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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乐人生-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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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青年教师以为我和校长的关系一直很好,年终考核校长一定把优秀指标让给我,直截了当对我说:“今年的优秀一定是你的。”他哪里知道校长正千方百计耍心眼,勾心斗角为自己争取优秀。直到评比结果出来,校长第一,我第二,他老末,他才恍然大悟。那晚跑去当面质问,话不投机两个人在校园里打起来,把眼镜都打碎了。
马路曾多次恳求校长,说自己过一二年就要退休,这次不能申报就没机会了,希望他能高抬贵手帮我一把,向局领导如实反映我的情况,无论如何给我最后一次晋升机会;他每次笑咪咪地说:“没问题,一定帮你。”后来眼见暑期将到面临考核,他又提出要我找教办主任谈,说恐他一个人的力量不足,最好争得教办主任同情和支持。我信以为真,就去找赵主任,人家说:“教办主要管小学,中学的事一般不管,还是靠你们校长吧。”原来他又在耍花招,若结果与我的愿望相反——那是他老早就谋算好的——时好把罪责推到赵主任身上。没想到赵并不傻,没接他的招。
他知道我无论教学成绩还是在教师中的威信都不低,因此处处揪我的小辫子,做好一切准备把我压下去。考核会上,他和教务主任都给我打最低分;总分出来了,他八十五分,我八十一分,我以四分之差败阵,他实现了预设的目标。但他仍有顾忌,我在仰天曾被评为县模范,还发表过教学论文,这些都要加分,加分后就有可能超过他。于是到局里汇报时他干脆改了分数,他报了九十七分,给我报了九十一分,表面看我多出十分,但与他的差距由四分变成六分,即便加分后也不可能超过他,可见其用心之良苦。而在等级一栏中他给自己填了优秀,我那栏则是空白;教师考核共分四等,分别是优秀、优良、称职与不称职,我是第二名属优良,但他什么也没写。
暑期我去教育局职改办查询,工作人员拿出他报的考核表让我看,我一看才恍然大悟,大呼上当。我亲自找到陈局长提出请求,希望领导给予照顾,陈却说:“全县老教师多了,你也要求照顾他也要求照顾,该照顾谁?”他明知道所有老教师第一次评职称都已上了中级,在县城教书尤其在局教研室的人有的还上了高级,就空下“半路出家”的我因教龄不达线被卡下来。可同情心怜悯心不是某些国家干部所应具备的,他们具有的品质是桌面上大道理一篇一篇,永远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桌底下私心一团一团,干尽见不得人的丑事。
眼见孤立无援,哀求无望,我遽下决心,要像当年在铝矿那样拼死一搏。
又是一个失眠之夜,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突然看见娘亲向我走来,是娘想我了,还是我想娘了,我也说不清。只听娘说:“路儿,回家吧。尘世险恶,人心叵测,你太善良太软弱,斗不过人家。不如趁早脱离尘世,回到阴间,娘给你向阎王爷讨个好点的差事,母子也可常见面,强于在人间总受别人欺负。”我说:“娘,四十年前我要你带我去,你不答应,四十年来我吃尽人间之苦,走过遍地荆棘之路,好不容易熬到今天,能够娶妻生子。如今三个孩子都还小,龙儿还未成家,凤儿和飞儿正在读书,我要把他们抚养成人,供他们读书,使他们个个都成才,不再受人欺负,过上好日子。娘,你先回吧,我迟早会去找你。”只见娘边叹气边抹泪一步一回头走了,我猛然醒来,原是南柯一梦。
