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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革新的方法是什么?钱钟书说,不过是“以不文为文,以文为诗”罢了。也就是说,把以前不能用来做文章的东西写进文章里,以前只适合写成散文的材料写进诗里,这样诗文的境界就扩大了。韩愈以文为诗,把诗歌写得像一种诗体散文,不再受句式的限制,使诗歌在中唐之后别开生面。比如下面这首《嗟哉董生行》“淮水出桐柏山,东流千里遥遥不能休。淝水出其侧,不能千里百里八淮流。寿州属县有安丰,唐贞元时,县人董生召南隐居行义于其中。”除押韵外,几乎就是散文了。苏轼以文为词,为词的艺术成就和地位的提高助了一臂之力。因为词在晚唐刚刚出现的时候,多用来写儿女私情,格调婉媚,意境狭窄。诗却可以用来写胸怀抱负、风云之气,风格比较严正。苏轼打破了这种限制,看他写的《江城子·密州出猎》:“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岗。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词和诗的题材已经看不出区别了。后人沿着这条路继续开拓,词终于获得了和诗歌平起平坐的地位,并成为文学史上的瑰宝。如果人们只以某个阶段诗文的艺术成就衡量所有时代的创作,看不到它们的创造开拓,文学就永远不会有进步和发展了。
钱钟书还指出文学成就的优劣不能以体裁评定,不能因为诗歌是唐代文学的主调就忽视它的文章,不能因为词是宋代的主要形式,就贬低宋诗。诗情和诗体是两回事儿,诗情可以用任何文学体裁表达,只是个人的气质才力不同,所以擅长的体裁也不同。只要情感真挚,作品又具备了形式美,就算得上好作品,其优劣和时代体裁无关。
要点
1.作为文学创作的最高境界,“圆”有笔圆、意圆、神圆三个层次。
2.镜花水月是借用佛教中的术语,指和现实若即若离,富有神韵的诗文审美境界。
3.“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是说文学描写未必要面面俱到,要善于留出空白调动读者的想像力。
4.诗歌创作需要一种区别于读书穷理的特殊才能,即灵思和悟性。但是它们必须通过多读书多穷理才能得到充分发挥。
5.文学的演进不像新陈代谢。任何一种文学体裁发展到高潮后虽然会出现暂时的衰落,但也为新境界的拓展提供了条件。作为性情的流露,选择什么样的体裁根据个人的爱好才力而定,作品优劣和时代、体裁本身无关。
注释
'1' 镜花水月:镜中花水中月既像真实的物象一样美丽,又不能靠近、不能触摸,以此来比喻文学作品既具有现实世界的真实感,又是一种虚幻的现实,是想像中的真实感觉,这种感觉造成了诗歌富有神韵的美感。
'2' 别才别趣:是指写作诗文的特殊才能。与读书穷理需要的逻辑思维相对,它是一种形象思维和情感思维,表现为写作中的灵感和妙悟。这种才能和先天的气质禀赋有很大关系,但也需要读书穷理的补充。
'3' 贺拉斯:古罗马文艺理论家,著作《诗艺》,提出“三一论”,认为一部戏剧应该有一个完整的情节,在同一个地点,在一天的时间内发展、结束。
'4' 神圆:是诗歌的最高审美境界。指诗文浑然天成,没有一点雕琢痕迹,其中灌注着生命力,好像真实的生命一样完整独立。
'5' 司空图:唐代人,既是一位著名的诗人,又是一位很有成就的文学理论批评家。他以诗歌意境为中心,总结出了诗歌艺术发展中的一些重要经验。提出了“像外之像,景外之景”,“韵外之致”,“味外之旨”等诗歌美学范畴。著作《诗品》,总结了诗歌中的24种不同的诗歌境界。
'6' 陈寿祺:清代人,曾担任过广东、河南乡试的副考官,40岁时,辞官归家,专门研究经学,曾经在书院讲学20多年。著作有《五经异义疏证》等。
'7' 袁枚:清代人,曾为江宁县令,33岁后就辞官回家,专门写作诗文。著作有《随园诗话》。他提倡个性解放,在诗歌创作中主张“性灵说”,主张诗歌是诗人真实气质性情的流露。
'8' 古文运动:安史之乱以后,唐王朝兴旺的局面不再,一批士人希望通过复兴儒学开创国家中兴的局面,这也促进了文体文风的改革。此前,散文领域是华丽的骈文占据主流,现在则要求一种实用的,能解决社会问题的文风。在韩愈、柳宗元等人的提倡下,出现了古文运动。他们要求“文以明道”,使文章充满政治激情,富有针对性,言之有物,同时也要注意文章的形式美,既要学习古人,也要善于创新。所谓古文,是指以战国时期的诸子散文为代表的文章,它们不拘形式,擅长说理,正是韩愈等人理想的文学形式,所以他们打起了“复古”的旗号,但最终目的还是在于创新。
思考题
1.“圆”和诗文的审美境界之间有什么联系?
