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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家兵工厂的大门口斜对面的一条小街街口,从这天上午开始就有一辆挂有莫斯科车牌的“圣彼得堡”牌轿车停靠在路边。风雪当中,这辆破旧的轿车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车中有人,只是每隔1个小时,当周围确证没有人的时候,车里的司机会将车打着火,发动5分钟后又将火熄灭。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避免水箱和油路因为温度太低在轿车需要启动的时候发生故障。
寒冷的车内,瓦西里和万尼亚穿着厚厚的大衣,眉毛和眼睫毛上挂着白色的冰霜,安静的坐着。前风挡玻璃上有一小块被刻意除去冰霜,两个人就通过这个小孔观察着风雪当中的工厂门口,差不多每隔5分钟,两人当中就得有一个将脸贴近前风挡玻璃,用自己的嘴哈出热气,融去观察孔上已经出现的薄薄冰霜。
“小万尼亚,该你了。”看着观察孔上又出现一层薄冰,瓦西里说。
“上次就是我,这次该你了。”万尼亚不满地说道。
“小万尼亚啊,小万尼亚,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懒惰了!”瓦西里笑着说,然后还是凑上脸去将嘴贴近玻璃哈出热气。
万尼亚不满地说:“总是说:‘小瓦尼亚你要这样,小万尼亚你要那样……’好象我没有长大似的。我都19岁了!”
瓦西里认真的除完薄冰,身子往后靠了靠,仔细看了看观察孔的效果,然后满意地砸咂嘴,这才说话:“呵呵,我们的小万尼亚长大了,是大人了――你已经和姑娘们上过床了?大男人万尼亚。”
“你总是那么庸俗,瓦西里,我也是一个革命者,我年龄小,可我参加革命已经2年了!你听说了吗?顿巴斯那边的革命党领导人里有个叫尼基塔的小伙子今年才22岁,16岁就当他们那个组织的领导了……”
“你说的那个尼基塔我知道,那个尼基塔和你可不一样――我听说他16岁那年是被宪兵抓错了,进了牢房以后和一帮革命知识分子关在一起,后来革命者要从牢房挖洞出去,需要有个人做名义上的领导,万一挖得洞被发现了好有人顶罪,于是就选可怜的尼基塔当领导……嘘,看!”
瓦尼亚正听得入神,听见瓦西里的告警,急忙把脑袋也凑过来――
在兵工厂门口,两名站岗的宪兵正拦住一辆黑色的轿车检查证件,一个男人从后座下来,很傲慢的对宪兵挥舞了一下手里的证件,宪兵们看见他,急忙陪着笑放行。那个男人坐回车内,然后轿车驶进厂区大门。
“是谢苗!内务部7局的谢苗诺维奇!”万尼亚激动的说。瓦西里抬手给他的肩膀上来了一拳!
“你小声点!”瓦西里在训斥完万尼亚之后,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说:“万尼亚,你在这里守着,我去通知多拉小姐。”
“嗯,我守在这儿,你放心吧!”万尼亚说罢,对已经把手搭在门把上的瓦西里说:“你还没有讲完那个尼基塔的事儿……”
瓦西里注意观察着厂门口来回踱步的宪兵,轻声说:“那个尼基塔的事?呃……后来,地道挖好了,可谁也不知道外面是不是有军警埋伏,谁都不敢第一个下去……尼基塔站出来说:‘各位,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也知道你们选我当领导是为什么。可现在,既然你们谁都不敢带头,那就让我这个领导先走吧!’于是,尼基塔就领头下了地道……我走了, 小心点!”看见宪兵们的视线转过去,瓦西里趁机开门下车,很快就消失在白色的风雪中。