经一夜苦思冥想,我决定到县里告他一状。那时正值全国整肃社会治安,县综治办下发文件,要求各单位一把手挂帅整顿治安,名曰“一票否决”,那个单位治安上出了问题,当年一把手不得评模选优,不得加官晋级。那年春天韩村中学发生一起偷窃案——学校小卖部被盗,校长没有上报。我抓住此事写了份材料,连同校长私改考核成绩以及因争优秀和教师抡锤打架之事一并写进去,找到主管教育的副县长和县副书记,副书记写了批语:请教育局处理。回到局里三位局长正在开会,我把批件交给他们,三人嘀咕一阵,把九十七分的校长扒了下来,由我顶上去当了优秀。陈局长再不说老教师多无法照顾,我取得了一生中第二次斗争胜利,虽然是暂时的侥幸胜利……
校长知道后专程到我宿舍道喜,笑咪咪对我说:“你的优秀我报上去了,我这人说一不二,答应帮你就一定帮到底。”看他一点都不尴尬,我反而觉得尴尬,这事本来心照不宣嘛。我只得底气不足的说声了“谢谢”。
我几经周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争到个优秀指标,但不等于上了职称,只是有了申报资格。上中级职称首先要在县里讲课,过关后还得去地区讲,获得两级评委通过再由有关领导审核批准才能定音。我初调回来在局里帮忙时认识一位女教师,那时她也在局里帮忙,如今接了教育局会计。她得知我要晋升职称就告诫我说:“不容易哪。你进教育界时间短,认识人少,那些评委都是从各中学抽上来的,你一个不认识,他们给你打的分不会很高,连我都不行。不过你尽量争取吧,早点做准备,包括学生作业,他们要检查的。”
距明春职称评定还有半年多时间,马我积极做着准备。我让学生把作业全部重新抄写,正正楷楷、干干净净,然后一本一本仔细批阅,加上正常的备课批作业,工作量很重,常常是日以继夜干。结果恰被那位女老师言中,作业分只给打八十分,几乎是所有申报人员中最低的。至于讲课,因后来代物理的教务主任调走,校长代了物理,我又恢复了本行重新代了化学,讲课自然讲化学啰。我又划图表又做道具,讲课时大都用上了,不过打的分却并不高。榜贴出来,我侥幸没有名落孙山,勉强占了个倒数第二,排在前面的都是局里那几个“精英”。
其实即使县里通过又能怎么样,地区那关更难过,听说不给评委和主管头头塞“红包”绝没可能通过。
上职称是没希望了,我只能在初级职称上老死,让它成为对我也是对社会现状的永久笑料。
此后我无需考虑职称了,丑小鸭的话:没有用的!但退休问题又摆在我面前。转眼我调到韩村快满五年,再有三二年就该退休了;令人耽心得是,退休后每月还得来领退休金,年纪一年年增大,体质一年年衰弱,来回跑四五十里路,真让人发愁;而且来早了钱没发下来,来迟了会计发完回家了,难免两次三次奔跑。若能调到离家近点的学校多好,可是有谁心疼你,跑断腿磨破嘴也办不成。我只能退一步考虑了,去和城关教办商量,退休后把工资关系转到那里;谁知人家仍不答应,说城关教办人员多,会计忙不过来。幸好龙儿已经工作,在东汇中学当教务主任,他去人事股活动,又征得东汇校长同意,把我空挂(就是只开工资不算编制)到东汇,结束了将近二十年的教学生涯。待我退休时政策也变了,所有退休教师的养老金都由银行代发。呜呼,早知如此,何必费尽唇舌给人家说那么多好话!
真是
争优秀尔虞我诈,看人间宛如演戏;
为职称费尽心机,只留得贻笑天地。

40。第四十章 劫后余生 (五)

六君子固穷
我调回家乡后,政治上获得了解放,不再被人歧视,从前那些看不起甚至无故欺负过我的人见面都哈哈一面大笑以掩饰其内心的尴尬;可经济上并没有翻身,依旧被人小觑。改革开放初期,人们致富的目标是“争当万元户”,那只是极个别靠经商或搞种植富起来的少数人,靠国家几十元薪金生活的工薪阶层连千元户也达不到。我养活着五口之家,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并先后上了学,因而渐渐显出捉襟见肘入不敷出的窘相。太行山区属贫困地区,别的省都已取消粮食供应,山西省放开的最迟,我家粮食不够吃,曾经去磨坊买人家撒在地上的“铺面”吃。