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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加索传--创造者与毁灭者-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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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洛扬,毕加索仍然周旋于朵拉和特蕾丝之间,而萨巴特自始至终在旁冷眼相看。萨巴特和卡兹贝克一样,任由毕加索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萨巴特总是和毕加索一起去海港,那里有一家他们常常光临的小杂货铺,萨巴特叫它是”家居纪念的墓地“。毕加索在那里流连忘返,随便一个什么东西都要看上老半天:一盏破煤油灯、厨房用的壁炉、一张兔皮或是一个扭坏了的鹦鹉笼子。毕加索对萨巴特说:”你真难以想象我多么喜欢这里。要是我可以自己主张,我就要把所有的家当都拿来,自己住在这里。“
一般午饭后毕加索都要把自己关起来绘画,直到晚上。有一天,他刚画完一张小姑娘的画像,出门时一眼就看见一个小姑娘像极了画中的小姑娘。毕加索害怕极了。这再次证明了冥冥之中的邪恶力量。毕加索被这无所不能的邪恶力量搞得害怕极了,以至于他想租房子都不敢去敲房东的门。他觉得敲敲门就意味着试探命运。所幸街角有一家房产中介,毕加索不必敲门就可以进去。1940年1月中旬,他去房产中介不久就拿到了瓦利耶别墅(Le Voiliers)三层的钥匙。毕加索在海滩散步时就曾经对这套阳光别墅青睐不已。这里是中立地带,既不靠近老虎饭店的朵拉,也不靠近热比耶别墅的特蕾丝。
房东安德烈·罗兰(Andrée Rolland)和她母亲住在瓦利耶别墅的二层。罗兰小姐自己也画一些画,所以她对住进来的新房客印象很深。于是她密切观察着三楼的人客往来。不过往来的人客很少。罗兰小姐说:”一个人也没见,除了那位形影不离的萨巴特先生,绝对没有人进过毕加索的画室。“这里对朵拉和特蕾丝都是禁区。有一天特蕾丝正好路过此处,发现大门敞开着,于是就进了这幢别墅。罗兰小姐听见有动静就出来看看是谁。她发现一脸痛苦的特蕾丝看着放在门厅的调色板。特蕾丝问道:”你知道是谁把调色板放在这儿的吗?“房东太太说不知道。特蕾丝更是不依不饶了:”你没见人上楼?“罗兰小姐不敢肯定地说:”没人。“特蕾丝转身就走了。过了一会儿,朵拉回来取逛街时买的调色板。她也得乖乖地听毕加索的吩咐,不敢跨过门厅一步。特蕾丝也是如此。她一看见朵拉的调色板,就担心毕加索没有公平对待她俩,就担心毕加索会偏心向着朵拉而把她忽略掉。
毕加索让这两个女人分居不同的地方,可他却不肯撤走那根让两个女人彼此对抗的丝弦。毕加索非得让特蕾丝与安德烈·布雷顿的妻子雅克琳(Jacqueline Breton)交往。雅克琳此刻住在洛扬,而她丈夫此时正在布瓦提耶(Poitiers)效命。雅克琳在这个小镇上的闺中密友就是朵拉。毕加索明知道雅克琳和特蕾丝交往这件事肯定会让朵拉不高兴。这让毕加索看起来觉得很有趣,因为这两个女人长得很像,常常有人把她俩搞混。玛雅和雅克琳的女儿奥布(Aube)成了好朋友。朵拉觉得雅克琳辜负了自己,毕加索再次享受到妻妾们争风吃醋的乐趣。
只要毕加索想要逃离自己惹出来的麻烦,他随时都可以躲回瓦利耶的三楼。事实上,他租这个房子的主要用途似乎就是为了女人的平衡。他很少画画,因为还很难适应明媚的阳光以及美丽的风景。毕加索对萨巴特说:”当个画家真好啊。一场美丽的画面让人沦陷其中……我一整个下午都在看眼前的灯塔,以及穿梭往来的渡船。要这样下去,怎么也会走不远。“这静谧的风景只能让他的不安烦躁越来越糟。2月初他又开始奔走于洛扬和巴黎两地。2月份大部分时间在巴黎,然后3月份回到洛扬住了两个礼拜,接着又回到巴黎,接着又在5月中旬回到洛扬。这回朵拉受到特别眷顾,能够陪着毕加索前行,而特蕾丝被抛弃在了洛扬。
