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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个念头反复盘旋:
奥丽嘉,说不出的美丽,
他总是看见她在眼前。
符拉狄密尔于是合上了书,
拿起笔,用铿锵的诗句
滔滔不绝地表达了心怀——
尽是些爱情的胡言乱语。
接着,他热情地朗诵一回,
象是捷里维格在席间喝醉。二十一这些诗偶然保存下来,
谁要看,它就在我手边:
“呵,你飘到哪里,哪里去了,
你呵,我的金黄色的春天?
明天为我准备下什么?。
我的眼晴向着幽深的黑暗
枉然去寻索:算了,算了,
命运自有公正的决断。
那一箭是否将把我射倒,
还是从身旁飞惊而过?
怎样都好:无论是睡,是醒,
都有一定的时限,不容逃躲。
我祝福那充满忧烦的白天,
但黑夜的莅临也值得欣羡!二十二“明天早晨将露出曙光,
绚烂的白日普照大地,
而我,也许我踱入黑暗,
独自去领略坟墓的秘密。
忘川的迂缓的浊流将吞没
一个年轻的诗人的痕迹,
整个的世界会把我遗忘,
然而你,呵,美丽的少女,
你会不会来洒一滴清泪
在这抔土上?你会不会想:
他爱过我,是为我他献出了
多难的生命的黯淡的曙光!……
呵,亲爱的朋友,我的伴侣,
来吧,来吧,我是你的!……”二十三他的诗行异常阴沉、悲凄,
(我们常说:这是浪漫主义,
虽然这里,我一点不觉得
它是这样。可是有什么关系?)
他很疲倦,在破晓以前,
终于把他沉重的头垂下
在“理想”—一个时兴的字上,。
安静地睡了。但只一刹那。
他刚刚堕入朦胧之中
享受安憩的梦,他的邻居
就走进了静谧的卧室,
大声把他唤醒:“快起,快起!
已经六点多了,快点动身,
奥涅金一定在等待我们。”二十四然而他没有说对。这时侯
欧根正在昏沉的梦中。
虽然夜影已经逐渐稀疏,
公鸡也已啼唤过长庚,
奥涅金却只是沉睡不醒。
太阳升得很高了,而突然
飞过一阵风雪,耀眼的
雪花,在空中飞舞,盘旋,
但欧根还是拥在床上
恬适地睡着,做着美梦。
最后他醒了,把床帐
两边分开,向外一望:呀,
原来早已经过了时侯,
他应该赶快就离开家。二十五他匆忙地摇铃。他的男仆
法国人吉罗立刻跑到屋里,
给他拿过来拖鞋和长袍,
还有雪白浆硬的衬衣。
奥涅金匆忙地把衣服穿好,
随即吩咐仆人,要他
准备好一切跟自己出去,
并且要带着手枪和木匣。
快速的小雪橇准备好了,
他坐上,立刻向磨坊飞奔。
到了地方。他吩咐仆人:
拿着列巴若号精制的手枪,
随在身后乡;橇上的马
拉到田野,拴在两棵橡树下。二十六连斯基将身子靠在水堤,
他早已等得很不耐烦;
沙列茨基——我们乡间的
工程师,正藉此端详着磨盘。
奥涅金走过来,表示歉意。
沙列茨基却异常惊诧:
“怎么,你的副手在哪里?”
在决斗上,他是个专家
和学究,讲究艺术和方法,
他绝不能容忍一个人
用随意的方式给人打倒,
而必须遵守严格的条文。
他多么珍惜它古老的传统
(这件事很值得我们歌颂)。二十七“我的副手吗?”欧根说:
“这里就是:我的伙伴
吉罗先生。对我的选择
我想不会有什么意见。
他虽然没有什么地位,
但却是个正直的人。”
沙列茨基咬了咬下唇。
接着,欧根向连斯基说:
“怎么,开始吗?”“好吧,请。”
连斯墓说完,他们两个人
便直走到磨坊的后身。
这时,在远处,我们的沙列茨基
和“正直的人”在郑重地会谈;
两个仇人站着,目光暗淡。二十八呵,仇人!杀戮的狠毒
把他们分开才有多久?