一九八一年农业社解体,包产到户,、我家分得四亩多地,我和妻起早搭黑拼命耕种,除了种责任田还上山开荒,生活才渐渐有所改善。别人难以想象我怎么种得了那么多地,对我来说一年四季没有星期礼拜,没有节假日,别人赶会看戏过大年,我总是在地里干活。我不单是农民,还肩负着教学任务,非假日要回校上课。为搭柴棚猪圈,我大年初三就上山砍椽子削苫条,大雪天在山野跋涉,遍山没有一个人影,心理很害怕,唯恐碰上野猪山豹等猛兽,就靠一把斧头壮胆。有一次拉着一车木头下山,力小扛不住,摔倒在小平车下,幸好车把戳了地,才没有从我身上碾过。又一次在十几里外梁峪沟撬石头,不防巨石从我脸前擦身倒下,我的命真大,没被它砸倒;若死在那久无人走的山沟,十天半月不会有人知道。我住房由一间续成两间,又由两间续成三间,都是这样“屎壳郎滚粪球”,一点一点滚战成功,后来还砌了院墙,安了大门。龙儿自幼长得泼实,十岁就开始帮我干活,有一次父子俩在河滩抬一块大石头,竟把扁担压折;虽然我让了他一大截,也足见他幼时吃苦耐劳。
那时有政策照顾教师子女,教龄满二十年的教师子女报考中师可降低二十分录取,许多教师的子女都藉此考入中师;我无缘沾光,我不是老教师,我等同于刚参加工作的年轻教师。那年女儿初中毕业差几分没考上中师,我给她报了个委培农校,收到录取通知书却贷不出款,只得放弃农校上了高中;高中毕业又考上委培大专,一入学就要交七八千元,我没钱送她走,她在那儿不停地哭,反复念叨:“明知道没钱去念,我为什么还要报委培!”我在一旁愁破头却毫无办法。我调回县里没几年,在当地少朋寡友,亲戚也没几家,且都是穷亲戚,告借无门哪!无奈只好对女儿说:“你爸无能不能供你上大学,俺孩别念了,再过几年嫁个受苦人,当家庭妇女吧——农村家庭妇女多的是,他们不也照样活的挺好。”
她哭得更伤心了,大声喊道:“当家庭妇女我就是不能活!”
那年龙儿已师专毕业在马村中学教书,他从学校回来见状下决心帮妹妹上大学。他说:“让她去念吧,咱父子分头去借,定能凑够她的学费。”
就这样,他向同学老师借了三四千元,父子俩凑够学费他把妹妹送到郑州。别人家的孩子考上大学,都是父母亲自送到学校,我的三个孩子读大学我一个没去送;九七年飞儿考到四川联合大学也是他独自踏上千里之外的求学路,我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飞儿入学后来信说,他在成都下了火车,学校派车去接,见别人都有家长陪伴,唯有他“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心里也不是滋味。但孩子很懂事,他说在第一次班会上班主任让每个同学讲出自己心目中最崇拜的人,有说是爱因斯坦,有说是华罗庚,轮到他时,他说:我最崇拜的是我那又瘦又小的爸爸,前天他背着厚重的人情债和沉重的金钱债微笑着送我上了火车……
时光流逝,岁月如梭,不觉龙儿已二十六岁,到了谈婚论嫁的极限年龄,可是谈了几个都没成,大多数有工作的姑娘都不愿嫁给教师。根本原因还是嫌教师地位低,无职无权,何况我家又穷。好容易有个小学教师愿嫁他,全家喜出望外。那几年女子出嫁要的彩礼不再是自行车手表缝韧机,已升级为摩托电视洗衣机三大件,可家里没有一分钱积蓄,拿什么娶人家。父子俩拼命求借,凑来两万多元,才于那年腊月十六把媳妇娶回家。谁知没过几天就闹开家庭矛盾,原因是媳妇不愿分担娶她欠下的债务,要把外债全推给公公,而我又没有偿还能力。娶过媳妇还了紧急债务我手里已空无分文,眼看春节将近,又面临“好过的日子难过的年”的尴尬;何况飞儿年后即将高考,假如他考上而又没钱送他走,我将以何面目见人?我五内俱焚,又一次产生了轻生的念头,已绝食三天,准备结束生命。恰在此时,省政府指示粮食局以五毛钱的价格收购农民的玉米,且不准打白条,保证农民都能过年。得着这消息,我忍着虚弱的身子把玉米棒全部剥完,卖了六百余斤,拿到三百多元粮款;年能过得去了,心里略觉轻松,才又开始进食。但我必须再找份活干,否则仅靠那四百多元工资怎够女儿和小儿子读大学用。于是我年前又跑了一趟省城,希望亲戚朋友帮我找份工作,结果白跑一趟。那次我在太原街头看到有家饭馆招杂工,便进去应聘,老板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说不要老汉,我说保证把活儿干好。他说:“话不是这么说,我招个年轻人,他干不好我可以骂他,你一个老汉我又不能骂,你还是到别处看看吧。”我只得扫兴而回。
