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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晶看了看明远忧郁的脸，不知什么时候，晶晶的印象里明远一直是这种表情，从来没有变过。她有点受不了这里的压抑，转身出了病房。
沉默了一会儿，明远突然问：“悦然，你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听明远没有继续说下去，悦然问。
“你有靖瑶的消息吧。”
“有。她现在很好。”听到明远在问靖瑶的事情，悦然忍不住要流泪。人总是在自己最后的时候会想起一些深埋在心底的事情，明远应该是很久都没有提起过“靖瑶”这个名字了。悦然心里有些不忍，莫非明远他……“你想见她吗？”
“不想……”明远说着，把头偏过一边不看他，“我不想见她。只是……等我死了，你们可不可以请她来参加葬礼？”
“你这话说的……”悦然还是很忌讳说这样的话的。
明远还是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们帮我请她来吧，活着的时候我没脸见她，等我死了之后让我看看她的脸也好……”
“真是不爱听你讲话！活人干吗想死人的事。”悦然很心疼，但也装作生气的出门去了。
晶晶还站在外面，她看到悦然出了病房，背靠在墙上，流下一行泪。
树蕙拿了饭盒来了，看到悦然和晶晶站在病房外面，走上前去说：“过来了。怎么不进去？”
“哦，我们刚刚出来，正准备走呢。”
“那好。”树蕙也没有多说，推门进了病房。
悦然对晶晶说：“我们进去和明远打声招呼再走吧。”
就在此时，病房里传来树蕙大声呼叫的声音：“明远，明远！医生快来啊——明远——”悦然和晶晶冲进病房，悦然使劲按着病床头的红色按钮，一边也大叫着明远的名字。医生和护士急急赶进病房，把呆立在门口的晶晶撞到了墙角——也撞下了晶晶隐藏在眼中的两行泪。
“我们尽力了……”医生的抢救也没能挽回明远，他轻轻拍了拍趴在床边的树蕙，走出病房。
靖瑶一身黑色衣裙，跌跌撞撞地走进灵堂。她已经好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好，显得很憔悴。黄白色的菊花簇拥着躺在中间的那个虽然经过了修饰却依旧骨瘦如柴的人，靖瑶看着他，有些眩晕。黄色的菊花仿佛变成秋天校园里梧桐树的黄色叶子，白色的成了枝桠上落下的雪花，绿色的叶子却是树叶刚刚发出的小芽……春夏秋冬四季都在她脑中飞快的交替着，她和明远一直牵手走在那些梧桐树下，就那么走着，走了三年……她又回到了在学校里的那三年……
靖瑶恍惚着想靠近明远，仔细看看这个她两年没有见却从不曾从她心底离去的人。当她再靠近一些的时候，却被站在旁边的树蕙一把拦住：“你退后点！”
“你还在计较什么！”靖瑶低声强硬地说，声音中包含着一种不能让人拒绝的威严。她虽然双眼含着泪水，目光也足以刺透眼前的这个小女人。
树蕙呆了，缓缓地放开手。靖瑶慢慢挪到了明远的旁边，直直地站在那里。上次分手后，她试想过无数种与他重逢的方式，却从没有想过是这一种。
“明远啊……”不远处的树蕙突然又哭闹起来。
送靖瑶走了之后，申的心里一直忐忑，毕竟这不是一件小事。这天，他在下班后还呆呆坐在办公桌前，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分店长从办公室里出来，看到申还坐在那里有些诧异。他打趣地说：“你怎么还没走？女朋友要等着急了。”
“哦，她出差了。”申从走神中回过神来。
“这样啊……”分店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走出公司。
“还不下班吗？”待分店长走后，琪娜走上前来对申说。
“马上。”申站起身来。
“今天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请客。”
申听了这话不觉笑了：“看你这话说的，我能让你请吗？……不过阿姨怎么办？”
“我晚一点去也没关系。”琪娜说。
“就在这里吧。”申开着车载着琪娜，停在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饭店前。