曾几何时,他们曾共享悠闲,
共饮食、共操劳、气味相投,
多么友善!而现在,恶毒得
他们象是世代的仇敌,
仿佛是在一场可怕的
迷离的梦中,他们不言不语
给彼此预备了残酷的死亡……
呵,当他们的手没有染上
彼此的血,难道他们不能
笑一笑,重新言归于好?……
但上流人物都重视虚荣,
在争吵上最怕人耻笑。二十九手枪拿出来,闪闪发亮。
撞针铿锵地碰着杵条,
子弹装进了光滑的枪膛,
咔嚓一声,板机已经扣好。
接着,火药象灰色的细流
缓缓地洒到枪盘里。
牢牢嵌着的齿形的火石
给扳在上方。吉罗迷惘地
在附近的树桩后,呆呆伫立。
两个仇人都脱掉了斗篷,
沙列茨基以出色的精密
量出了三十二步,并且领着
两个朋友各站在一方,
每个人的手里拿着手枪。三十“好了,往前行进!”
两个仇人
还没有举枪,平静、冷酷,
每人都以坚定的步履
往前整整迈了四步,
呵,迈上了死亡的四道石级。
首先,欧根一面不停地
向前行走,一面开始
把手枪静静地举起。
看,接着他们己经又走了五步,
而连斯基把左眼眯细
也正要瞄准——但立刻
砰的一声,欧根已经射击……
这一声是末日的钟响,
诗人无言地松开手枪,三十一他以手轻轻地抚着前胸,
倒下了。他迟滞的目光
表明着死亡,而不是苦痛。
这好象是雪球在山坡上
一面给太阳照得银光闪闪,
一面缓缓地滚落,倏忽不见。
奥涅金全身一阵冰冷,
立刻跑到连斯基面前,
看望、呼唤他……但有什么用?
他已经完了。年轻的诗人
就这样早早地结束了一生!
美丽的花呵,还当生命的清晨。
就已在暴风雨下摧毁,凋落。
呵,永熄了,神坛的火!三十二他静静地躺着,他的前领
呈现异样的怠倦和安详,
他的胸膛已被子弹洞穿,
血从伤口流出,冒着热气,
呵,不过是一刹那以前,
在这颗心里,灵感在波动,
它有的是希望、爱情和仇恨,
生命在跳跃,血在沸腾!
而现在,象是无人居住的
一所房屋,一切都幽暗,沉静:
百叶窗关闭了,窗玻璃
也涂着白粉。女主人已经
去了。她在哪里?只有天知道,
就连踪迹也无法寻找。三十三用大胆的讽刺
挑敌人的错,自然很开心,
你看他多么执拗:他真似
一条蠢驴,一肚子气愤,
却不自主地对镜子瞅瞅,
而羞于承认自己的尊容。
更开心的是:假如他脱口
叫出来:这正是我的面孔!
但尤其好的是:不声不响
给他做好寿终正寝的棺木,
而你高贵地、居于远方,
悄悄瞄准那苍白的前额;
但是,若真的把他送回老家,
对您的胃口恐怕也不适合。三十四您会有什么感觉,假如
您用手枪打死了一个
年轻的朋友,只因为喝了酒
他出言不谦逊,或者神色
有些凌人,或由于别的小事
惹恼了您。甚至一阵激昂
他愤怒地,傲然不顾地
邀您决斗。请问您心上
有什么感想,假如您看见
他躺在地上,动也不动,
他的额际死亡在盘旋,
而他的全身逐渐僵冷?
当他默默地,再也听不见
您对他的绝望的呼喊?三十五欧根紧紧地抓住手枪
瞧着连斯基,从内心感到
悔恨的啮咬。“唔,怎么?”
邻居看了看:“已经打死了!”
打死了!……这可怕的叫声
立刻使奥涅金全身颤抖,。
他赶紧走开去叫唤人。
沙列茨基把僵硬的尸首
小心翼翼地放上雪橇,
他就带着这可怕的宝物
住家驰去。马儿嗅到
死人的气味,喷着鼻气,
撕扭着,马衔全是白沫,
随即象飞箭似地驰去。三十六朋友,你们在为诗人难过:
那欢愉的希望的花苞
还含蕊未放,那青春的彩色
还没有向人间照耀
就已枯萎了!哪里还有
那炽热的激动,远大的追求,
那青春的思想和情感
又崇高、又大胆、又温柔?
哪里还有狂飙似的爱欲,
对于知识和工作的渴望,
对于耻辱和罪恶的警惕?
还有你呢,深心的冥想?
你呢,神圣的诗的意境?
