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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评传-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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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的〉。鲁迅到日本两年之后,进了仙台的医学专门学校,他是抱着接受现代
西洋医学知识而去求道的,他要用医学来救国。同时,他不满意于东京留学
生的浮嚣习气。在仙台,全校只有他这么一个中国人,他的生活孤独而寂寞。
但在那里,他遇到了藤野严九郎教授。藤野教授是教解剖学的。这位教授, 是一个黑瘦的先生,八字须,戴着眼镜。他专心于学术研究,不十分注重仪表
的。据说是穿衣服太模糊了,有时竟会忘记带领结;冬天是一件旧外套,寒颤颤的,有一回上火车去,致使管车的疑心他是扒手,叫车里的客人大家小心些。鲁迅就亲见他有一次上讲堂没有带领结。有一天,这位教授叫鲁迅到他自己的研究室去,叫他把笔记本拿来看。藤野教授要他留下那笔记本。过了二三天,这位教授把笔记本还给他,他打开看时,很吃了一惊,同时,也感到一种不安和感激。原来他的讲义巳经从头到末,都用红笔添改过了,不但增加了许多脱漏的地方,连文法的错误,也都一一订正。这样一直继续到教完了他所担任的功课:骨学、血管学、神经学。到了第二学年,藤野教授担任了解剖实习和局部解剖学,但在解剖实习的开始以后经过一星期的光景,他又叫了鲁迅去,仍用了极有抑扬的声调对他说:〃我因为听说中国人是很敬重鬼
的,所以很担心,怕你不肯解剖尸体。现在总算放心了,没有这回事。〃不过这
魯迅评传
位教授对于中国的裹脚,很想知道一点内情,他问鲁迅怎样裹法,足骨变成怎样的畸形,鲁迅却无以为答;他只好叹息道:〃总要看一看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后来,鲁迅因为看了时事影片,有了感触,认为医学是不能救国的,他的
意见却起了变化了。到了第二学年的终结,他便去寻藤野先生,告诉他,他将
不学医学,并且离幵这仙台。藤野教授的脸色,仿佛有些悲哀,似乎想说话,
但竟没有说话。鲁迅便对他说:〃我想去学生物学,先生教给我的学问,也还有用的。〃其实鲁迅并没有决意要学生物学,因为看得他有些凄然,便说了一
个安慰他的谎话。藤野教授叹息道:〃为医学而教的解剖学之类,怕于生物学
也没有什么大帮助。〃将走的前几天,藤野教授又叫鲁迅到他家里去,交给他一张照相,后面写着两个字道:〃惜别〃。还希望鲁迅也送一张给他。鲁迅说
不知怎地,我总还时时记起他,在我所认为我师的之中,他是最使我感激,给
我鼓励的一个。有时我常常想:他的对于我的热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诲,小
而言之,是为中国,就是希望中国有新的医学;大而言之,是为学术,就是希
望新的医学传到中国去。他的性格,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伟大的,虽然他的
姓名并不为许多人所知道。他所改正的讲义,我曾经订成三厚本,收藏着的,
将作为永久纪念(不幸在一次搬家途中失去了)……他的照相,至今还挂在我
北京寓居的东墙上,书桌对面。每当夜间疲倦,正想偷懒时,仰面在灯光中瞥
见他黑瘦的面貌,似乎正要说出抑扬顿挫的话来,便使我忽又良心发现,而且增加勇气了。〃①
鲁迅的纪念文字,直到鲁迅死后二年,才在日本《文学案内》杂志中刊出,日本三位记者也访问了他,写了《藤野医师访问记》,也刊在《文学案内》
上。藤野生于明治七年福井县圾井郡本藏村下番,在爱知县立医学专门学校毕业后,便执教母校,明治三十四年末,转任教授于仙台医学专门学校,一直工作到大正四年春间。其后,返归乡里,在三国町开设医院,一直为乡村农民而服务的。)
林辰先生考证鲁迅事迹,说自一九〇八年,鲁迅认识章太炎之日起,两人的关系,持续了将近三十年。显然,鲁迅所受于章太炎的影响是很大的。第
《鲁迅全集》第2卷,第41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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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继承了章太炎的〃七被追捕,三人牢狱,而革命之志,终不屈挠〃的优秀
传统,并进一步的加以发扬,为被压迫被损害的人群,为中国的自由和进步,
奋斗了一生。第二,是继承了章太炎的文章风格。章太炎文尚魏晋,澹雅有度。而鲁迅早期所作古文,亦极得力于魏晋文。从前刘半农曾赠给他一副联
