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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矮桌子,先生坐在一面,学生围着三面厅,用的书是《说文解字》,一个字一个字的讲下去,有的沿用旧说,有的发挥新义。太炎对于阔人要发脾气,可是
对学生却极好,随便谈笑,同家人朋友一样,夏天盘膝坐在席上,光着膀子,只
穿一件长背心,留着一点泥鳅须,笑嘻嘻的讲书,庄谐杂出,看去好像一尊庙里的哈喇菩萨。鲁迅的旧文学,本来很渊博,很笃实,经过这一番启发,境界
更进一阶了
鲁迅从章氏问学的动机,据他自述,主要是为了向往章氏的革命人格,他
说:〃我的知道中国有太炎先生,并非因为他的经学和小学,是为了他驳斥康有为和作邹容的《革命军序》,竟被监禁于上海的西牢。……一九〇六年六月
出狱,即日东渡,到了东京,不久就主持《民报》。我爱看这《民报》,但并非为了先生的文笔古奥,索解为难,或说佛法,谈'俱分进化',是为了他和主张保
皇的梁启超斗争,'XX,的XXX斗争,和'以《红楼梦》为成佛之要道,的X X X斗争,真是所向披靡,令人神往。前去听讲也在这时候,但又并非因为他
是学者,却为了他是有学问的革命家。〃①这倒是他们师弟二人一生共同的特点,他们都是有学问的革命家。
这儿留着一件待考定的公案,即鲁迅曾否在东京参加革命组织^光复会^问题。周作人说:〃鲁迅始终不曾加入同盟会,虽然时常出入民报社,
所与往来者,多是同盟会的人。他也没有入光复会;当时陶煥卿也亡命来东京,因为同乡的关系常来谈天,未生大抵同来。焕卿正在联络江浙会党计划起义,以浙东人的关系,鲁迅该是光复会中人了,然而又不然。〃我以为他的话
是可信的。但林辰替这件事作考证,却认为鲁迅曾参加过光复会,他引用了
许寿裳的《鲁迅年谱》作证明。究竟如何,还待再行考定
六辛亥革命前后
六辛亥革命前后
要替鲁迅写上一段革命的光荣历史,也未始不可的;但我们看了《阿
正传》,看了赵秀才、假洋鬼子和阿0的盘辫子革命,说鲁迅也是辛亥革命的
战士 ,就几乎等于讽刺他了 。本来,构成辛亥革命的势力,原有袁世凯所领导的北洋派军人、宪政运动以及康梁派维新人士和同盟会革命分子,这三种,并
不能让同盟会独占革命的功绩的。而同盟会,乃是合孙中山所领导的兴中会和章太炎所领导的光复会而成的(光复会成立于一九〇三年顷,是清末一部
分进步的知识分子和会党分子所组织的,它的会员,以浙江人为最多)。章太炎和汪精卫一同主持同盟会的宣传刊物《民报》,在宣传工作上,双方所卖的气力是相等的,并不如后来国民党的史书所载,只把辛亥革命归功于孙中山的同盟会的。
不管鲁迅是否参加同盟会或光复会,他时常出入民报社,所与往来者
多是同盟会的人,则是事实。鲁迅是一个热情的民族主义者,光复会首领
之一陶焕卿(成章;),和他往还甚密(光复会的实力派,有竺绍康、王金发、陶
成章、陈子英等人,后来徐锡麟失败了,竺、王逃回山里,陶、陈溜到了东京。辛亥革命成功,沪军都督陈其美忌陶成章派的实力,遣蒋介石在上海广慈
医院,暗杀了陶成章,乃为党人所不齿〉。周作人说:〃陶焕卿亡命来东京, 因为同乡的关系,常来谈天。那时焕卿正在联络江浙会党,计划起义,太炎先生每戏呼唤强盗或唤皇帝,来寓时大抵谈某地不久可以4动,,否则讲春秋时外交或战争情形,口讲指画,历历如在目前。尝避日本警吏注意,携文件一部分来寓,嘱来代收藏,有洋抄本一,系会党的联合会章,记有一条云: 凡犯规者以刀劈之。又有空白票布,红布上盖印。又一枚红缎者,云是4龙
头'。煥卿尝笑语曰:填给一张正龙头的票布如何?数月后焕卿移居,乃复
来取去。〃我们看了这一段记载,可以知道当时党人的浪漫气氛,也可见鲁
迅和光复会人关系的密切,也许这一类浪漫气氛,不合鲁迅的口味,所以他就不正式参加革命的组织了。
清末革命党之中,那位有名的〃女侠〃秋瑾,也是浪漫气氛很重的。秋瑾