和不平凡的生活的幻影?三十七连斯基也许会造福于世,
甚至会博得广大的声誉,。
他的已经沉寂的琴弦
也许会在遥远的年代里
仍旧不断地铮然而鸣。
也许,这世界的最高赏赐
正在等着他前去摘取,
但他殉难的圣者的影子
从此带走了神圣的秘密。
而对于我们,呵,沉寂了。。
他那令人欢愉的歌声,
世代的歌颂再不会传到
他的耳鼓里,一道黄泉
隔断了万民对他的礼赞。三十八—三十九但也许,那等待着诗人的
竟是庸庸碌碌的一生:
青春的时代倏忽逝去,
他心灵的火随着变冷。…
他也许改了许多,和缪斯
终于分了手,结了婚,
一件长棉袍,一顶绿帽子。
他很幸福地住在乡村。
也许他知道了这就是生活:
吃、喝、感觉无聊,渐渐发胖,
四十岁得了风湿,身体衰弱,。
终于一病不起,倒在床上,
被医生,子孙、哭泣的老妇
环绕着,就这样把一生结束。四十然而无论你怎样猜想,
亲爱的读者!我们的诗人,
这多情的少年,沉郁的梦幻者,
却已在友人的手里丧命!
剩下了一抔黄士,留在诗人
曾经居住的村落的左首,
那里有两棵松树根须交缠,。
在树下,一条细小的河流。
曲折地流入附近的山谷。
农人喜欢在那里休憩,
有时候,割禾谷的农妇
把金属的罐子浸入河水,
那儿,在河岸的浓荫下,
你可以看见简单的墓碑。。四十一在碑下(当春天的细雨
蒙蒙地淋着田中的谷物)
牧人一面编织着草鞋,
一面唱着伏尔加的渔夫。
有时侯,来乡间度夏的
城市的女郎,独自一个
在田野里骑着马飞奔。
假如她是从这里经过,
她会停下马,立在碑前,
一手拉紧皮缰,另一只手
把面纱轻轻地撩到一边,
用匆促的一瞥,读过了。
简短的墓铭——她的眼睛
会为多情的泪水所迷蒙。。四十二于是,女郎沉湎在深思里,
骑马缓缓地在田野行进。
她会不自觉地、长久地
感叹着连斯基的命运。
“奥丽嘉怎样了?”她会问:
“她的心可是长久地悲戚,
还是泪眼很快就擦干了?
她的姐姐如今在哪里?
还有他,那遁世的怪客,
时髦女郎的时髦的仇敌,
他在哪里,那个忧郁病患者,
那杀死青年诗人的家伙?”
呵,亲爱的读者,请等一等,
我就会对您细细解说,四十三可不是现在。我虽然
真心喜爱我的主人公,
我虽然终归要把他提起,
但现在,他却不在我的心中。
年岁大了,使人日益接近
刻板的散文,把轻佻的韵律
渐渐吓走。而我——唉,我承认:
我和缪斯己没有那般情意。
我的秃笔已不再尽情地
一页一页飞快地涂抹;
却有另一种遐想和忧思
更冷静、更严肃——每当我
或独处,或在欢闹的人群中,
它总在侵扰我心灵的梦。四十四我听见了一些新的愿望
从心里呼出,感到新的悒郁。
过去的希望已经不再来了,
我感叹旧有的哀愁的逝去。
呵,春梦!春梦!你在哪儿?
哪里是(为了押韵)你的甘蜜?
难道我们灿烂的年华
终于凋谢了,真的?真的?
难道事实竟是如此:
还没有等我唱一句哀歌,
我的生命的春天已经消逝
(我以前的诙谐竟成了事实)?
难道青春真的不再回返?
而我的年龄很快就到三十?四十五是的,生命的下午来了,
我知道,我必须承认。
那么,让我们友好地告别吧,
噢,我的飘忽的青春!
我感谢你给我的欢乐,
那忧郁、那可爱的痛苦,
那狂飙、喧哗和宴饮,
为了你带来的一切礼物,
我感谢你。无论是静怡
还是狂乱,你所有的日子
已使我享尽了个中情趣。
好了!我的心已澄澈、平静,
我要卸下往日的重负,
让自己走上新的旅程。四十六让我回顾一下,别了,庭荫,
是在你的幽寂里,我的热情
和疏懒的日子悄悄流去了,
也逝去了沉郁的心灵的梦。
而你,呵,青春时代的灵感,
来吧,请再燃起我的想象,
请让我困倦的心重新醒转,
请常来到我的一隅翱翔。
不要看着诗人的心变冷,
不要让他变得残忍、庸俗,
终于和化石似的僵硬:
因为世俗的欢乐只令人麻木;
而你和我,亲爱的友人,
却一向在这滩死水里浮沉。
燕闲斋主e书制作
第七章
《欧根。奥涅金》
〖俄〗普希金著
查良铮译
第七章莫斯科呵,俄罗斯的爱女,
哪里能找到你的匹敌?