没能听完整个故事的万尼亚郁闷的裹了裹大衣,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奶酪――这是他自己的珍藏,是上次他的舅舅从顿河老家带来的,就剩这一小块了。他将奶酪送到嘴边,一边专心的透过观察口看着厂门口的动静,一边用舌头仔细舔着这一小块奶酪……
功德齐圣徒的圣弗拉基米尔大公勋章是叶卡捷琳娜二世设立的,共分四级,今天谢苗给托马斯带来的是第三级弗拉基米尔勋章。正准备下课的学员们为托马斯感到高兴,纷纷鼓起掌来。脖子上挂着勋章的托马斯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用手摸着勋章上的花题字母。
“利益、荣誉、光荣――这些词汇真的很适合你,莫兰特博士。”谢苗笑着大声说道:“这是沙皇陛下和我国政府对你前些天勇敢行为的奖赏!这个荣誉我们很少给外国客人的,你可以为此感到骄傲!托马斯耶维奇。”
利益?荣誉?光荣?托马斯心里觉得很滑稽:是因为我自己救了自己命?还是因为我开枪打死了那匹漂亮的白马?这时谢苗上前将他紧紧抱住,行了一个俄罗斯式的拥抱礼,学员们看着托马斯那不知所措的模样,都笑了起来,但是掌声没有停顿。
这时,电灯突然间又亮了起来,一瞬间这间临时的课堂里竟然显出了几分辉煌!大家都把这个当成好兆头,掌声更热烈了,甚至有学员拍起课桌,发出快节奏的巨响。
仿佛是觉得这样的气氛还不够热烈,窗外的厂区内突然响起高昂的汽笛声,穿透力极强的雄厚巨响在风雪中气势磅礴地回荡着!托马斯和学员们都愣住了,看着谢苗跑到窗口,艰难地扒在宽大的窗台上向下看去。
“是不是中午下班的汽笛?……”在汽笛声消失后,有个学员说了句,立刻在周围人蔑视的眼光下闭上了嘴。
这时,汽笛声再一次响起,厂区内传来几声隐约的枪声!谢苗从窗口收回身体,脸色惨白的用俄语大声咆哮了几句,于是学员们立刻行动起来,每个人都从身上掏出了手枪,有两名学员拎着枪向走廊里跑去。谢苗粗暴地将托马斯拉到外面的小衣帽间,将托马斯的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扔给托马斯,然后自己也穿上刚刚脱下不久的大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勃朗宁”手枪顶上火,嘴里还不停用俄语低声诅咒着什么。周围的学员们也用最快的速度穿好大衣,谁先穿好谁就拎着枪跑去走廊里。
“出什么事了,谢苗?”托马斯一边飞快地穿着大衣,一边问谢苗。
“暴乱!其它的情况我还不知道,但是肯定这里有激进分子在进行武装暴乱!汽笛声应该就是暴乱的信号!”谢苗看托马斯穿好大衣,又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史密斯·威森”左轮手枪递给托马斯:“拿着,应该用得着。”托马斯犹豫了一下,但是在外面传来一阵“马克辛”重机枪射击的声音后,他马上就接过了手枪,以及谢苗又从大衣内掏出的两个备用弹鼓。
汽笛声一阵一阵响着,中间夹杂着各种枪声。谢苗和托马斯在持枪学员们的簇拥下到二楼,看到马连卡和几个先下来的学员蹲在楼梯口处,紧张的看着下面。办公大楼的一楼传来一阵机枪枪响,然后就看见最先出课堂的那两名学员拉着一个中年男子跑上楼来,男子的肩膀上流着血。谢苗迎上去盘问那名男子,旁边有人撕下衬衫,给那个快速回答问题的男子做紧急包扎。
第7局派来当翻译的男子这时凑到托马斯身边,低声解释说:“那是我们局在这家军工厂的驻厂代表……他说工人们发生了暴乱,现在已经占领了包括成品仓库在内的所有车间,有多少人参加了暴乱、是谁组织的现在都还不知道……”
这真是见鬼了!就不能换个日子,等我走了再搞武装革命吗?托马斯在心里骂道,但是他还是用很平静的语气对翻译说:“厂里平时有多少军警?”