德国人的”闪电战“攻占了比利时、入侵了法国、穿越了”无法逾越的“马其诺防线。现在德国军团已经威胁到了巴黎,显然在留在这座城市里实在是太危险了。5月16日,毕加索想要乘坐列车回洛扬,他在街上遇见了马蒂斯。毕加索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马蒂斯回答说:”我去裁缝那儿。“”什么!难道你还不知道防线已被完全攻破,军队已经乱成一团,完全乱了阵脚,德国人已经逼近斯瓦松(Soissons),可能明天就到巴黎了吗?“马蒂斯冷静地答道:”即使那样,还有我们的将军,我们的将军现在怎样?在做什么呢?“毕加索一句话总结,表达了两位画家对学院派艺术传统的蔑视:”我们的将军呀,他们就是美术学院的教授。“
回到洛扬,毕加索从德兰布雷的花匠口里听说,德兰布雷的宅子已经被德国人占领了。毕加索焦急地等待着更多的消息,他十分担心家里那些油画和雕塑的下落。花匠打电话过来说德国兵都出去参加军事演习时,毕加索马上带着特蕾丝赶到了德兰布雷。他们发现大件的家具全被搬到了院子里,整个院子成了德国士兵的食堂。床单、丝绸的衣裙、衬衫和婴儿衣物也都成了他们的抹布。不过,这些统统都无关紧要。毕加索此行的首要目的就是抢救出油画和雕塑。从那以后,每次德国兵出去军事演习,毕加索他们就会火速赶来从这些德国佬手里”偷“回一些东西。玛雅记得父母曾经在一起谈到当年德国兵那些愚蠢的破坏行为。她的父亲毕加索尤其痛心疾首的是一尊中世纪的基督蜡像,居然被德国人当成普普通通的蜡烛给烧掉了。
战争就在毕加索的画中——并不是这场战争,也不是具体某一场战争,而是通常引发战争的那些阴暗、愤怒和仇恨。6月,德国军队进驻洛扬,毕加索画出了他生平所绘的最野蛮、最有报复心理的女性形象:《长发裹身的裸女》(Nude Dressing Her Hair),画中人的形象是朵拉。毕加索生活中的暴力色彩并不输给画中描绘的残暴。他常常殴打朵拉,好几次把朵拉打得不省人事地倒在地上。就这样,高贵的公主被毕加索变成了一只癞蛤蟆,爱的激情变成了一场恐怖。在毕加索的一幅画中,朵拉被画成一个长着狗脸的女人,毕加索完全把女人转变成了一只卑贱的畜生。朵拉就像玛丽·葛多(Mary Gedo)所说的那样,跟卡兹贝克没什么两样,”只要毕加索吹声口哨就跑过来了。“1939年至1940年期间,毕加索有三分之二的作品都画有扭曲畸形的女人,脸部和身体都愤怒得变了形。毕加索对某一个女人的憎恨,已经发展到了普遍仇视天下所有女人的地步。'图054'
战争继续改变着毕加索的生活。6月12日,卡恩威勒逃离了巴黎,也沦为了一名背井离乡的犹太人。6月22日法国沦陷。双方签署的停战协议把法国一分为二:连同首都巴黎在内的一半疆域由德国占领,另一半是卖国的贝当元帅(Marshal Pétain)组建的维希(Vichy)傀儡政府,据说贝当曾宣称”只有食、色这两样东西最要紧。“
8月23日的洛扬,罗兰小姐亲眼看着马塞尔把毕加索的油画捆成一捆,装上了小汽车里,毕加索、萨巴特和卡兹贝克也跟着坐了进去。罗兰小姐回忆道:”毕加索向瓦利耶别墅悲伤地看了最后一眼,之后就再也看不到这座别墅了。在1945年1月5日的那场轰炸中,瓦利耶别墅被炸成了一片废墟。“朵拉乘坐火车回到巴黎,特蕾丝和玛雅还留在那儿。罗兰小姐去市场排队买东西时常常会碰巧撞见特蕾丝,战时物资匮乏,所以买东西的队伍都排得很长。特蕾丝总是想要解释一下:”还不是为了家里的小孩子我才上这儿来。“,接着又要询问一下毕加索是否记得按时交付了房租:”他总是记不得这些事!要是他忘记了,你就告诉我。“特蕾丝想要显得自己很重要,并且正如罗兰小姐所说的,显然”她向让大家都明白,她和孩子的父亲仍然过从甚密,这可不仅仅是友情而已。“