春节过后他正愁找不到活,恰逢县城春庭食品厂招用伙夫,村里有位妇女在厂里当会计,她推荐我去给七八个工人做饭兼烧锅炉,每月工资三百元。又是一次是绝处逢生,刚过十五我就高兴地去了。
那是一间既脏又乱的黑屋,上面没有顶棚,砌在门口角落里的灶台有一米多高,填煤端锅需踩着一尺厚的石凳才够得着。最初是村里一个残疾男子去应聘,他有一只假腿,一看到那盘高不可攀的灶火就打了退堂鼓,这才轮到我去。我虽不缺胳膊不缺腿,却是瘦弱无力,硬吃糕半斤,只能勉强应付。中午吃面条要擀面,五六斤面放水多了太软,和太硬他的麻糠胳膊擀不动,真是赶鸭子上架。好在过几天老板娘拿来一个河捞床解决了问题,此后就天天吃河捞,河捞面可以和的软点。
刚干三天传来四婶去世的消息,四婶就是磨兰他娘,按乡俗我需回村帮忙埋葬;恰遇那天厂里要做面包,我得烧锅炉,就去向老板请假,老板说:“刚来几天就请假,你不看今天做面包?那好,你走了我再用个人吧。”我生怕丢了这份差事,就说那我不回去了。因我没有回去帮忙惹恼了磨兰和众弟兄,扬言我家办事时必定“等住”,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只有哑巴吃黄连,苦水往肚子里咽。
祸不单行,刚过十五新媳妇因我表示无力偿还债务闹事,跑回娘家要离婚,龙儿催我接下外债唤媳妇回来。我不能接哪,飞儿马上就要高考,他若考上我没钱供他念,对得起谁?对不起孩子,对不起九泉之下的父母,也无颜面对世人,我不如去死!
两石相夹,无人解救,我独自睡在那间伙房兼卧室的黑屋子里,连续几夜嚎啕大哭。他恨自己命苦,恨自己无能,心里隐隐有一种娶了媳妇没了儿的感觉,那是怎样的悲哀!
不久村里又一个大婶死了,其时我和那几个工友已混熟,找了个男工替我做午饭脱身回村帮忙。出殡那天我把大婶直送到坟头,趁众人埋殡跑到父母坟前大哭一场,向娘亲诉说内心的悲苦:娘,你原不该生我,不该让我来这世界承受无尽的难苦。上次你来唤我我没有跟你去,你若在天有灵,听到我的哭诉快来接我吧。我这无尽的苦难我已无法承受。娘,让我跟你去吧!……
然而“千古艰难惟一死”,我最终还是选择了向命运屈服,向现实屈服,没有选择死。在龙儿再三跪求下,我接下部分债务,和妻一同去亲家家里承受人家的数落,低声下气把媳妇接回家,使他们夫妻破镜重圆,后来生了两个大胖小子。
在春庭食品厂干了三个月,因效益不好裁减了几个工人,老板说吃饭人少了无需专人做饭,让他们自做自吃吧,我就“下岗”了。回到家听说县化肥厂用临时工捣焦炭,我去了;焦炭相当硬,需用八榜锤甩开砸;正当三伏天,我穿一条单裤,溅起的碎块打到小腿上,满腿流血。干了不多几天厂里从河南招来一批廉价劳力,把我们辞退了,我又一次“失业”。恰好那年县里重修东河桥,我找见河北的包工头要求跟他上工,他嫌我年纪大,说:“我怕你榆社人骂我,说我用不下人欺负老头子。”我死缠硬磨,工头终于动了心,问我能干啥,我说啥都能干,工头说:“那你拉沙吧。”
他们正做预制板桥梁,我的任务是给搅拌机供沙。每搅拌一斗灰泥需用两车沙两车石子两袋水泥,沙比石子好铲,我一人一辆平车紧张点满能供上。就发愁倒,空斗时好倒,满了以后就需把平车扛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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