2.为什么把镜花水月当做文学的理想境界?这种境界美在哪里?
3.读书穷理怎样化做诗人的别才别趣?
七、文学艺术与悲剧精神
章节提示:
人的情感世界丰富多彩,文学艺术揭示人的心灵。但是,综观文学史上的佳作,大多数抒发的都是一种人生的缺憾感、忧患感以及历史的苍茫感,往往是这种感觉能带给我们强烈的震撼和共鸣。人生的悲剧意识是历经千年而积淀在人类血液中的一种根深蒂固的情怀。钱钟书以他富有穿透力的艺术感悟沿着历史的河流逆行,在我们祖先的文字里找到了这种悲剧情怀的根源。他把这些悲剧情境'1'总结分类,考察流变,发现了可望而不可及的“企慕情境”,登高望远悲从中来的“农山心境”,天长海阔而惟独自己无路可行的悲剧情境,以及众里单身的孤独感。
从创作的角度看,苦痛比快乐更能产生诗歌,好诗主要是不愉快、烦恼或穷愁的表现和发泄。这就是文学史上所说的“诗可以怨”。钱钟书溯古求今,遍览中西,对这一传统进行了详尽的分析。
优秀的文学作品情景交融,以“情境”动人。情境即是艺术的境界,又是人生的境界。说它是人生的境界,因为它建立在对人生真实深厚的体悟基础上,情构成了景的灵魂,景在作者眼中被人格化了。说它是艺术的境界,因为它不是直接抒情,情感经过艺术构思被对象化,在具体的景物描写中传达出来。“移情”是情境创造的重要手段,优秀的诗歌情境往往达到了物我不分的境界。钱钟书对古代诗文里的情境有许多独到的发现,比如描写送别时的一往情深,送别之人比离去者有着更加悲凉的感觉;描写山水风景,常常透出缺少知音的寂寞。钱钟书体察人心体贴入微,解析诗歌透彻精辟,总能抓住艺术与人生契合的关键,因此他对诗文情境的赏析能让我们体味到诗歌里蕴涵的无穷滋味。
艺术中的几种悲剧情境
人的情感世界丰富多彩,文学艺术揭示人的心灵。但是,综观文学史上的佳作,大多数抒发的都是一种人生的缺憾感、忧患感以及历史的苍茫感,往往是这种感觉能带给我们强烈的震撼和共鸣。人生的悲剧意识是历经千年而积淀在人类血液中的一种根深蒂固的情怀。钱钟书以他富有穿透力的艺术感悟沿着历史的河流逆行,在我们祖先的文字里找到了这种悲剧情怀的根源。他把这些悲剧情境总结分类,考察流变,发现了可望而不可及的“企慕情境”,登高望远悲从中来的“农山心境”,天长海阔而惟独自己无路可行的悲剧情境,以及众里单身的孤独感。
从创作的角度看,苦痛比快乐更能产生诗歌,好诗主要是不愉快、烦恼或穷愁的表现和发泄。这就是文学史上所说的“诗可以怨”。钱钟书溯古求今,遍览中西,对这一传统进行了详尽的分析。
优秀的文学作品情景交融,以“情境”动人。情境即是艺术的境界,又是人生的境界。说它是人生的境界,因为它建立在对人生真实深厚的体悟基础上,情构成了景的灵魂,景在作者眼中被人格化了。说它是艺术的境界,因为它不是直接抒情,情感经过艺术构思被对象化,在具体的景物描写中传达出来。“移情”是情境创造的重要手段,优秀的诗歌情境往往达到了物我不分的境界。钱钟书对古代诗文里的情境有许多独到的发现,比如描写送别时的一往情深,送别之人比离去者有着更加悲凉的感觉;描写山水风景,常常透出缺少知音的寂寞。钱钟书体察人心体贴入微,解析诗歌透彻精辟,总能抓住艺术与人生契合的关键,因此他对诗文情境的赏析能让我们体味到诗歌里蕴涵的无穷滋味。
艺术中的几种悲剧情景
在这一节中,总结了钱钟书对诗文中四种悲剧情境的分析。一种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企慕情境”;一种是登高望远,悲从中来的“农山心境”;一种是虽然天高地阔,却因为自己处境窘迫而感到天地狭小、无处容身的悲剧情境;还有一种是身处众人之中,却倍感孤独的心境。
有位伊人,在水一方
也许人生来就是要忍受痛苦的,短短几十年的生命,总有那么多无法实现的愿望。除了现实条件的阻碍之外,人类自身的矛盾心理也是带给自己痛苦的一个重要根源。“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没有人会对眼前的东西真正满足。因此,人生就总有向往、有渴求、有失落、有怅惘。钱钟书在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中发现了这种理想与现实永远难以弥和的悲剧情境。