回到了德军占领的巴黎,毕加索仍然两边住宅都住着,直到黑市煤球的供应变得难以为继了,他才决定整个儿搬到奥古斯丁大街这边的宅子中来。毕加索安装了一个庞大的佛兰德煤炉(Flemish stove),因为他喜欢这个烤炉的造型和线条。可是这个炉子实在是太费煤了,而且并不怎么暖和,还制造噪音。毕加索最终不得不弃之不用,换上了一个厨房煤炉。毕加索多数时候都在卡塔卢尼亚餐馆(Le Catalan)下馆子,这是奥古斯丁大街上的一家黑市餐馆,胖老板虽是马赛人,却讲得一口流利的卡塔卢尼亚语。朵拉则在拐角处的萨伏瓦大街的住宅里恭候毕加索的传唤。她随时做好去毕加索画室或是上卡塔卢尼亚餐馆陪毕加索进餐的准备。只要毕加索拿起话筒给朵拉打电话,卡兹贝克就会跳起来跑向门口。毕加索有次惊讶地说道:”它知道我是在给朵拉打电话。天晓得它怎么知道的。不过很容易想见它此时肚子饿了,这会儿正是午餐时间。不过我常常在这个时候给别人打电话,它可没有这么上窜下跳。谁知道它怎么能通过电话线嗅出朵拉的气味的?“晚上的惯例是,毕加索、朵拉和卡兹贝克一起上弗罗尔咖啡馆去见艾吕雅。艾吕雅已经从军队里被遣散回来,现在回到了巴黎。
这年秋天,德国占领军决定详细清点所有的银行保险柜。毕加索被请进了位于豪斯曼大街(boulevard Haussman)的国家工商银行,毕加索在那家银行有两个保险箱,里面装满了塞尚、雷诺阿、马蒂斯以及大量他自己的作品。毕加索的保险箱紧挨着马蒂斯的保险箱。为首的那个纳粹官员一手拿着毕加索的画,一边转身问毕加索:”这些画是你画的吧?你为什么要画成这个样子?“毕加索回答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画画纯粹是自娱自乐。忽然这个纳粹军官恍然大悟似地说:”啊!这是幻想画!“他很高兴自己终于弄明白了,一口气填完了所有的单子,然后把那些”幻想画“塞回原来的地方,锁上了保险箱。
后来有德国军官到毕加索的住处来做调查,他们一眼就看见了桌子上放着《格尔尼卡》的照片。一个军官问道:”这是你弄出来的吗?“毕加索答道:”不,是你们弄出来的。“那天下午,毕加索坐在弗罗尔咖啡馆得意地跟一群人重述昨天的经历。这些不买账的听众中就有西蒙娜·西格诺雷(Simone Signoret)。西蒙娜在回忆录中写道:”从这个‘牛皮哄哄的家伙’嘴里讲出来他头天的经历,一听就觉得匪夷所思…… ……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的是,他自己跟我们讲的故事,跟我们后来读到的某本写‘沦陷时期’的书中那桩正儿八经的故事完全不是一回事。“毕加索是原封不动地叙述了当时的对话,还是编造了这么一番对话呢?不管怎么样,这个以讹传讹的故事越传越神,到了最后,给毕加索充当滑稽角色的不再是那个纳粹军官,而变成了德国大使奥托·阿贝茨(Otto Abetz)本人。
这一年年底,特蕾丝带着玛雅回到了巴黎。由于德军征用了德兰布雷的宅子,特蕾丝整天忙着另外再找一处住所。她找到了一处房子离奥古斯丁大街仅一箭之地,另一处房子在亨利四世大街(boulevard Henri…IV)上。毕加索直截了当地说:”住亨利四世大街的那所。“既然毕加索发话,特蕾丝只有俯首听从。毕加索又在试探特蕾丝服从的底线了,他甚至故意去做一些特蕾丝可能会突破底线的事情。特蕾丝回到巴黎时,毕加索给了她一个装满钱的手提箱,却不许她打开来看。特蕾丝原原本本地跟艺术研究者莉迪亚·贾斯曼讲述”发现她没有听从吩咐,毕加索是如何扮演起蓝胡子角色,指责她大逆不道的。“即使是一件很小的事端,只要发生在毕加索亲近的人身上,毕加索都会夸大其实地拿来大做文章。这样做无非是想要让他人痛苦不堪,并且换来盲目的遵从。
为了维持这个局面,毕加索专门为特蕾丝制定了一个类似于惯例的日程表。他常常在周四和周日这两天去看望特蕾丝母女。特蕾丝生活的全部就是毕加索过来看她,在她的心里,这就是全部生活了。在一周中剩下的五天里,特蕾丝锁上家里的一间空房间,并且告诉玛雅父亲在里面工作,教她不要去打扰他。特蕾丝多年以后说道:”那时我们很幸福,没什么比这更幸福了。我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了,至少在我们周围跟别人比起来,至少还有我们俩。我们俩在一起,并且只有我们俩在一起。甚至没有小孩,甚至没有玛雅。“特蕾丝凭空想象出一个生命寄托,那里只有她和爱人,连亲生女儿都没有份。她绝望地想要抹掉现实生活,可要不是有了玛雅,毕加索可能连这点恩宠都不会施舍给她。事实上,毕加索每周过来,多数时候都没有陪着特蕾丝,而是给玛雅画像,要不就是给玛雅画一些马戏团小丑来逗她开心。
