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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待,小王氏感激涕零,哪预料还有扶正的一日,享诰命之尊?
对姐姐所遗的嫡长子极尽慈爱,后来因为继子险些被政敌陷害,许多弹劾不足袭爵,小王氏非但没有以为是亲生儿子袭爵的机会,落井下石,反而去高祖皇后跟前跪求,一口咬定世子无辜,恳请朝廷圣断。
是以眼下这位钱江伯才能顺利袭爵。
那时高祖皇后甚喜小王氏品性,爱乌及屋,对她所出二爷、三爷也多有提携,都是先帝幼年时候的伴读。
后来小王氏亲生儿子留京任官,她也便没再烦劳长子,跟着二爷、三爷一直住在京都。
旖景早有打算,要去佛国寺见的这位,正是小王氏——眼下蒋太夫人,秦四娘的夫家祖母。
倒不是为了逼迫把秦四娘扫地出门,而是要行拭探,蒋家究竟是忠于“先帝”,抑或忠于当今圣上。
毕竟蒋三爷这时任着一卫指挥使,虽说明面上对卫国公这长官甚是信服,可一旦面临纷争,圣上与太皇太后都有正统之名,人心偏向于谁,还是要有所掌握。
女眷虽大多不能干涉朝政,但小王氏作为一家之主,别说蒋三爷这个亲儿子,便是钱江伯对她都甚是尊重,即使小王氏不会干涉儿子们的政治择向,不过影响到家族兴衰存亡,做为老太君,她当然“心领神会”。
小王氏是佛国寺的信徒,准确说来,平济大师是小王氏的“人生明灯”。
旖景早打听得小王氏月月十九这日,风雨无阻,都会前往佛国寺求签听讲。
又听自家祖母大长公主说起,元月十九正是王氏去世之日。
小王氏对姐姐的追悼,甚至不限于祭日了。
旖景自认为自己不是佛前信徒,尽管经历天庇,得幸重生。
她来佛国寺依然是怀有“功利”,这也当真没法虔诚起来——太了解了,平济大师此人,虽皈依佛门,其实就是为了复仇,不过这一世,因为虞沨插手,平济和尚没有亲自出手刺杀金逆,闹得身首异处罢了,旖景如何还能听得进平济那套“佛法”教诲。
但她久不来佛国寺,这回随同老王妃还愿,大兴法事,施恩信徒,还是要装出虔诚的姿态。
但平济大师一见旖景,两眼就放光了。
王妃腹诽——大师你能收敛点么?
大师果然就收敛了,亲自主持法事,刚完事,老王妃还在静坐听几个高僧讲禅,平济这住持就忍不住“眉来眼去”,弄得旖景哭笑不得。
一到茶舍,果然就见早设下的棋局。
“佛祖庇佑,殿下平安,为谢神佛,王妃切莫客套。”平济大师简直“恬不知耻”!
旖景正要“大怒”……
平济又一合什,显得无比正经:“贫僧为求殿下平安,这回当真皈依佛门了,若非殿下,金逆一党不能铲除,贫僧心怀怨恨,实不能戒除怨嗔……可唯这‘痴’之一字,尚不能超脱。”
旖景:……
平济这“棋痴”是没得救了,好在也不触及清规戒律。
两人才礼数往来一番,入座,就有小沙弥入内:“蒋老施主来了,求见大师。”
一般贵族来兴法事,多数都会戒严,不让旁人接近,就是抛却“功利”之因,旖景也觉这般排场莫名其妙,信佛,讲究众生平等,你连其余信徒都不让靠近了,这不是显摆富贵么?算个什么佛教信徒,因此,即使今日是王府来此兴起法事,旖景并未实行限制。
依她看来,听讲烧香只是过场,关键是要布施,你都不让旁人靠近了,但有烦难者完全不能得到助益,布施又有什么意义?
是以,虽然今日佛国寺是楚王府“包场”,蒋太夫人还是畅通无阻地进来了。
“王妃,一个时辰。”平济却“坚持不懈”。
旖景长叹一声,这意思是,不能飞速分出胜负了,这一局棋,还得下到一个时辰以上。
旖景要在一个时辰之内获胜虽无把握,但落败当然不成问题,平济这么一说,显然是提出条件,不让旖景故意落败。
太夫人只好稍候了。
又说蒋太夫人小王氏,风里雨里过来的,经历了皇朝变更,就算不是出身世家名门,见识却不下这些名门贵妇,今日十九,循例一来,老远就见佛国寺不远设置的医署车水马笼,一问,就知是楚王府今日来施法事,佛国寺收容不少病弱无医、孤苦伶仃者,都靠信徒香火广施布救,小王氏眼见王府送来数十车药材谷粮等物,合什念佛。
问得并未实行禁路,小王氏还觉惊讶。
“寺前设有粥棚,楚太妃为了让贫苦大众享得佛惠,未行路障。”小沙弥解释。
小王氏便又连连念佛,话没说出口,心下却度量,都说楚太妃糊涂不能礼仪,就此一点看来,至少心怀慈悲。
当然,她没听说平济大师是为了与楚王妃对弈才拖延一个时辰不接见她。
一个时辰刚过不久,旖景好容易寻得纰漏,连施杀着,把平济逼得热汗淋漓,终于认输,不无忧郁——楚王妃年龄渐长,棋艺越发精进,他竟然赢不了了?!