—德米特里耶夫①
人们怎能不偏爱莫斯科?
—巴拉邓斯基②
诋毁莫斯科!这就表明你
游遍了世界!还有什么地方
比这里更好?
哦,是的,有:
那许是虚无缥缈之乡。
——格里鲍耶陀夫③一从附近的山峦,堆积的雪
被春日的阳光融化,追赶,
变成了无数浑浊的细流,
汇集到一片汪洋的草原。
那鼓舞人的明媚的笑,
大自然展开了明媚的笑
半睡半醒,迎接着一岁之晨。
天空是明亮的、蔚蓝的,
树林尚可透视,但已绿绒绒
耀人眼睛。成群的蜜蜂
从蜡质的窠里飞了出来
觅取田野给它们的贡金。
山谷就要于了,呈现华彩,
牛羊在咩叫,而夜莺
也从夜的幽寂里唱出歌声。二呵,春天!春天!爱情的季节!
你的降临使我多么忆郁!
在我的心灵和我的血中
荡漾着怎样倦慵的涟漪!
当春天的气息吹拂在
我的脸上,那么温柔、醉人,
而我,深深地躺在乡野的
静谧中,心怀却多么阴沉!
可是因为我不习惯于欢乐,
而凡是能使人快慰、喜悦的,
那鼓舞人的明媚的一切;
必然会给我厌烦和怠倦?
可是因为我的灵魂早已死了;
看到了一切都觉得幽暗?三或者是因为我们看见
这不过是秋天落叶的循环,
而听到树林的新的喧声
使我们记起了逝去的悲叹?
或者因为大自然的复活…………
这季节的回转令人不宁,
因为它使我们想起了
我们一去不返的衰退的年龄?
也许,我们会不自觉地堕入
诗意的感伤的梦幻,
想到了以往的一个春天,
心在颤抖,情思在飘浮:
我们想到了遥远的地方,
一个奇异的夜晚和月亮……四正是时候了。善良的懒虫,
来吧;会享乐、会逍遥的哲人,
还有你们,列夫申的门生,
还有你们,淡漠而又幸运,
乡间的普利姆⑥,多情的夫人,
来吧,来吧,春天在招手
要你们来到绿色的田野,
这正是春暖花开的时侯。
动一动吧,不要错过了时光,
快来到郊野里怡情闲步,
而春夜又是那么撩人、迷荡!
朋友们,套上自家的马,
或者用驿马拉着重载的车,
把自己拖出城,来到乡下!五还有您,温文尔雅的读者,
坐上您的外国的轿车,
来吧,离开那扰攘不休的城市,
这一冬您已享尽了安乐。
来吧,跟着我的任性的缪斯
去听春日的树林的声音,
去到那无名的小河旁边,
就在那村子里,我的欧根
(那个闲散而忧郁的隐者)
不久以前,住过一个冬季,
而达妮亚,我的好幻想的
姑娘,曾经是他的邻居。
可是现在,他已经去了……
他去了,留下了不幸的痕迹。六在这群山环抱的幽谷中,
来呵,请看那蜿蜒的溪水
穿过绿色的田野,没入
菩提树丛里,向大河流汇。
那儿,春季的情人—夜莺
整夜地歌唱。玫瑰正鲜艳,
你可以倾听泉水的淙鸣。
那儿,在两棵古松的浓荫间,
还可以看见这一块墓碑
对路人讲述如下的事迹:
“这里是符拉狄密尔·连斯基,
卒于某年,享年若干岁,。
虽然早死,却死得勇敢,
年轻的诗人呵,愿你安眠!”七在这朴素的坟墓上面
松树垂下了它的枝叶,
常常,树枝上挂着花圈
在晨风里轻轻地摇曳。
在向晚的时候,常常有
两个女郎结伴来到这里,
她们互相拥抱,坐在坟头,
在月光下轻轻地啜泣。
但如今 ……这凄凉的墓石
早被人忘记。坟前的小径
荒芜了。树枝上再没有花圈。
只有苍老瘦弱的牧人
坐在那里,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