“你不想去以前的那个小店去吃吗？”琪娜问。她指的是原来他们两个人经常去的那个靠近出租房的小店。
“不想去了，这里的味道也不错，你尝尝吧。”申找地方停了车，琪娜只好跟着他下车去。
待饭菜上得差不多了，申很不客气的先动了筷子：“不好意思，我有点饿了。”
“没事。”琪娜笑了笑说。
“你也吃，别和我这么客气。”申指了指眼前的菜，“快吃。”
“好。”琪娜自己夹菜。不知怎么的，她想起来以前申把好吃的菜都堆在自己盘子里的情形。琪娜不自觉地环顾四周，突然发现有很多亲密的情侣，心里自不是滋味。
饭后，申打包了一些清淡的饭菜，又把琪娜送到了医院的门口：“快上去吧，菜该凉了！”他对正在和自己说再见的琪娜说。
“谢谢你啊。”
“别客气，快走快走。”说罢开车离开了。琪娜目送着申的远去。
靖瑶回到了家，抱着被子斜靠在床头，两眼直直望着前面。靖瑜发完了最后一封Email，走到她旁边，说：“是不是觉得心里特压抑，想哭又没有好好地哭出来？”
靖瑶看着靖瑜，点点头。
“别总窝在家里了，趁是周末，叫申一起出去吧。”
“我不想见他。”
“怎么，吵架了？”
“没有，就是不太想见他……”
“那好吧，我温暖的怀抱，借你靠一靠。”说罢，靖瑜把姐姐搂在怀里，靖瑶竟真的放声哭了。
一会儿，靖瑶啃着靖瑜的肩膀，含着眼泪“扑哧”笑了出来：“怎么总是你来安慰我，好像你是我姐姐似的。”
“据科学研究我应该是比你先孕育出来的。双胞胎中先孕育的那个会后出来，所以我本来就应该是你姐姐。”靖瑜振振有辞。
“你还来劲了，哼！”靖瑶擦干眼泪。哭过之后，心里舒服多了。
三十六、
靖瑶在接下来的周一早早下了班，跑到申的分店里想给他一个惊喜。申正在做着最后的下班前的总结工作，靖瑶推门进来了：“Hello everybody！”
分店长看到靖瑶，笑着说：“看看，这是谁来了——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名人呐！”
“分店长又说笑，一见我就开玩笑！”靖瑶向这里的每个人打招呼。因为人少，靖瑶几乎全部记得他们的名字。当看到琪娜，靖瑶皱了皱眉：“我好像以前没有在这里见过你……是刚刚来的吧？”
“是啊，琪娜还是申具啸介绍来的呢，”分店长插话道，“是申的大学同学。”
“琪娜？”靖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有些印象，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她伸出右手：“琪娜，很高兴认识你！”
琪娜当然认得出靖瑶，她有些不太自然与靖瑶握手：“你好，早就听分店长说到过你了。”
“是吗？原来是分店长经常念叨我，怪不得我的耳朵时不时的就会热呢！”靖瑶笑着去看分店长。
“嗯嗯，这话可不能乱说。申要用眼神杀死我了……”
“那我们先走了！”申收拾好东西，搂了靖瑶的肩膀就要下班。
“还没到下班时间呢！”分店长冲着他们喊道。
“就这一次，通融一下啦！”申也喊，径直向前走并没有回头。
琪娜坐在母亲的病床前削梨，她的母亲靠在床头，慈祥地看着她：“一直帮助我们的那个孩子……是你什么时候交的朋友？”
“哦，是我的大学同学。”琪娜削好了梨，又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装在一只小盘子里，递给母亲。“吃吧，小心点别扎了嘴。”
母亲却并没有吃梨，她放下了盘子，说：“是大学同学啊。心地好，又善良，又细心，又这么帮我们……看起来和你的关系也很不错，真是一个好孩子……怎么原来都没有听过你提起他？”
“那有什么关系？”琪娜笑着，用小刀扎了一块梨喂到母亲嘴里。
“看看可不可以做你的男朋友啊……”母亲吃了梨，却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说错话了不是……”琪娜拍着母亲的后背，以为她是被呛到了。可是母亲的咳嗽并没有马上停止，反而越来越剧烈，最后竟然吐了一大口血。
琪娜被这一大口血吓坏了，着急地说：“妈妈你怎么了！”
“没关系，没关系……”她母亲显得很平静，“咳咳……一会儿就好了。”
“怎么能，怎么能没关系！”她想起来以前医生说过的，如果母亲吐了血，就危险了。她心里想着，明天一定要叫医生来看看。
