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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强调宇宙万物自然生灵皆相互对立,而归于“道”,所谓“形气之物,无非对待”。[6]至于“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观念,与达尔文的理论原有惊人的相通之处。
严复曾从科学方法的角度诠释《道德经》第四十八章所言“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的道理,其目的也是为了印证《穆勒名学》的理论。所谓“日益”,就是以归纳法表示知欲的增加,而‘旧损”则是以演绎法表示知欲的减少。严复认为穆勒归纳演绎的观点,正是表示“一物日益,即是日损”。这种立论和《道德经》一样,皆是反对为学。因为学则著于物相,离道远矣,故必须“绝圣弃智”。总之,严复认为老子思想内含科学性,乃是基于其思想与斯宾塞的理论相似性使然。
其次,严复的《老子评语》渗透了他的变革观念,是其政治思想的反映。
《老子》不仅仅是一部充满了辩证法的哲学著作,而且还是一部有其政治意义的“兵书”。故各种学派的人能从中吸取不同的养料,哲学家视之为哲学经典,道教信徒则奉之为宗教经典,涉足宦海的士人则认之为“权术”宝典,真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各取所需。
在政治上,严复是维新派的代表,其政治主张与康有为、谭嗣同等大体一致,但其思想渊源则互有轩轾,康有为“托古改制”,将一个“述而不作”的孔子打扮成一个“维新改制”的孔子;严复在戊戌变法失败后,虽未被顽固派深究迫害,但在政治上已列为不可信任的对象,其失意感自然可以想见。此后他不求仕进,专门从事译述,并开始了一些《老子评语》之类的古籍疏义工作。他与康有为推崇圣人孔子不同,其心之所向是老子,他所托的古是老子的黄老之学。他在评语中说:“太史公六家要旨,注重道家,意正如是,今夫儒墨名法所以穷者,欲以多言求不穷也,乃不知其终穷,何则,患常出于所虑之外也,惟守中可以不穷。”[7]严复之意,孔孟儒家已是由显而微,穷途末路;而汉初黄老还有不穷前途,可以借用,这是他推崇老子的用意。20世纪初严复的这种态度与他晚年主张尊孔读经,参与发起孔教会的活动,确实是大相径庭。
在《老子评语》中,严复采用了达尔文学说的进化论观点,对老子的“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强行者有力’,等语句大加发挥。他说:
“有力者外损,强者内益,足而不知,虽富贫耳。”
“帷强行者有为有志,亦惟有志者能强行,孔曰知其不可而为之,孟曰强恕而行,又曰强为善而已矣,德哲噶尔第亦曰,所谓豪杰者,其心目中常有一他人所谓断做不到者,凡此,皆有志者也。中国之将亡坐无强行者耳。[8]
严复以为中国面临危亡之势,只有发愤图强才是出路。老子学说并不注重争胜强行,严复在这里大加发挥,是为评语中最强之音,这可视为他对老子思想的进一步改造。
严复还把近代的自由政治与“与天争胜”的观念结合起来,认为它符合“物竞天择”的原则。“今日之治莫贵乎崇尚自由,自由则物各得其所,自致而天择之用,存其最宜,太平之盛可不期而自至。”[9]他在《原强》一文中也曾如是说:“达尔文曰,物各竞存,最宜者立,动植如是,政教亦如是也。”[10]以进化论的“物竞天择”的观点去分析问题,严复看到,人们要努力奋斗,不断进化,才能生存、发展,不然就会被淘汰而趋于灭亡,自由政治是谋求生存的最佳途径。他在评述老子所讲“常使民无知无欲”“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时指出:
“虚其心所以受道,实其腹所以为我,弱其志所以从理,而无所撄,强其骨所以自立而干事。”[11]