钱先生的目光总是深深地望进那些古老的歌唱里,以他敏锐的艺术感悟力从具体的文学作品中发现别人看不到的规律,这也是他成为大学者的一个不可或缺的素质。“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求之,道阻且长,溯游求之,宛在水中央。”意思是:苍茫的水草上覆盖着秋露,如一层冷霜,有一个美好的人儿在河水的那一方,想沿着河岸溯流而上,无奈道路又险又长,想顺着流水去找她,她又仿佛在水的中央。这首《诗经·蒹葭》几乎可以算做诗歌史上的绝唱,它的意境凄迷美丽,引人无限遐思,有人认为它写的是求访贤人而不遇,有人认为这是一首爱情诗,有人认为它写的是理想没有实现……总之,先民写下这首诗的具体缘由我们已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明确的,我们可以在其中找到一种普遍的人生境遇。钱钟书将它概括为“西洋浪漫主义所谓的企慕之情境”。从中国文学作品中印证西方的理论,是钱先生学术的一大特色。企慕,即渴望、追慕。企慕情境正像古罗马诗人维吉尔所说:“看着对岸而伸手向往”,就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意思。《诗经》中的另外一首《汉广》和《蒹葭》几乎表现了同一种情境,诗曰:“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宽广的汉水无法渡过,阻隔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姑娘,惆怅的心情溢于言表。
无独有偶,用河流表示的意象频繁出现在中外文学作品中。钱钟书大量引证了中外文学作品来分析河流意象。比如德国古代民歌描写好事多磨,常常用深水阻隔做比方。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诗人但丁写的《神曲》说,引导他进入天国的美女隔着河水微笑,虽然只有三步之遥,却如同面对茫茫沧海。近代有诗人说:“欢乐总在长河的彼岸”。用河水涨潮阻断道路比喻好事受阻,在小说里也时常见到。《易林》'2'里描写两人约定结婚,可好日子到来的时候,却没有船载人渡河,见不到自己的爱人,满心失望。相隔银河无法接近,只能脉脉相望的牛郎织女也是古诗里经常使用的意象。
企慕情境包含两种心理。一种是一往情深的期盼之情,一种是愿望无法实现的惆怅。而对向往之物的倾慕不仅没有因为不可逾越的距离而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强烈,在心里的印象就越发美好。望而又想,想而又望,企慕和惆怅彼此深化,成为胸中缠绕、挥之不去的情结,以至于长歌当哭。
耐人寻味的是,企慕情境常常用于宗教中。钱钟书说,无论入世或者出世,都能用“在水一方”寄托追慕向往的心情。《史记》里记载方士描述的海中仙山,还没有到达的时候,远远望去巍峨高耸,快到的时候,三座神山反藏到水中,等到了跟前,被风一吹,山就消失了。南北朝诗人庾信说,没有通天的道路,即使乘船也无法到达辽阔的银河,狂风巨浪,蓬莱仙境永远遥不可及。佛家有彼岸的极乐世界,基督教有天国,几乎一切宗教都有一个和人世相对的世界作为它们的圣地,作为信仰者努力修炼,渴望进入的地方。宗教正是利用了人们那种隔岸怀想的心理。
其实,人们企慕的情境只是想像的存在。正因为虚幻缥缈,才显得如此美好。每个人在生活中总有永远无法得到的东西,有缺憾的人生反而更加耐人寻味,好像月圆月缺的美丽。可望而不可及,对于生活来说的确是一种悲剧,但是,它也带给人梦想,让人心中总珍藏着一些挥之不去的美好。在水一方的伊人,大可不必将她拉进现实,否则,像进了钱先生的“围城”,还不如隔水相望倒有些诗情画意。