想他平济从不在纵横黑白间弃戈,偏就在这对夫妇手中落败!
眼看平济黑了脸,旖景连忙说道:“大师,下回我再引鉴一位高超者……”
那位可不得了,连旖景都甘拜下风,正是当年的西梁贵女,比棋招亲那位奇女子,伊阳君的亲妹妹安瑾的小姑子。
再让这位来能挫败一下平济,大约可让大师心服口服。
旖景深深以为,大师需要的是对手,源源不断的对手。
平济果然转愁为喜,喝了口茶,笑容可掬地说道:“蒋老施主既知王府今日施行法事,却未避走,候了个把时辰还不焦不躁,看来,并不抵触王府。”
旖景起身一礼:“仅凭于此,仍不能断定蒋家意向,烦劳大师施助。”
平济一笑:“王妃今日若是存心求败,贫僧即便看在王爷大恩的颜面,少不得遵令,却不怎么乐意,王妃今日这一且,贫僧倒心服口服,王妃放心。”
旖景轻笑,试探目的确定达到了,其实她和不和蒋太夫人碰面,并非重要,她等的,是蒋太夫人主动求见。
平济做为一佛寺住持,当然不会直接和蒋太夫人言及国事,不过这回解签时却有“妙言”,叮嘱蒋太夫人——危机当前,福祸难断,不过今日施主出行有紫光为护,应是吉兆,能助脱厄贵助才,就在方寸之间。
有缘人是谁,当然就是“方寸之间”的楚王府。
蒋太夫人也早知秦府和楚王府闹得不可开交,秦府是自家姻亲,可自家历来只忠皇室,可让人犯难的是,眼下皇室也势分两脉,天子与慈安宫……免不得一场争夺。
小王氏并不知平济大师与楚王府的“交情”,她是信佛之人,当然尊循“天意”。
于是这日,蒋太夫人还专程求见了老王妃与旖景,没说什么表决心的话,只是拉交情而已。
但旖景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蒋家大约还是能争取下的。
至少蒋太夫人这态度,表示还没有站队。
原本旖景当真没打算刁难秦四娘,横竖各家权衡,姻亲只是其中一层,并不一定都占决定因素,哪知这事不过三日,竟有了非同一般的结果。
秦四娘居然自请和离。
旖景不难察探内幕——原是蒋太夫人当日返家,请了三爷说话,具体详细当然不知,但次日,蒋家就限制了秦四娘与娘家来往。
秦家出了许多变故,秦四娘虽说出嫁,但也少不得奔波,好歹离得近,不需长住娘家,却也隔三岔五就回去,尤其是这两天,秦家住了几十年的“敕造”收回,忙着搬迁。
做为秦怀愚的孙女儿,秦四娘当然要关切。
夫家这限令,无疑是要她与娘家划清界限。
秦四娘顿觉悲愤,她自认言行无亏,恪守礼法处处小心,却仍不免落得这般地步,埋怨夫家这是“忘恩负义”!
蒋太夫人也觉气恼——秦家成为众矢之的,自家并无弃妇之意,可因为政治因素,不过是要求孙媳妇并与娘家来往频繁,实在是因衡量诸多,秦家确实不堪,原本有不齿之处,孙媳妇虽是秦氏女,但已为蒋家妇,择重应是夫家,蒋家最多只能不落井下石。
哪想到,秦四娘竟这般“刚烈”,居然怒斥蒋家“背信弃义”!
这从何说起,蒋家即使要领恩,也是天家恩典,和秦家没有干系!
其实秦四娘倒也不是跋扈,只因自幼受教,家庭荣誉感太强,眼下情势如此,倘若夫家不能成秦府助益,实不能容忍,完全没有自己是蒋家妇的自觉。
可蒋太夫人即使重义,也不会为了一个孙媳妇就强令子孙“站位”,既然诏开家庭会议,无论钱江伯,还是二爷、三爷都认为秦家无论公私,毫无胜算,那么蒋家也不可能只因为娶了个秦氏女就搭上存亡,不弃秦氏也就罢了,秦氏竟还自请和离!
那就离!