与鲁迅同在日本留学。取缔规则发表后,留学生大起反对,秋瑾为首,主持全
体回国,老学生多不赞成,因为知道取締二字的意义,并不怎样不好,因此,这
些人被秋瑾在留学生会馆宣告了死刑,有鲁迅、许寿裳在内。鲁迅还看见她将一把小刀抛在桌上,以示威吓。不久她归国,在江浙一转,回到故乡去,主
持大通体育学堂,为革命运动机关。及徐锡麟案发被捕,只留下〃秋风秋雨愁
煞人〃的口供,在古轩亭口的丁字街上被杀。革命成功六七年以后,鲁迅在
《新青年》上发表了一篇《药》,纪念她的事情,夏瑜这名字是很明显的,荒草离
离的坟上有人插花,表明中国人不曾忘记了她。
从鲁迅的《药》,可以了解他对〃革命〃的看法。这一篇小说,〃他描写群众的愚昧,和革命者的悲哀;或者说,因群众的愚昧而来的革命者的悲哀;更直
捷说,革命者为愚昧的群众奋斗而牺牲了 ,愚昧的群众并不知道这牺牲为的
是谁,却还要因了愚昧的见解,以为这牺牲可以享用,增加群众中的某一私人的福利。〃革命党人的〃浪漫〃观点,浪漫主义的革命行为,也是时代的悲剧。
鲁迅之不曾成为革命党人,许景宋(他的夫人)曾经引用了鲁迅自己的话有所解释。鲁迅对于革命的举动,因着自然的耳濡目染,虽则知道得很清楚, 似乎还没有肯参加过实际行动。他总说:〃革命的领袖者,是要有特别的本领的,我却做不到。〃有一回,看见某君泰然自若地和朋友谈天说地,而当时当地就有他的部下在实际行动着丢炸弹,做革命暗杀事情。当震耳的响声传到的时候,他想到那实际工作者的可能惨死的境遇,想到那一幕活剧的可怖,就焦躁不堪。的确是这样脾气的,他对于相识的人,怕见他们的冒险。而回顾某君都神色不变,好似和他绝不生关系的一般,使他惊佩不置。所以鲁迅又说: 〃革命者叫你去做,你只得遵命,不许过问。我却要问,要估量这事的价值,所以我不能够做革命者。〃在《两地书》中,鲁迅也曾说过:〃凡做到领导的人,一须勇猛,而我看事情太仔细,一仔细,即多疑虑,不易勇往直前。二须不惜用牺牲,而我最不愿使别人做牺牲〈这其实还是革命以前的种种事情的刺激结果),也就不能有大局面。〃所以景宋说鲁迅终生是一个思想领导者,而不是实际行动者。
一九〇九年(清宣统元年)六月间,鲁迅从日本归国,任浙江两级师范学堂生理学、化学教员。第二年八月间改任绍兴中学堂教员兼监学。又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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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辛亥革命前后
辛亥,暑假后离绍中,和孙德欽办报。九月间,绍兴光复,任绍兴师范学校校长。辛亥革命前,鲁迅的经历,就是如此如此。许寿裳曾说他自己因为学费
无着,归国任浙江两级师范学堂教务长(沈衡山任监督),鲁迅是他向沈氏推
荐,延揽来杭的。他说:〃鲁迅在东京不是好好的正在研究文艺,计划这样,计划那样吗?为什么要归国,任浙江两级师范学堂生理学化学教员呢?这因为
周作人那时在立教大学还未毕业,却巳经和羽太信子结了婚,费用不够了,必
须由阿哥资助,所以鲁迅只得自己牺牲了研究,回国来做事。〃鲁迅教书和研究学问那么认真,那是大家所知道的。他在绍兴中学堂教书,学生中如胡愈
之、孙伏园、宋紫佩,后来都在教育文化界卓然有所立的。
辛亥革命到来那一时期,鲁迅十分兴奋,在绍兴尚未光复之顷,城中人心
浮动,他曾经召集了全校学生们,整队出发,在巿面上游行了一通,镇静人心, 结果大家当作革命军已经来了,成为唾手而得的绍兴光复。关于这一段经过,鲁迅在《追忆范爱农》一文中,有生动的描写:
到冬初,我们〈他和范爱农)的景况更拮据了,然而还喝酒,讲笑话。忽然是武昌起义,接着是绍兴光复。笫二天,爱农就上城来,戴着农夫常用的毡帽,那笑容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我们便到街上去走了 一通,满眼是白旗,然而貌虽如此,内骨子是依旧的,因为还是几个旧乡绅所组织的军政府,什么铁路股东是行政司长,钱店掌拒是军械司长。……这军政府也到底不长久,几个少年一嚷,王金发带兵从杭州进来了 ,但即使不嚷
做王都督。在衙门里的人物,穿布衣来的,不上十天也大概换上皮袍子了,天气还并不冷。我被摆在师范学校校长的饭碗旁边,王都督给了我校款二百元。爱农做监学,还是那件布袍子,但不大喝酒了 ,也很少有工
夫谈闲天①。
这便是他们所身经的辛亥革命。当时,有几位年青的学生,办了一种报纸,对军政府有所攻击,顶的还是鲁迅的招牌,但是青年们的居心和王都督的
手法,都使他十分痛心。
辛亥革命的使人失望,几乎到处都是一样的。许季弗从南京来请鲁迅到
南京教育部去,范爱农对他说:〃这里又是那样,住不得,你快去吧!〃①这是很凄凉的话头!鲁迅自己也说:见过辛亥革命,见过二次革命,见过袁世凯称帝,见过张勋复辟,看来看去,就看得怀疑起来,于是失望,颓唐得很。他用讽刺的笔法来写阿0的革命,才勾出了真实的一面。《阿^正传》第七章开头便标明宣统三年九月十四日,举人老爷送箱子来赵家寄存,把革命消息带给了未庄,使得阿0兴奋起来,在街上发出造反的口号,吓得全村的人十分惊惶。他的警句是:〃我要什么就要什么,我欢喜谁就是谁。〃买了他搭连的赵白眼想探他的口气,问道:〃阿0哥,像我们这样穷朋友是不要紧的吧?〃阿0回答道:〃穷朋友,你总比我有钱。〃据周作人说:这一个场面乃是实有的,确实是阿桂自己的事。那时,杭州已经反正,县城的文武官员都已逃走,城防空虚, 人心惶惶,阿桂在街上掉臂走着嚷道:〃我们的时候来了,到了明天,我们钱也有了,老婆也有了。〃有破落的大家子弟对他说:〃我们这样人家可以不要怕。〃 阿桂对答得好,〃你们总比我有。〃有即是说有油水,不一定严格的说钱。在那一天的夜里,嵊县的王金发由省城率队到来,自己立起了军政分府,阿^一觉醒来,已经失掉了他的机会,他的成功便只是上边所说的那一个时期,这之后他想革命只有静修庵一路,但是那里也已经给秀才与洋鬼子去革过了。
周作人说阿0在静修庵革命失败,原因是赵秀才与钱假洋鬼子先下了手,这里显示出来他们三人原是一伙儿,不过计划与手段有迟早巧拙之分罢了。正传里写士大夫阶级绝不多费笔墨,却可以看出这对于革命有保守与进取两派,也可以说甲是世故派,乙是投机派。举人老爷与钱太爷不曾露面,赵太爷的态度,可以对阿0的话为证,他反对秀才驱逐阿0的主张,以为怕要结怨。这是旧的投机派。新的便要更有计划了,第一步是静修庵,第二步则是〃柿油党〃;有了这银桃子的党章挂在胸前,在乡间就成了 土皇帝,什么人都看不在眼里,何况是阿0呢?阿0想要投效,前去拜访假洋鬼子,遇着正讲催促洪哥动手的故事,看见阿0便吆喝滚出去,阿0从哭丧棒底下逃了出来,不曾被打;但假洋鬼子既然不许可他革命,他的前途便完全没有了。
依郑振铎的说法:〃像阿0那样的一个人,终于要做起革命党来,终于受
到那样大团圆的结局,似乎连作者他自己在最初写作时也是料不到的。至少
在人格上似乎是两个。〃鲁迅却不赞同这一种说法,他说:〃据我的意思,中国倘不革命,阿便不做,既然革命,就会做的;我的阿(^的命运,也只能如此
人格也恐怕并不是两个。民国元年已经过去,无可追踪了,但此后倘再有改革,我相信还会有阿^似的革命党出现。我也很愿意如人们所说,我只写出了现在以前的或一时期,但我还恐怕我所看见,并非现代的前方,而是其后, 或者竟是二三十年之后。其实也不算辱没了革命党;阿0究竟已经用竹筷
盘上他的辫子了。
《阿0正传》第八章开头便说:〃未庄的人心日见其安静了。据传来的消息,知道革命党虽然进了城,倒还没有什么大异样。〃①这样简单的一句话里, 便包括了辛亥革命后社会上换汤不换药的混沌情形,虽然王金发做了军政分府都督,总揽民政军事之权,本文中说知县和把总还是原官,并不是事实;但见举人老爷也做了什么官的话却是真的,因为当时投机派摇身一变,做了新贵的的确不少。一群旧人都拥上了台,与清朝不同的,便只是少了一根辫子。这是鲁迅笔下的辛亥革命(他在《阿0正传》之前,曾写了《怀旧》,立意相同;)。