母亲在第二天进行了一次全面的体检。医生把琪娜叫到了办公室，说：“拖得时间太长了，已经不能手术。我们现在只能采用保守疗法，能坚持一天是一天了……作为家属你要有心理准备。”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琪娜已经没有了眼泪。她木然走回病房，轻轻坐回到母亲的床边——母亲正在熟睡。她盯着躺在床上的那个人看——这是自己的母亲吗，怎么这么陌生，甚至好遥远，伸手触不到的……
一会儿，又有护士把琪娜叫道了病房外：“你们预付的住院费又要用完了，最好在这周结束之前把住院费交上吧。”
“好……”琪娜回答的那么没有底气，她不能再去找申具啸了，可是自己刚刚工作了半个月，还没有发工资。她脑子里嗡嗡直响，逐渐不能想任何事情。
远远地，有一个瘦弱的小人靠着墙缓缓滑下。
“咱们出院吧？”母亲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不行！你的病还没好呢。”琪娜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妈想在死之前，住回到自己的家里。”琪娜母亲的眼中温柔又倔强，她清楚自己的病拖不过几天了，她不愿作为女儿的负担而死去。
最终，琪娜还是没有固执过母亲。她也确实无力再负担母亲的医药费了。回到家，进了申给琪娜暂时租住的那个小房间，母亲开心地笑了出来。琪娜扶着病重的母亲，又不住地把挡在走到中间的小器物——纸箱什么的——踢到墙角。因为总是陪着母亲住在医院里，这个小屋就成了她的暂住地和储藏室，没怎么收拾显得局促和混乱。
“这里有点乱，刚刚租下来就没怎么收拾。不过我们住的卧室我已经收拾好了，你先去休息，我把外面整理整理。”
琪娜妈妈环顾这间条件简陋的房子，由衷的满意：“这就是你那个大学同学帮忙租的房子，真不错……琪娜，我是说真的，你要是能交到这样的男朋友，妈妈死也放心了。妈妈就是怕你再被罗经理那样的人骗……都是大学同学，知根知底的……”
琪娜听了母亲这话，心里不禁抽搐了一下。她一下不知说些什么好。
琪娜妈妈坐在床上，依旧接着那个话题问道：“他有女朋友吗？”
“嗯……”琪娜说，“有。”
“有女朋友了啊，”琪娜妈妈惋惜地笑了，说：“那就没办法了。”
“那个琪娜……我是不是之前见过她？”几天后，靖瑶和申一起吃晚饭时，靖瑶突然问。
“应该没有吧，我也没有在你面前提起过她的名字。”申说，眼睛却没有看着靖瑶的眼睛，只顾专心地吃饭。
“不是，我一定听到过她的名字……”靖瑶用力地想。
“别费神想了，没什么好想的……快吃饭！你要是不吃我可都吃掉了！”申说着，故意把筷子伸向靖瑶最喜欢吃的菜。
“不行！你敢！”靖瑶伸出自己的筷子与申的筷子“打架”。
“一点都不淑女，没学过餐桌上的礼仪吗？”申说着，还是要执意夹到那个菜。
“跟你还要讲什么礼仪！”靖瑶继续阻拦申的筷子。
乒乒乓乓一阵，直到桌上杯盘狼藉，靖瑶又想起了饭前的那个话题：“我到底在哪儿听过‘琪娜’这个名字？”
“你麻烦死了。”申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
“我哪有……”靖瑶突然说，“是不是你以前的女朋友？”
靖瑶只是无心地随便问问，没想到申沉默了。靖瑶对于这突然而来的沉默有些不安，又试探性地问道：“被我说中了吧？”
“嗯……我们走吧。”靖瑶不知能不能把申的那句“嗯”当作承认，她没有说话，只听申又叫道：“服务员，这里结账。”
几天后发生的事让靖瑶证实了她的想法。琪娜一改之前的骄傲与矜持，在办公室里总是找机会拜托申一些事情去做，让他不能在下班后准时赶到靖瑶的公司门前。也会不断在靖瑶和申约会的时候给申打电话，电话内容无一例外都是关于其那母亲的事情，让人无法拒绝。
在申送靖瑶回家的一个晚上，他的电话铃声又响起来了，是琪娜。申无奈地看了看靖瑶，并没有打算接。
“你还是接吧，”靖瑶说，“万一这次是真的有事呢。”
申犹豫了一下挂上耳机：“喂，什么事？”
“申，你快过来……”琪娜在电话那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我妈妈不行了……我妈妈不行了……”琪娜抱着妈妈，她妈妈剧烈地咳嗽，大口吐血。“妈，妈……”琪娜看着妈妈说：“妈妈你别吓我啊……妈妈……”俨然，琪娜已经吓得手足无措了，她不知道除了给申打电话还能做什么。