这是三爷的长子当时拍案而起说的话。
秦四娘顿觉天昏地暗,痛哭回府。
秦怀愚一听这事,真险些没摁捺住一脚踹杀孙女!遇这种事,不该让人通知娘家么?还有所转寰,闹到这个层面,秦家都不好意思上门求和。
所以就离了。
旖景听闻这事啼笑皆非——秦氏,只有稍微正常的,没有特别正常的,实为,一门奇葩!
☆、第七百五十七章 你本无心,唯求自保
得知秦四娘“大义凛然”自请和离一事后,天子也很有找个人来踹杀的冲动,并且这个对象已经不满足于宫人内宦,皇后倒是就近方便,但天子实在不想看她的脸,于是李公公大汗淋漓跑了趟中书官员当值的地方,心急火燎把秦右丞“拎来”。
天子一身明黄金绣龙袍,双拳抵在龙案上,整个肩背似乎隐隐蒸发出黑烟。
那些争先休妻不过是些二流勋贵,或有亲朋姻故在地方有些兵权,本不要紧——都是趋势避祸的墙头草,待得京城时势一定,计划顺利施行,结果让人满意,那些人毫无意外就会投诚,翻不起什么浪花,暂时看来是被慈安宫笼络,可凭着这股贪生怕死的劲儿,也不能成为助益。
天子尚还不觉紧迫。
可他为什么急着赐婚?无非是想稳住秦氏重要姻亲,最关键的,就是刘、蒋两家。
蒋三爷,分卫之长,数千部众,若是得其助益,更能保证计划万无一失。
结果,人家没有打算与秦家一刀两断,秦氏女儿自己个儿却犯起贱来。
且以为她真真还是名门所出,不可一世?
哈,秦怀愚居然就因为孙女儿把话说得太死没脸求和就这么听之任之。
他且以为眼下还有名声撑得起那可笑的尊严?
简直就是轻重不分、愚昧透顶。
天子无比憋屈,他怎么就摊着这么一门妻族?!
惋惜当年,先帝在位,太子为嫡长正统,他即使有雄心壮志却也不敢太过昭显,而先帝分明有所防备,否则他也不会在“竞娶”苏氏大娘的较量中落败,倘若能得卫国公这么一个岳丈,眼下能需着重这区区一部分卫数千兵力?
娶了秦氏女,就连两个侧妃,都不能是权勋女儿,只好选择邓、白这类不上不下的旧贵,表示他全无野心。
潜邸之时,就更不敢公然联好地方权勋,除了妻族、母族,再无别的倚仗。
所以眼下才会如此举步为艰。
否则他管秦家去死。
秦家这时却把他的恩顾视为理所应当,端着国丈的架子,完全不顾大局!
拳头握紧,炙怒蓄积,七经八脉的血液都在沸腾,丹田里就像有岩浆上蹿,天子颇有“爆发”之势,憋了不下一刻,书房安静得连滴漏声都躁亮起来,终于才一声冷笑,嗓音嘶哑:“右丞教的好女儿。”
秦右丞早被这沉寂压得心惊胆颤,一听这话且以为是皇后又惹了圣怒,忧怨不已,哪知往下听,原来天子愤慨的是四娘,右丞顿感冤枉——圣上,四娘只是微臣侄女……
但自然是不敢分辨的。
殊不知其实众多秦府女婿中,最想休妻的正是龙椅这位,皇后那德性,右丞当那一句“评价”实在不亏。
天子发泄一通,怒火并未平息,反而因为右丞沉默不言、“逆来顺受”越发旺盛,击案有声:“家中女儿任性,尔等便因将她送回蒋家,求得宽谅,事情尚有转圜,怎能纵容无知妇人自大任性,真就签署和离书,彻底与蒋家反目!”
当媳妇的自请和离,其实就是“休夫”,蒋家哪还会顾念姻亲之好,必须与秦家楚河汉界,否则传扬开来,旁人还真以为蒋家一昧奉承国戚,讨好伏低毫无气节。
秦家是硬生生把蒋家推到对立面!