严复的这种解释已与以往的那种“愚民”意思完全相反。他落脚于“受道”、“为我”、“自立而干事”,说明他鼓励人们去坚韧不拔地为追求自我的目标而努力进取。为此,严复对老子的“绝仁弃义”、“绝学无忧”不以为然,他嘲讽这种办法若如被放逐的非洲鸵鸟,是不敢正视事实的办法,这实际上是对那些封闭自守,愚昧落后的守旧势力的批判。他说:
“绝学固无忧。顾其忧,非真无也,处忧不知,则其心等于无耳!非洲鸵鸟之被逐,而无复之也。则埋其目于沙,以不见害己者为无害,老氏绝学之道,岂异此乎!”[12]
由于严复认为人类社会是一个由简入繁、由低级向高级不断进化的过程,所以他不苟同于老子的“还淳返朴”的观点,以为那是违反自然规律,不符合社会进化的原则。“今夫质之趋文,纯之入杂,由乾坤而训至于未既济,亦自然之势也。老氏还淳返朴之义犹驱江河之水而使之在山,必不逮矣。夫物质而强之以文,老氏訾之是也,而物而返之使质,老氏之求非也。何则,虽前后二者之为求不同,而其自然拂道纪则一而已矣。”[13]
严复大力挖掘《老子》一书中的民主政治因素,认为老子的政治观点与西方的民主政治有相似之处。他在评点老子时多处引用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一书来比拟黄老之学。
例如:
“黄老为民主治道也。”[14]
“夫黄老之道,民主之国之所用也,故能长而不宰,无为而无不为;君主之国,未有能用黄、老者也。”[15]
“然孟德斯鸠《法意》中言,民主乃用道德,君主则用礼,至于专制乃用刑。中国未尝有民主之制也,虽老子亦不能为未见其物之思想,于是道德之治,亦于君主中求之,不能得,乃游心于黄、农以上,意以为太古有之,盖太古君不甚尊,民不甚贱,事为民主本为近也。此所以下篇八十章,有小国寡民之说,夫甘食美服,安居乐俗,邻国相望,鸡犬相闻,民老死不相往来。如是之世,正孟德斯鸡《法意》篇中所指为民主之真相也。世有善读二书者,必将以为知言矣。呜呼:老子者,民主之治之所用也。”[16]
“以贱为本,以下为基,亦民主之说。”[17]
在严复心中,老子所描述的黄帝神农时代,君民之分不那么严格,等级分化不那么清楚,因此近于民主,亦即老子所想象的小国寡民社会。这实际上是一种幻想。不过,就原始社会本身而言,它确存在一种原始的民主制度,这与孟德斯鸠的民主制有某些相近之处,而与封建专制相背道。但严复并不主张人们回到原始的状态中去,他对老子的“还淳返朴”持有异议,以为其“违自然,拂道纪”,“犹如江河之水而使之在山”,[18]这在当时是根本不可能的。
老子向往的理想社会既然不过如此,所以严复认为,“今日之治,莫贵乎自由”,如能做到这点,“太平之盛不期而自至”。[19]而对老子“往害,安平太。”[20]严复的解释是“安,自亩也,平,平等也,太,合群也。”[21]非常清楚,这是西方启蒙思想家自由观的移植。
第三,严复的《老子评语》一书表达了其唯物主义的思想倾向。“道”是老子思想体系的核心,或指物质世界,即宇宙的本体;或指物质世界运动变化的普遍规律;或指特定环境中的具体事物,严复的理解大体如此。
世界的本原是什么?老子的回答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总气以为和”。[22]天下万物都是由“道”衍化而来。对这一作为高度思维概括的“道”,究竟如何理解?是物质的实体,还是精神的实质。严复认为,“哲学,无成之序也”。[23]这里,严复所说的“哲学”,其含义或老子所说的“道”。所谓“无成之序”,或指普遍法则,或指自然规律。因此,严复解释说“道,太极也。降而生一,言一则二形焉。二者形而对待之理出,故曰生三,夫公例者。无往而不信者也。”[24]道为太极,它和西人所谓Sum…mun
genus相同,意为最高概念。但“道”又不是不可捉摸,无可言状的恍惚。严复认为“有象之物,方圆是也;有物(质)之物,金石是也;有精(生命)之物,草木虫人是也。以夷、希、微之德(本质)而涵三有。其真,故曰观;有信,观可观徼;为一切之因,而有果可验。物之真信,孰逾此者”[25]这里所说的道,决不是神秘莫测的精神实质,恰恰相反,而是具有无征不信千真万确的物质属性的物质实体。可以说,严复对于老子哲学体系核心的“道”,给予的是唯物主义的解释。