偶尔毕加索允许的时候,特蕾丝也会上奥古斯丁大街去找他。有一次特蕾丝上他那儿去,毕加索给她看了储藏间的大堆的金条,其中还混着几块马赛香皂。毕加索说:”万一我有什么不测,这些都是你的。“特蕾丝自从法国沦陷后,就一直在用着人造肥皂,她只买得到这种肥皂。特蕾丝向毕加索请求道:”我现在只想要这些香皂。“毕加索锁上了储藏间的门,对这请求表现得无动于衷。特蕾丝必须对毕加索的吩咐表现得感激涕零,感恩戴谢。毕加索一再对特蕾丝说过:”你救了我的命。“毕加索要求特蕾丝每天都给他写信,”你不给我写信我就会生病的。“毕加索给她的回信中满是鲜花、白鸽和甜言蜜语,就是”你是最好的女人“、”我只爱你一个“之类的话。
这种甜言蜜语不是出自肺腑,不是出自热恋的情人之口,而是出自一个世故的老人,而且越老越世故。再过几个月,到1941年1月14日毕加索就满60岁了。他画了一幅自画像——一个秃顶的老人戴着老花镜,似乎在写着什么。那天他正在写一个剧本前言,那个剧本显然是要归于”荒诞剧“ (Theater of the Absurd)一类的,或是归为所谓的残酷剧(Theater of Cruelty)。
毕加索把这个剧本命名为《抓住欲望的尾巴》(Desire Caught by the Tail),整个剧本在三天之内一挥而就。剧中人物要数”大脚丫“(Big…Foot)最像毕加索本人,因为很多剧中很多人物都爱上了”大脚丫“。”刻薄“(Tart)爱上了”大脚丫“,”忧心瘦子“(Thin…Anxiety)爱上了”大脚丫“,就连”忧心胖子“(Fat…Anxiety)也爱上了大脚丫。所有的人物,包括那些没有爱上”大脚丫“的人物,都借”刻薄“之口表达了作者自己的辛辣和愤世嫉俗:”你知道,我爱上了一个人。他两腿打颤,挨家挨户乞讨。他口袋里一个子儿也没有,现在想要找一份郊区公交车司机的工作。真是悲惨,可是你去帮他一把…… ……他会转过身来叮你一口。“这部戏每一幕都以惨剧结尾,最后一幕更是达到顶点,一人高的金球撞到了窗户上,让所有的人物都变成了瞎子。”大脚丫“最后说:”点亮所有的灯笼。我们尽力把鸽子抛出去飞翔来避开流弹,然后把炸弹炸毁的房子安全地锁起来。“
整部剧中没有怜悯,也没有希望。毕加索这一时期的画作也是如此。毕加索的生活遭受到谴责,这不仅仅是因为当时他周围的大环境,也远远要深刻于战争以及德国占领期间第一个寒冬。德国人给毕加索额外供煤时,毕加索本该说:”西班牙人绝不怕冷。“可事实上,毕加索的表现从头凉到脚。毕加索曾经说”腹中有着万道光芒的太阳“就是一切,如今太阳陨灭了,万道光芒成了冰棱柱。而毕加索创造天赋中最寒冷的恶毒莫过于那些没完没了地扭曲变形的朵拉形象、灰黯的静物中,尤其是在《死神头像》(Head of Death)一作中。这尊雕塑不是”死亡警告“,也不是反对战争破坏性的愤怒的呼声,也不是反对世间名利的虚荣。这个神奇的图腾是用来战胜死亡的,不是超越死亡,而是否定死亡,藐视死神的言行意志。而毕加索一贯的作风是自己的性命最要紧。有一次厨房里的锅炸了,毕加索以为是炸弹来了,赶紧”躲在桌子底下,全然忘了惊惶失措的特蕾丝,全然忘了同处一室的特蕾丝和玛雅还需要毕加索的庇护。“
整个1942年,法国抵抗力量得到了增加。1941年夏天希特勒入侵俄国,很快给了法国共产党可乘之机,法共很快在抵抗力量中迅速壮大起来。艾吕雅把他早年因艺术创作和个人自由而与共产党产生的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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