右丞当然明白天子盛怒的根源,想着若再不分解一二,就算将来天子大获功成如愿以偿,也不会认为秦家立有首功,说不定紧接着就会秋后算帐,到时才是大祸临头,逼入绝境。
只好开口:“实为蒋家已经决意与敝府划清界限,甚至不让四娘来往,这才……家父也是看着即使与蒋家维持姻好,也不能争取蒋指使尽力。”
其实这也不是右丞狡辩,说到底,蒋家与秦家就算维持姻好,可压根看不上天子这方势力,蒋家是忠信之家,原本就应效忠皇室,奈何天子的对手不是旁人,却是太皇太后,蒋家诸子聚首协商,一来认为秦府果为“国贼”居心叵测,二来认为天子继位并无先帝笔诏“正统”存疑,三来也是最为关键,太皇太后手里才有先帝诏书,更有先帝信重良臣苏、楚二府鼎力支持,怎么看也比天子更加正统,太皇太后打压秦家昭显无疑,蒋家论情论法,于公于私,在政治立场上都该与秦家划清界限,而向太皇太后效忠。
蒋太夫人听取子孙们的看法后,结合今日大师解签之语,当下决定到了时候表明态度,不说与秦家断绝姻好,起码得保持距离,让慈安宫与苏、楚两府看在眼里,蒋家决不会与秦家沆瀣一气,仍旧效忠皇室正统。
原本是真没想休妻,一来蒋太夫人不屑涉及孙媳,既为蒋家妇,又无错处,就该受蒋家维护,二来也是看着卫国公府不也是秦府姻亲?就算当下水火不容,秦氏五娘眼下仍是苏家妇,并未率先被弃。
哪知秦四娘这般“果敢”,叫嚣和离不说,当即还把嫁妆也拉了回去,摆明蒋家倘若不妥协与秦家“共同进退”,她就不会甘休。
秦四娘大约以为蒋家会阻止她的行为,哪知一路回府,蒋家并没有丝毫劝阻,次日就送来和离书。
秦四娘都没反应过来,就被秦怀愚一声令下,关进了家庵。
这时右丞逼于无奈出言分辩,不敢抬头,因而错过了天子阴冷到极致的眼神,又足有一刻的沉寂,得了“去罢”两字,右丞竟然还如释重负吁一口气,压根不知他前脚才出乾明宫,天子面前的龙案竟“飞”了起来,巨响之后书房里一片狼籍。
天子这会儿把秦家灭族的心都有了,可怜还必须隐忍,不说眼下刘家一脉还有重用,接下来的计划,秦家仍在关键地位,因为即使通过政变逼迫太皇太后让权,可也担心地方势力受人蛊惑威胁京都,秦氏一党虽多为文臣集团,“正统合法”的舆论仍需他们造势,更有不少姻亲在地方尚握兵权,多少能起到牵掣楚王之用。
至于卫国公府,这场政变中,当然是要彻底铲除,卫国公与苏荇必死,到时就算让黄氏亲子袭爵,一个少年,难成大器,苏家势力便就分崩离析,显王一系也会有所忌惮,再狠下心肠,立即让太皇太后“重病不治”,自己彻底成为唯一正统,显王父子也不敢明目张胆兴兵谋逆,到时,才算大功告成!
想到美好的将来,天子好容易才摁捺怒火,大步离开狼籍之地,下意识间,抬脚就去了贵妃的永寿宫。
风卷雪桂一院浮香,宫装锦裙,丽人漫步在苑中花树下,鬓上绢花明珠为蕊,衬得姣颜悦目,听见脚步声,明眸顾盼来,忽然莞尔的笑容无可挑剔,花荫下,她恭谨屈膝,纤指交叠的福礼,倏忽间就让天子暴戾的心情好了起来。
可是交谈对话时,再无娇嗔趣言,中规中矩的调子礼数周道的言行,又让天子渐生郁怀。
这日阳光明媚,透入窗纱,洒洒一片柔和。
本应依偎而坐享这一时静好,可贵妃却毫无意识,隔案正襟坐着,决不多言,只有问必答。
天子越发懊恼起来。
怎么他身边的女人,除了那妓子,到后来都是这番索然无味,难道说这是大家闺秀的通病?可分明,起初时又都知情识趣。
邓、白二女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可天子尚且记得那时贵妃的娇媚。
不对,极其不对。
天子浅咳一声,随着那越浓的揣量,本就上扬的眼角更加挑高,手指不紧不慢地在炕几上敲了两下:“朕还记得,母后一手旁人不及的茶艺,还是朕幼年,就见识过,仅借持壶注水,就能在汤面上勾勒丹青妙画,无论山水,抑或花卉,尽都栩栩,说是前朝已经失传的分茶之技,陈家祖传古本所录,不知绻绻可也习得这技法?”
有这一问,是天子记得太后曾经提过,这技法除了少女时伐授予江清谷,后来只将那古本交给贵妃,让她没事习来。
以绻绻的聪慧,当然能通关窍。
这时,若能一施所长,也算添些情趣。
却听贵妃仍是中规中矩的回答:“回禀圣上,臣妾实在惭愧,母后虽曾指点分茶技法,又交予古本,可臣妾并未习得。”
天子蹙眉,十分不信。
大约是感觉到天子的不悦,贵妃安坐不住,起身持礼:“臣妾愚钝,有负圣望。”
天子越发懊恼,手指再敲炕几,声响更重几分。
贵妃越发就要跪地了。
天子忍不住一把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