“道”的首要含义是指具有普遍意义的东西。老子说:“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26]道与天、地、人并列,并不凌驾于这三者之上。“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27]人要受天地环境的制约,而天地遵循的道(规律)就是自然。这里,“道”的涵义比较清楚,即指具有物质属性的自然规律。严复加在这段文字上的评语是“道即自然,特字未字异耳。”完全同意老子的“道”的本义所具有的物质属性。
如何看待世界上的善、恶?老子曰:“善之与恶,相去何若?”[28]其意为,善与恶有所差异,但到底相差多少呢?“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29]意思是指,“道”养育万物,但不主宰它们,因为它本来就没有什么要求欲望,这可以叫做小;万物归顺于“道”,而“道”也不主宰它们,这样,可以称做大。严复例举数学的微积分类来加以说明,“道固无善不善可论。微分术言,数起于无限小,直作无观,亦无不可。乃积之可以成诸有法之形数。求其胎萌,又即在无穷小之内,此道之尽绝言蹊也”。[30]所谓“大小之名,起于比较,起于观者。道即本体,无大小也”。[31]老子说:“上善若水”,严复认为这就是“以水喻道”,[32]假如“以日喻道,有其上下,特不缴不昧耳”。他还进一步论述:“道与宇宙,无穷者也,何由见之。’”大意说,宇宙万物无穷无尽,是观察不完研究不尽的。所有这些,都在于说明作为规律性的“道”的普遍性和物质性。
在认识论上,严复也是唯物主义者,首先他承认主客体的区别。他说:“道者同道,德者同德,失者同失,皆主客观之以同物相感者。”[33]作为人的主观认识能力的主体和作为客观事物本身的客体,两者都是与物接触而有所感验。“信不足者主观之事,有不信者客观。”[34]认识不只是人的主观能力,而能不能真正得到真实情况则是客观的本身。老子提出“不出户,知天下”以及“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35]片面夸大理性认识的作用,轻视感性认识的重要性,抹煞实践经验在认识过程中的作用,对这种观点,严复认为“夫道无不在,苟得其术,虽近取诸身,岂有穷哉!而行彻五洲,学穷千古,亦将但见其会通而统于一而已矣,是以不行可知也,不见可名也,不为可成也,此得道之受用也。”[36]强调理性认识融合贯通的作用,但由此又认为“不行可知”,依然是附会了原著的唯心观点。
总的来说,严复的唯物论并不彻底。他的本体论对老子的道有时作唯心的理解,如他认为老子的道与周易的太极、佛学的自在、西方哲学的第一因都是一样的。在认识论上,他对精神实体的“道”视为不可思议的,有时陷入一种不可知论的境地。
尽管如此,严复的《老子评语》是中国近代思想史上一部有价值的著作。虽然文字不过三千,对《道德经》八十一章也并未全部进行评点,有三分之一章节没有涉及,但严复的老子学研究应当说是超越了古人。这主要表现在他首次在老学史上,运用西方学术的某些观点来分析中国典籍;它表明了严复政治上要求民主、自由的强烈愿望;它对老子“虚静无为”的思想进行了改造,强调中国应当发奋自强,适应《天演论》的物竞天择的要求;它借用西方近代的机械唯物论,对老子的思想作了唯物主义的诠释。因此,严复的《老子评语》可以说是老学研究史上的一个重要转折,也是人们研究近代学术史一部不可不注意的著作。
4.2庄子评注新特色
在中国学术史上,人们向来将庄子与老子并称,视他为自成体系的道家学派的代表。庄子思想俊逸超脱,意蕴深远,在士林学子中颇有市场。