语是〃托尼学说,魏晋文章〃。一般友朋都认为很恰当,他自己也不加反对。据鲁迅在《〈坟〉的题记》和《集外集》序里自承,他早年作文,欢喜做怪句又爱写古字,完全是受了章太炎先生的影响。后来虽然改作白话了,但偶作文言, 亦仍保有魏晋风格(时人都认为继承章太炎的文统的是黄侃,其实黄氏古文, 只是貌似,得其神理的莫如鲁迅〕。第三,在待人接物上,鲁迅也承受了章太炎的风度。章太炎态度冲穆,从无什么大学者的架子,与人论学论事,如谈家常。鲁迅在这一方面正也一样。无论对朋友、学生、青年,他的态度,都是谦
和宽厚,仁蔼可亲。(鲁迅曾于复笔者的信中说:〃太炎先生曾教我《小学》,后来因为我主张白话,不敢再去见他了。〃〃太炎先生对于弟子,向来也绝无傲
态,和蔼如朋友然。〃〉
章门弟子,前期就是他们七人(后期的也得分别来说的,像笔者一样,只能算是私淑弟子了 〉。鲁迅和那几位同学,交谊也是很密切的,最密切的当然要推许寿裳先生,其次则是钱玄同。钱氏名夏,字季中,号德潜,后改名玄同, 浙江吴兴人。他因为熟读古书,发现古史多不可靠,故又取号曰〃疑古〃,常效古法,缀号于名上,曰〃疑古玄同〃。归国后,曾任浙江教育司科长,北京大学、师范大学教授。他是文字学、经学专家,生平提倡新文化运动,推行注音符号,著述宏富,对学术界的影响与贡献极大。鲁迅之开始在《新青年》上写文
章,便是由于他的怂恿。他在《我对于周豫才之追忆与略评》中说:〃我认为周氏兄弟的思想,是国内数一数二的,所以竭力怂恿他们给《新青年》写文章。但豫才则尚无文章送来,我常常到绍兴会馆去催促,于是他的《狂人日记》小
说居然做成而登在第四卷第五号里了。自此以来,豫才便常有文章送来,有
论文、随感录、诗、译稿等,直到《新青年》第九卷止。〃鲁迅也曾在《II内喊》序中说及此事(见前引),鲁迅一向提到玄同,都是用了很亲切的语气的。鲁迅平常也很称道玄同的文字,说:〃其实畅达也自有畅达的好处。例如玄同之文, 即颇汪洋,而少含蓄,使读者览之了然,无所疑惑,故于表白意见,反为相宜,
效力亦复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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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后来,因为鲁迅南下,和北方友人隔绝甚久,又因钱玄同的有些言
论,如〃人过四十,便该枪毙〃等说,为鲁迅所不满,于是两人遂渐渐疏远了。鲁迅所作的诗,《教授杂咏》三首,其中一首是讽嘲钱玄同的,诗云:〃作法不自毙,悠然过四十;何妨赌肥头,抵当辩证法。〃①一九二九年,鲁迅往北平,在一次给景宋的信中说:〃往孔德学校,去看旧书,遇金立因(即玄同),胖滑有加, 唠叨如故,时光可惜,默不与谈。〃②钱氏也在《追忆与略评》中说:〃我想,胖滑
有加,似乎不能算做罪名,他所讨厌的大概是唠叨如故罢。不错,我是爱唠叨的,从二年秋天我来北京,至十五年秋天,他离开北京,这十三年之中,我与他
见面总在一百次以上,我的确很爱唠叨,那时,他似乎并不讨厌,因为我固唠叨,而他亦唠叨也。不知何以到了十八年,我唠叨如故,他就要讨厌而厌不与谈。但这实在箅不了什么事,他既要讨厌,就让他讨厌罢。不过这以后,他又到北平来过一次,我自然只好回避了。〃他们两人的关系,也就很疏淡了。(钱玄同氏,对于国语运动,贡献极大。国音字典例言,即系钱氏手笔,黎
锦熙说这是最精细、简明、切实之作。)
章门弟子之中,黄侃〔季刚)似乎处于颜渊的地位(章氏国故《论衡》,黄氏
作赞,以〃侃幸觏秘书,窃抽微旨,虽牛蹄之涔,匪尽于大海,而洪钟之响,或借
于寸莛〃作结:)。鲁迅却和他不通闻问;五四运动,北大诸学人,提倡新文化、新文学,章氏弟子都参加这一运动,而黄侃独持异议,志趣本不相投的。其他
弟子以史学著称的,有朱希祖(字迭先,海盐人。归国后历任海盐县知县,浙江两级师范学堂教员,北京大学、女子师范大学教授,中央大学史学系主任, 著有《上古文学史》、《中囯史学通论》等书),他在两级师范、北大、女师大等校
时,均与鲁迅同事。两人之间交谊并不深。一九二五年,许景宋对鲁迅提到朱氏在讲文学史时,说到人们用假名是不负责任的推诿的表示。鲁迅在回信中说:〃夫朱老夫子者,是我的老同学,我对于他的在窗下孜孜研究,久而不懈,是十分佩服的,然此亦惟于古学一端而巳,若夫评论世事,乃颇觉其迂远之至者也。他对于假名之非难,实不过其最偏的一部分。如以此诬陷毁谤个人之类,才可谓之4不负责任的推诿的表示,。倘在人权尚无确实保障的时
《鲁迅全集》第7卷;第866页。
同上书,第348页。
候,两面的众寡强弱,又极悬殊,则须又作别论才是。例如子房为韩报仇,从
君子看来,盖是应该写给秦始皇,要求两人赤膊决斗,才箅合理的。然而博浪
一击,大索十日而终不可得,后世亦不以为'不负责任'者,知公私不同,而强
弱之势亦异,一匹夫不得不然之故也。况且,现在的有权者,是什么东西呢?