登高望远,悲从中来
孔老夫子带着他的徒弟登上农山,喟然长叹“登高望远,使人心悲”。同样是登山,为什么曾豪情满怀地感慨过“登泰山而小天下”的孔子竟变得如此悲观消极呢?钱钟书认为这是全人类普遍具有的一种悲剧情怀,并把它命名为“农山心境”。
农山心境在诗文创作中屡见不鲜。例如沈约'3'《临高台》“高台不可望,望远使人忧”,何逊《拟古》“家在青山下,好上青山上,青山不可上,一上一惆怅”,古乐府《西洲曲》“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足,尽日栏杆头”,李白《愁阳春赋》“试登高而望远,咸痛骨而伤心”,范仲淹的《苏幕遮》“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做相思泪”。更著名的有辛弃疾的《丑奴儿》“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还有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更是登高伤怀的杰作。意大利诗人也曾说:“当风慕楼,供我凭愁”。
钱钟书认为李峤'4'的《楚望赋》最能淋漓尽致地描绘出这种幽微曲折的心情。李峤说,沉郁的情绪只有通过登高望远才能得到排解。登高的时候,思忆必定是深远的,思忆深远必然产生幽怨的情怀,其向往必定是高远的,而高远必然导致感伤。一切思忆、幽怨、伤怀都是从一个“望”字中产生。“望”使人触发愁怀,以至于怅惘恍惚,意绪难平,思虑奔驰,心灵震荡。然后,李峤对这种心理流程详细描写道,开始时,还只是一种闷闷不乐的情绪,好像要追求什么而没有得到,在等待什么而没有等来,登高的人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思指向何方,一切都来去无由。渐渐地,灵魂无所寄托,精神疲倦,心灰意懒,忧愤之情一起涌上心头,不能自已。从这段话来看,农山心境和企慕情境是有关联的,两者都在追慕什么,而且所追慕的都遥不可及,但农山心境比企慕情境更加迷离恍惚,百般思绪一起涌来,以至于登高者本人都无法理解,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因而感到抑郁忧愤,格外伤心。
钱钟书对农山心境产生的原因仔细剖析。他说,远离家乡无法回归的游子,被贬谪放逐的臣子,还有沉浸在爱情中的男女,登高望远,无限伤怀都是可以理解的。柳宗元被贬到柳州去的时候,写下了“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的诗句,在无限开阔的海天之间诗人越发感到自己的孤寂落魄,抑郁愁苦的心情溢满天地。王昌龄写“春日凝妆上翠楼”的少妇,看到杨柳青青,遥望远方,想到丈夫迟迟不归,遍野春色和自己的孤寂形成鲜明对照,伤心悔恨油然而生。至于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则是于登高处看到宇宙无限,自然生生不息,联想到人生短暂,个人渺小,孤独的自我在茫茫天地间独自哭泣。这就是一种更深层面的宇宙意识和人类意识了。
但是,有的人本来没有什么愁事儿,在登上高处时突然就感到莫名的悲伤,对此又有何理解呢?而那些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为什么又要登上高楼,“为赋新词强说愁”呢?他们的愁绪都是矫情的表现吗?钱钟书对此有他的独到之见。他认为少年人虽然还没有丰富的人生经历、情感体验,但少年的情怀正如在蛋壳中孕育的小鸡或含苞待放的花朵,表面的平静下蕴蓄着生命的律动,一旦被触动,就会不可遏制地暴发。登高望远正是恰当的时机,放眼望去一片苍茫,什么都看不清,永远望不到尽头,于是心里怅然若失。这种情感不是附庸风雅,而是在漫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