七民初的潜修生涯
辛亥革命,说穿来只是〃盘辫子〃与〃剪辫子〃的革命,其使我们失望,那是必
然的。那时的鲁迅,已经到了北京,看了走马式的政治局面,他摸到了病根所在,便沉默下去了。《两地书》中,他在一封复许广平的信中提到了他自己的看法。他说:〃说起民元的事来,那时确是光明得多,当时我也在南京教育部,觉得中国将来很有希望。自然;那时恶劣分子固然也有的,然而他总失败。一到二年二次革命失败之后,即渐渐坏下去,坏而又坏,遂成了现在的情形。其实这也
不是新漆的坏,乃是涂饰的新漆剥落巳尽,于是旧相又显了出来。使奴才主持家政,那里会有好样子。最好的革命是排满,容易做到的,其次的改革是要国民改革自己的劣根性,于是就不肯了。所以,此后最要紧的是改革国民性,否则, 无论是专制,是共和,是什么什么,招牌虽换,货色照旧,全不行的。但说到这类的改革,便是真叫做'无从措手'。不但此也,现在虽只想将'政象'稍稍改善,而且非常之难。在中国活动是现有两种'主义者,,外表都很新的,但我研究他们的精神,还是旧货,所以我现在无所属,但希望他们自己觉悟,自动的改良而已。例如世界主义者而同志自己先打架,无政府主义者的报馆而用护兵守门,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土匪也不行,河南的单知道烧抢,东三省的渐趋于保护鸦片, 总之是抱'发财主义7的居多,梁山泊劫富济贫的事,巳成为书本子上的故事了。军队里也不好,排挤的风甚盛,勇敢无私的一定孤立,为敌所乘,同人不救,终至阵亡,而巧滑骑墙,专图地盘者反很得意。我有几个学生在军中,倘不同化,怕鲁 终不能占得势力,但若同化;则占得势力又于将来何益。……我又无拳无勇,真: 没有法,在手头的只有笔墨,能写这封信一类的不得要领的东西而已。但我总传 还想对于根深蒂固的所谓旧文明,施行袭击,令其动摇,冀于将来有万一之希
望。而且留心看看,居然也有几个不问成败而要战斗的人。虽然意见和我并不尽同,但这是前几年所没有遇到的。……要成联合战线,还在将来。〃①
他对于中国的民族性从社会根柢上看,可说是十分悲观的。而民初的社
会政治,都使他十分失望。
他在另外一篇《灯下漫笔》中,有更深切的剖析,他说:实际上,中国人向来就没有争到过〃人〃的价格,至多不过是奴隶,到现在还如此;然而下于奴隶的时候,却是数见不鲜的。中国的百姓是中立的,战时连自己也不知道属于哪一面,但又属于无论哪一面。强盗来了,就属于官,当然该被杀掉;官兵既到,该是自家人了吧,但仍然要被杀掠,仿佛又属于强盗似的。这时候,百姓就希望有一个一定的主子,拿他们去做百姓一不敢,是拿他们去做牛马,情愿自己寻草吃,只求他决定他们怎样跑。假使真有谁能够替他们决定,定下什么奴隶规则来,自然就〃皇恩浩荡〃了。可惜的是往往暂时没有谁能定。举其大者,则如五胡十六国的时候,黄巢的时候,五代的时候,宋末元末的时候,
除了老例的服役纳粮以外,都还要受意外的灾殃。张献忠的脾气更古怪了, 不服役纳粮的要杀,服役纳粮的也要杀,敌他的要杀,降他的也要杀,将奴隶规则毁得粉碎。这时候,百^4就希望来一个另外的主子,较为顾及他们的奴隶规则的,无论仍旧,或者新颁,总之是有一种规则,使他们可以上奴隶的轨
道。〃时日曷丧,余及汝偕亡!〃愤言而已,决心实行的不多见。实际上,大概是群盗如麻,纷乱至极之后,就有一个较强,或较聪明,或较狡猾,或是外族的人物出来,较有秩序地收拾了天下。规定规则:怎样服役,怎样纳粮,怎样磕头,怎样颂圣。而且这规则是不像现在那样朝三暮四的。于是便〃万姓腾欢〃 了;用成语来说,就叫作〃天下太平〃。因此,他下十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