他知道什么责任呢?民国日报案;故意拖延月余,才来裁判,又决罚至如此之
重,而叫喊几声的人独要硬负片面的负责,如孩子脱衣以入虎穴,岂非大愚
朱老夫子生活于平安中,所做的是《萧梁旧史考》,负责与否,没有大关系,也
并没有什么意外的危险,所以他的侃侃而谈之谈,仅可供他日共和实现之后的参考,若今日者,则我以为只要目的是正的~〃这所谓正不正,又只专凭自
己判断,即可用无论什么手段,而况区区假名真名之小事也哉。此我所以指
窗下为活人之坟墓,而劝人们不必多读中国之书者也!本来还要更长更明白的骂几句,但因为有所顾忌,又哀其胡子之长,就此收束罢。〃①也可见他们两人的志趣,也是不十分相投的。
太炎先生有二女,长^(即离字)次^(即整字)。^嫁给龚宝铨(字未生, 嘉兴人;),在日本时,常和陶焕卿到鳎过寓所来谈天。那时,他和陶焕卿拟组织暗杀团,狙击清廷大臣;又在联络江浙会党,计划起义,也是光复会的创立人之一。此外,秋瑾女士,是同时的留学生,又是同乡,所以也时常往访。她
的脾气是豪爽的,来到也许会当面给人过不去。大家对于她来都有点惴惴欲遁,但是假使赶快款待餐饭,也会风平浪静地化险为夷。那时女留学生实在少,所以每有聚会,一定请她登台说话,一定拼命拍手(鲁迅曾说,秋瑾是给拍
手拍上断头台去的〕。与徐锡麟同时在安徽战死的陈伯平烈士,会稽人;被
害的马宗汉烈士,余姚人,都是光复会会员。他们初抵日本留学时,鲁迅曾到
横滨去迎接他们,以后想也有往还(许寿裳也是光复会会员、其他还有陶冶公、陈濬等;陶初名铸,字望潮,后以字行曰冶公,会稽人,成章即其侄儿。在
东京与鲁迅共习俄文,后在长崎,从俄人学造炸药,辛亥革命时,曾率人攻打
上海制造局。陈字子英,山阴人,曾与徐锡麟在东湖密谋革命;徐殉难后,逃往曰本,亦是鲁迅学俄文时同学。他们两人,也都是光复会会员。这些人,在
学识、性情、年龄上,各有殊异;和鲁迅往来的时间,有久有暂,情感有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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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评传
浅,但他们却有一共同之点,即他们都是光复会的会员叄д绿紫壬蚴枪飧椿岬牧煨渲唬罄醇尤肓送嘶帷⒙逞复蟾攀敲挥屑尤斯飧椿幔缢章�
殊没有加人同盟会,但他们的气味是相投的。
鲁迅一生最知己的朋友,或许应该说到许寿裳〔季苐)了(许氏,浙江山阴人。归国后历任浙江两级师范学堂教务长,教育部参事,江西教育厅长,北京
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校长,大学院参事、秘书长,及南北各大学教授〉。他自述
和鲁迅的交谊,〃生平三十五年,彼此关怀,无异昆弟。例如他为我谋中山大
学教书事,备极周到。他的著译编印的书,出版后大抵都有赠给我,并且大抵
有题字,弥足珍贵。一九〇九年,我和沈夫人结婚,鲁迅赠以《文史通义》和
《校雠通义》。他知道我爱诵乡先贤李慈铭的文章,即以厂肆所搜得的曾之撰
刻《越缦堂》、《骈体文集》四册给我。〃〃吾越乡风〃I子上学,必定替他挑选一
位品学兼优的做开蒙先生,给他认方块字,把笔写字,并在教本上面替他写姓
名,希望他能够得到这位老师品学的熏陶和传授。民国三年,我的长儿世瑛
年五岁,我便替他买了《文字蒙求》,敦请鲁迅做开蒙先生。鲁迅只给他认识