申的脸顿时惨白，靖瑶也隐隐听到了琪娜的哭喊声，她皱着眉，急切的看着申。申挂断电话，对靖瑶吼道：“傻坐着干什么，快拨120啊！琪娜吓傻了，应该还没有叫救护车！”
“哦，好好。”靖瑶从未见过申这种因为着急而变得凶巴巴的样子，她赶忙拿出自己的手机，拨了120。
车子发出刺耳的声音划破夜空，是申在拨方向盘急转掉头，驶向琪娜家的方向。
救护车的声音也在远处响起。
三十七、
“滴——”心电图显示出一条直线，再也没有起一点波动。医生摇摇头，护士开始从琪娜妈妈身上卸下各种管子。
“你们在干什么，不要停止抢救啊……”琪娜为眼前的一幕愤怒了，“我妈妈没死，我妈妈没死你们为什么不抢救她——”她抓着医生的手臂，强迫他回到病床前。
“病人家属，你冷静点。”医生平静地说，显然这种场面他已见过无数次了，“送来的太迟了，窒息时间太久，我们无能为力了。”说罢强走出病房。
“妈妈……”琪娜扑向母亲的身体，紧紧的抱着，“妈妈你不能……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站在旁边的靖瑶也泣不成声，这种生离死别在她的生命中又上演了。她轻轻走到琪娜的身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双手握住她的肩膀以示鼓励。琪娜感觉到了，她回过头看到是靖瑶，哭得更厉害了：“你来做什么，你来看我笑话的吗？你走开……你走开……”说着，使劲抖动着肩膀挣开靖瑶的双手。
靖瑶没想到琪娜会是这样的反应，她惶恐地向后退了几步，又看了看申。申摇摇头，自己走到琪娜旁边，用他的大手抓住琪娜的手臂，把她和母亲分开。
护士用白色床单盖上了琪娜母亲的全身，看着母亲慢慢被遮住的面颊，琪娜索性背过身去，伏在申的怀里痛哭。
琪娜一个人躺在小屋里，墙上的正中间挂着母亲的遗像。办完了母亲的后事，支持她精神的最后一条支柱也倒下了。她仿佛没有骨头的人，软软地倒在床上，又因为几天没有正经吃饭了，脸色惨白惨白的。
她转身摸到了床头母亲和自己的唯一一张合影，紧紧抱在怀里，又昏昏地睡了过去——闭上眼睛，泪水便藏不住地流了下来，掉在枕头上吧嗒吧嗒地响。
隐隐传来电话的铃声，昏睡着的琪娜皱了皱眉，略微清醒了点。她顺着响声摸过去，又摸到电话的通话键，并没有睁眼睛：“哪位……”话一出口，琪娜自己也惊讶自己的声音竟然变得如此。太久没有说话，又太久没有喝水了，她的声音沙哑得难以辨认。
“是琪娜吗？”
“嗯……”琪娜回答，又像是清了清嗓子。
“我是申具啸，琪娜你怎么了，你在家吗？”电话这边，申刚刚下班，他开着车接到靖瑶，正准备回家。
“在……”琪娜不想、也没力气多说别的话了。
“在家就好，你还没吃饭吧？我和靖瑶马上就去你家接你吃饭，你等着啊。”申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喂，不……”琪娜听到申要到她家里来，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她的状态太差了，使她不想见到申，或者说，现在不想见他——况且他的身边还有靖瑶。可是申没有等她拒绝就挂了电话。从靖瑶的公司到她的家里，大概有半个小时，琪娜估摸着，她拍了拍自己的脸精神了一下，下床去收拾自己凌乱不堪的房间。
挂了电话之后，申开着车朝琪娜家的方向走去，靖瑶心中有一丝丝的不快，她问申具啸：“现在就去琪娜家吗？”
“是啊，刚才都说了。”申继续开车，没有看靖瑶，也没有注意到靖瑶的情绪。
“那……我还是不要去了吧。”靖瑶说，她不太情愿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你去照看她一下就好了。我想……她应该也不希望我和你一起去。”
“刚才在电话里不都说了嘛，我和你一起去。你不要这么小气好不好。”申说，言语之间有点激烈。毕竟琪娜刚刚失去母亲，他处处都在为她着想。
靖瑶没有再说话，只得任由申把车子向前开。外面的人群匆匆闪过，靖瑶的思绪也随着这些下班的人横冲直撞。她努力着试图理解申的所作所为，琪娜是很可怜，她也不反对申在下了班之后陪着她吃顿饭，再一起鼓励她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