“他说平时有300多宪兵和100多警卫……明天是圣诞节,大部分管理人员都提前放假了……警卫们好象有很多都参加了暴乱,宪兵们的宿舍被偷袭,就算没死也大半是被俘了……现在就这座办公楼门口还有一个班的宪兵在抵抗……”
楼下传来两声爆炸的巨响!震得楼道里满是灰尘,然后伴随着一阵“乌啦!”的欢呼声由远及近的传来,就再也听不到枪响了。谢苗果断的做了个手势,于是两名学员扶起那名受伤的驻厂代表,所有的人跟随着谢苗又向楼上撤退。
他们回到四楼的时候,两名学员持枪将几名瑟瑟发抖的总务人员押过来,谢苗冲上去用枪口顶住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总务员的额头,低声而又凶狠地说着什么。
托马斯看了旁边的翻译一眼。手里拿着枪,脸色发灰的翻译这才想起自己的职责,急忙对这位刚刚获得圣弗拉基米尔勋章的尊贵客人翻译道:“副局长问他们是不是也想参加暴乱,那些总务员说他们和下面那帮穷工人们不是一路人……副局长问电话还能不能打通,他们说电话里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副局长问这座大楼有没有别的出口,他们说……没有。”翻译在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嗓音已经开始颤抖。
这时,从二楼传来一阵鼎沸的人声,有跑动的脚步声,还有砸门声,间或还有俄语的高声喊叫声。楼道里的人都不吭声了,20多个人紧紧握着手中的枪,齐刷刷看着满脸汗水的谢苗诺维奇。谢苗用更低的嗓门问了一句自己枪口下的那名总务人员什么,那名总务人员用颤抖的手指了指旁边一个门,于是,所有的人都静悄悄的随着谢苗的手势进了那个门。托马斯进去的时候,已经可以听见楼梯间那边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这个门里是一个小会议室,会议室的里面是一间装饰豪华的大办公室。老总务员在大办公桌后的墙板上摸索了几下,打开一个暗门,于是所有的人都进了暗门后的密室。
这间密室没有窗户,大概有40多个平方,里面有一张大床和一个衣柜,还套着一个不大但是设施齐全的卫生间。人都挤进来后,那个老总务员小心的关好暗门,于是整个房间都暗淡下来。过了好一阵,凭借从差不多快到天花的那个外形精巧的通风口透进的光线,托马斯的视力才适应过来,勉强可以看见站在床上的谢苗正在冲自己招手。
在翻译的帮助下,托马斯上了大床,走到谢苗身边。谢苗将嘴凑到他的耳边,悄声说:
“这是厂长大人用来休息的密室,那个老头说整个工厂没有几个人知道这间密室……我们可以在这里等到……”
谢苗闭上了嘴,因为外面传来砸门的巨响,然后有几个人走进了厂长的办公室,大声用俄语聊着天,还有翻箱倒柜的声音。
密室里的人们连呼吸都停止了,一个个僵硬在那里。托马斯感觉到身旁的谢苗身体正在颤抖,于是轻轻把没握枪的那只手搭在谢苗的肩膀上,按了按。在昏暗的光线里,托马斯看见谢苗面带感激的冲自己做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勉强停止了颤抖。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大声的呵斥声,随后,明显可以听到最先进来的几个人都出去了。稍顷,两个男人对话的声音开始响起。谢苗一边注意倾听着,一边用最和缓的呼吸方式呼吸着――这也是此刻这个房间里的人们普遍的呼吸方式,微微张着嘴,慢慢的呼吸,尽量将气息声降到最低。
外面的那两个男人开始激烈争吵,其中一个还摔碎了一个玻璃器皿,然后大步走了出去。另外一个追到会议室门口喊了几句,然后奋力摔上门,也离去了。
密室里的人们都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好象都被这异口同声的舒气声吓住了,急忙都闭上了嘴。
谢苗对托马斯低声说道:“这两个是这家工厂暴乱的头子,一个叫谢尔盖,另一个叫马克洛夫……谢尔盖认为要将暴乱分子的头目们召集到这里开会,商讨下一步计划,马克洛夫认为先得派人将成品仓库里的东西送到别的暴乱工厂去,谢尔盖不同意,他认为别的暴乱工厂应该主动派人来问他们要东西才对,说这是关系到整个暴乱的领导权的问题,马克洛夫就走了,说是他自己找人去送东西……”
“这家工厂到底生产什么东西?”托马斯悄声问。
“野战火炮……还好,他们没有炮弹……”
……
“马克洛夫!”
“多拉小姐……”正在指挥起义工人将两门37mm口径火炮装上卡车的马克洛夫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转过脸来,意外地看见由几个起义工人持枪“护送”过来的多拉小姐一干人等。
“马克洛夫指挥,这个女士和她的人身上都带着枪,还帮我们收拾了厂门口那几个宪兵……”领队的起义工人说。马克洛夫没有理睬他,而是上前握住了多拉的手:“没想到我们在这里又见面了,整整4年了!”