二个方块字:一个是4天,字,一个是'人7字,和在书面上写了'许世瑛7三个
字。我们想一想,这'天人,两个字的含义实在广大得很,举凡一切现象〈自然
和人文、一切道德〔天道和人道)都包括无遗了。后来,世瑛考人国立清华大学,本来打箅读化学系,因为眼太近视,只得改读中国文学系,请教鲁迅应该
看些什么书,他便开示了一张书单,所列书目,虽仅窭窭几部,实在是初学文学者所必需翻阅之书。他的说解也简明扼要。〃〃民国七年初夏,内子沈夫人由北京初到南昌,不及半月便病故。鲁迅远来函唁,大意是说惊闻嫂夫人之丧,世兄们失掉慈母,固然是不幸,却也并非完全的不幸,因为他们也许倒成
为更加勇猛,更无挂碍的男儿的。他真想得深刻,不是普通吊信的套语。一九三五年七月,长女世琯和汤兆恒在上海新亚酒家结婚,我因为国难期间,不
敢发柬,但是戚友来者已不少,鲁迅一向不肯出门酬应,独对于我是例外,那天下午,偕景宋挈海婴惠然来贺,并且到得很早,郑介石君来,翻阅来宾签名
簿,见'周树人,三个字,便欣然问我:'周先生也来了吗?,我遂导引上屋顶花园,他们相见,非常高兴,因为巳经阔别好几年了。近来我读《鲁迅书简》,才知道他为我费去许多宝贵的光阴。'月初因为见了几回一个老朋友,又出席于他女儿的结婚,把译作搁起来,后来须赶译,所以弄得没有工夫。,觉得他的
光临是非常欣幸,但是贻误了他的译作,又是抱歉万分。〃从这些小节目上,我们更可以了解他们之间交谊的深切了 (所有记叙鲁迅生活的回忆录,当以许氏所记的为最真切:)。
笔者和许氏没有见过面,不能说是知道他的为人。不过据许景宋的说法:〃许季弗先生是鲁迅的同乡、同学。而又从少年到老一直友好,更兼不时见面,长期同就职于教育部,同执教于各地,真可以算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的知己好友。他们两位是知交,个性却不大相同。间尝体察,他们在侃侃畅谈的时候,也会见解略异。首先必是鲁迅先生绷起面孔沉默着。但过不多时,彼此又水乳交融,毫无隔阂地谈起来了。不但和许先生如此,有时遇见别
的老友齐寿山、邵铭之先生等,也会有此情状的。奇怪的是齐邵先生等也和
许先生一样,稍稍沉默之后又欢快地交谈了。鲁迅先生时常坚信地说^季弗
他们对于我的行动,尽管未必一起去做,但总是无条件地承认我所做的都
对。'就这样,他们的友谊互相坚守信赖。就这样,鲁迅常常引以自豪,认为生
平有几个生死不渝的至友。有时也会听见鲁迅批评许先生人太忠厚了,容易被伪善者的假装所蒙蔽,他相信这人是好的,结果却会是或明或暗地首先反
对他。因此时常为许先生担心。我也部分地同意鲁迅的话。然而许先生的忠厚,却赢得鲁迅的友谊;不,他们互相的忠实,真诚的相处了。〃(笔者于鲁
迅别处的老友,如齐寿山、邵铭之,就不能说什么,因为我们所能找到的文献太少了)
鲁迅的朋友,虽不很多,却也不少;可是,他自己不曾说到的,我们也无从〃画蛇添足〃的。这儿,且说一个他在五四运动时期的朋友,刘复(半农、刘氏去世时,鲁迅曾写了篇追忆的文字。他说:〃半农去世,我是应该哀悼的, 因为他是我的老朋友。但是这是十来年前的话了,现在呢,可难说得很。我已经忘记了怎么和他初次会面,以及他怎么能到了北京。他到北京,恐怕是在《新青年》投稿之后,由蔡孑民先生或陈独秀先生去请来的……他活泼、勇敢,很打了几次大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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