《庄子》与《老子》各具特色。《老子》二书短短五千言,高度概括的哲理思想,浓缩在十分简洁的文字之中,谓字字珠矶,寓义深奥,读来颇为艰辛费解,令人难以咀嚼。《庄子》则与之不同,它共33篇,十余万字,其中分为内篇、外篇、杂篇。有一种传统的说法,认为内篇是庄子所自著,其余是门生弟子后学所著。这只是一种揣测,并没有什么根据。不过,《庄子》语言活泼,意境清新,形象生动,如江河一泻千里之势,读来引人入胜,不知倦止。严复喜读庄子,多年探研,常至爱不释手。现存他的《庄子评语》虽刊于1916年,但并非一次成稿,为多年陆续评点,不断积累而成。刊印本中,有香港出版的福州珉云堂丛刊(岷本),以马其昶《庄子故》为底本,曾克耑校录并序,该版系以严琚先生所藏评点本移录而成。另有杭州大学严群教授自藏《庄子评点》(严本,未刊),系严复在亲友家读《庄子》时随手所作的评注,条目较岷云堂本多。但也有的评注,岷本录而严本缺。两本评注共415条。其中完全相同的110条,基本相同而文字略有出入的95条,岷本有而严本缺的约60条,岷本缺而严本有的约140条。[37]内容属评语者260多条,属文字训诂者140多条,其中有评论的眉批,有释疑性的注解,或以硃笔圈点,或用英文加注,其约数万言。文字简练,寓义艰深,有的甚至晦涩难读。严复素慕桐城派古文的风格,在评注中表露得相当典型。
严复评注《庄子》,基本上是把庄书作为一个完整的体系对待的。首先对内篇作了总评,而后分别加以评注、圈点、训诂。他总评的要点是:
尝谓内七篇秩序井然,不可棼乱。何以言之?盖学道者,以拘虚、笃时、束教、囿物为厉禁,有一于此,未有能通者也。是故开宗明义,首告学者必游心于至大之域,而命其篇曰《逍遥游》。……其次,则当治物论之本齐。……再进则语学者以事道之要,曰《养生主》。《养生主》者,非养生也,其主旨曰依乎天理,是故有变境而无生灭,安时处顺,薪尽火传,不知其极。然而人间不可弃也,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者焉,是又不可以不讲,故命曰《人间世》,一命一义,而寓诸不得已。是故庄子者,非出世之学也。[38]其大意是,要理解“道”的奥妙,必须不受时间地点条件和传统观念的束缚,否则,一旦如此,就很难融会贯通。因而首先要解放思想,然后依照内篇序列,从《逍遥游》到《齐物论》,再从《养生主》到《人间世》,逐步领会,以便理解庄子的处世之学。在这里,严复提出了一个不同于传统的重要看法,即庄子哲学“非出世之学也”。
究竟如何把握庄子哲学呢?严复认为应该多视角、多方面探讨,要避免发生像孔子指出的“识其一不知其二”的情况,“一家之术,如神农之并耕,释氏之忍辱,耶稣之信无,皆其说至高,而为人类所不可用,所谓识其一不识其二者也”。[39]其意是说,学问再高深,学说再高明,高到没有用处,对人类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庄子》是一部富有哲理的著作,严复的评语也带有浓厚的哲学思考意味。哲学是宇宙观。宇宙观是什么呢?严复认为:“宇宙,皆无形者也。宇之所以可言,以有形者列于其中,而后可以指似,使无一物,则所谓方向远近皆亡;宙之所以可言,以有形者变于其际,而后可以历数,使无一事,则所谓先后久暂亦亡,故庄生云尔。宇宙,即今西学所谓空间时间也。空无尽处,但见其内容,故曰有实而无乎处。时不可以起讫然,故曰有长而无本剽。宇者,三前之物,故曰有实;宙者,一互之物,故曰有长。”[40]
宇宙无垠无限,那么天地和自然呢?“天之可推,以有历数,地之可指,以有人据。”[41]这里所谓“天”,指时间,可用历数推算;“地”则指空间,是供人居住,和上述宇宙的含意是一致的。而“天不得不高”,[42]天高,是自然现象,亦即“所谓自然”。至于“天理”的涵义,严复的理解颇带近代意味。“依乎天理,即欧西科哲学家所谓Wemust
live according to
mature”,[43]可见他心中的“天理”,就是自然规律。“依乎天理”,是要求人们按照自然规律生活。“安时处顺,是依乎天理注脚。”[44]违背了自然规律,就会遭到“天理”的惩罚。
关于哲学的两大派,严复明确指出:“屈大均曰,心从知而得,知之外无所谓心也。常心从心而得,心之外无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