“是啊,没想到我们又能在一起战斗了……”多拉小姐说着,从马克洛夫手中轻轻抽出了自己的手。显然,因为碰到了老战友,她的心情也很激动:“你们这次起义有多少工厂参加?我刚才好象听到别的工厂也在拉响汽笛,都是你们社会民主党组织的吗?”
“这次起义是我们图拉的社民党、自由工人党,还有俄罗斯自由解放组织和一些小的革命团体一起发动的,按计划整个图拉应该有12个工厂9000多人参加。您呢?多拉小姐,您是在哪儿听说我们的起义计划,又是带了多少人来参加的?”
“我事先并没有听说你们要起义的消息,事实上,我带了5个小伙子到图拉来是为了另外一些事情……”
“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批准你们将火炮搬上车的!”一阵暴怒的呵斥声响起,马克洛夫和多拉扭脸看去:只见谢尔盖领着几十个持枪的起义工人跑向仓库这边,一边跑,谢尔盖一边大声喊叫着。
搬运火炮的工人们都停下手,看着马克洛夫。马克洛夫的脸一下子胀得通红,他大声呵斥道:“谁让你们停了?继续装车!别的工厂的兄弟们还等着大炮呢!”
“停下!都给我停下!没有起义领导委员会的批准,这家工厂的一根铁钉也不能搬出去!”谢尔盖站在马克洛夫面前,神色严厉的冲那些工人们喊道。
“谢尔盖,我是这家工厂的起义总指挥,我有权力决定对其他起义工厂进行支援!”
“马克洛夫同志!你的权力是起义领导委员会授予你的!这家工厂的一切现在都属于起义工人,属于社会民主党图拉支部,没有起义领导委员会和社民党图拉支部的同意,任何人不能动这些革命物资!”
“谢尔盖同志,虽然你是图拉支部的书记,但是你应该很清楚的看到:我们有很多火炮,但是这家工厂内没有1发炮弹,只有赶紧将火炮送到弹药厂那边,这些炮才能发挥作用!那里有的是炮弹……”
“对!那里有的是炮弹!还有企图抢夺图拉起义领导权的自由工人党人!请你回答我,马克洛夫同志,为什么炮弹厂的自由工人党不按照事先的约定把炮弹送过来,而是要我们社民党将火炮送过去?为什么?”
“他们派人来说:炮弹厂的起义过程里发生了一点意外,现在他们还没有拿下炮弹厂的办公大楼,急需我们的大炮支持……”
“马克洛夫同志,你相信那些自由工人党人的话吗?你认为他们那里的反动派比我们这里的难对付吗?你相信炮弹厂的办公大楼比我们这里办公大楼结实吗?当他们有了大炮和炮弹之后,他们还会要什么?――他们接下来就该问你要整个图拉起义的领导权了!我的马克洛夫同志!”
“谢尔盖同志,难道您认为图拉起义的领导权就那么重要,社会民主党的利益就那么崇高,值得您用整个起义失败,用无数起义工人的鲜血为代价去捍卫吗?”一旁的多拉终于忍不住了,她用讥讽的语气问道。
这时,风雪已经小了很多了,正午的阳光透过云层惨淡的照射下来。阳光中,谢尔盖眯着眼打量着多拉,然后神情逐渐变得古怪,他用一种带有原来如此意味的语气说:
“瞧啊,这不是社民党的脱党分子,恐怖主义者多拉小姐嘛!难怪马克洛夫突然对社民党的根本利益漠视起来……是您亲自请这位多拉小姐来参加起义的吗?马克洛夫先生。”
“谢尔盖,我虽然脱离了社民党,但是我没有背叛革命,我想我还是有参加革命的权力。恐怖主义者?没错!这是沙皇政府的走狗们对我的称呼,我相信在俄罗斯人民心中对我还有另外一个称呼――革命者!”
“够了!”马克洛夫暴喝道:“难道当年在西伯利亚大家还没有吵够吗?不管大家对革命的道路怎么理解,但是大家对推翻沙皇统治的目标是一致的……”
“所以,你就违反纪律,通知这位你爱慕已久的女人一起来参加革命,一起罗曼蒂克……”谢尔盖的语气是讥讽的,但是他的脸色却已经非常阴沉,手逐渐往腰间的手枪枪柄上摸去。
“你卑鄙!”多拉小姐愤怒地喊道:“没有人通知我这里有一场起义!我对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