日选的是比琴,这会子已经结束了展示,抬眸一看,不见金七郎,连忙寻了过来,但见“如意郎君”正与他的“青梅竹马”统一战线,气得面色铁青,咬牙观望战局,直诅咒着肖蔓“战死疆场”。
公道地看,肖蔓的棋风甚是稳健,旖景若非经过一世,得了虞沨指点,这时的确不是对手。
可这时旖景的棋艺早已不似当年水平,布局时步步为营,争夺时狠辣果断,半个时辰之后,总算逼得肖蔓弃子认输。
“阿景今年又再夺魁,太后娘娘得知后定然欣慰。”太子妃又是凉凉一句,当然,语境中的凉意除了旖景,别人都没有觉察。
胜负即分,太子妃便离场回禀太后。
韩娘子憋了多时的讥诮总算有了机会出口,冷冷一哼:“自不量力。”
旖景却对肖蔓极尽赞扬:“阿蔓棋艺当真了得,我赢得饶幸。”干脆拉了她去一旁“交流”。
虞洲下意识就要跟上前去,却被心有不甘地金七郎一把挽住:“咱们也趁兴拼上一局,谁输了谁请上一席,就在平安坊的四珍阁如何,说好了要十二道大盘,酒水管足。”
虞洲无奈之下,只得应战。
却说旖景,自打留意虞沨的“英雄救美”,又听甄茉说了肖蔓与韩娘子的“恩怨”,就猜测着虞沨那般行为,应是为了搅合金家与韩家联姻,她早疑心圣上这一世针对两相截然相反的取舍,联想到虞沨那篇《苍生赋》,与圣上对之的信重,便有大胆猜测——或者正是虞沨改变了圣上的决定?
又有了肖蔓一事的旁证,旖景更笃定了几分。
她自是有意与肖蔓交好,为的是暗助虞沨的谋划。
两个少女从棋艺说起,因旖景存心投其所好,片刻之后,竟然让肖蔓生出惺惺相惜的感情来——她父亲虽在通政司,品级却不太高,家里虽是名门,却并非显赫,自从姨母嫁入金家为继室,这才水涨船高了起来,纵是如此,也屡屡受到勋贵与望族女儿的冷落。
旖景的“平易近人”,肖蔓甚是惊喜。
两人一直聊到宫人来请,说是四艺魁首皆出,方还意犹未尽。
“今日与阿蔓真真就是‘不打不相识’,一见如故。”旖景笑道:“以后咱们可得多多亲近。”
肖蔓自是满口应诺,与旖景约定了时常来往。
☆、第一百五十八章 再见旧词,却署新主
说回虞沨,自从在午宴上,目睹甄茉不顾冷眼出席,忍辱折膝跪地,灰头土脸离开,心中大为担忧——此女在明知与苏荇姻缘不成的情况下,尚且对董音狠下杀手,其狠毒狭隘可见一斑,旖景屡屡与之作对,虽说是别无选择,但经过今日这番当场折辱,必定会让甄茉恨之入骨!她眼下已然“声名狼籍”,未必不会再次铤而走险,对旖景不利。
但卫国公府不比别家,甄茉想要动手,似乎也是不易。
不过芳林宴后,各府春宴即将接踵,甄茉若是选择在外设计……
可惜的是涉及到太子,诸多顾忌,当初又没想到旖景会牵涉到这般地步,才放过了铲除甄茉的机会。
而到了这个地步,只怕她与太子的“私情”非但不能置她于绝境,反而会给她一线“生机”。
虞沨整场午宴,一直在揣摩甄茉的心理。
她最初悉心隐瞒,应是不愿为人妾室,纵使那人贵为一国储君,可见,甄茉是个相当骄傲的人,但是,她却与太子私通……这似乎有些矛盾,如若甄茉从不曾有进入东宫的谋算,又对太子无情——她似乎是真心欢喜苏荇,那么,何苦担着闺誉尽毁,被家族遗弃的危险,与之私通?
这一点,虞沨始终找不到合理的答案。
且说眼下,甄茉不顾众口铄金,冷眼鄙薄,竟然出现在芳林宴上,说明她还想挣扎,并不曾放弃姻缘,可今日因为太后的态度,想来,她又会另择出路。
不比当初,如今甄茉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为太子之妾,不失为一条出路。
太子妃多年不孕,卓氏入东宫之后,更不得太子宠幸,这其中必有门道。
应是太子妃依然不能容忍庶子出生。
但若是此庶子为亲妹妹所出……还是一个声誉尽毁的妹妹,就算将来得太子宠幸,也不可能动摇太子妃的地位。
这个时候揭破“私情”,反而对甄茉有利。
可是太子妃能否容忍甄茉的“背叛”?或许,这也是甄茉必须迟疑犹豫的原因,若有别的选择,比如今日太后态度稍有缓和,她应当不会行此险着。
甄茉一定更加了解太子妃的性情。
等等!
虞沨思维一慢,似乎捉摸到一丝线索。
甄茉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