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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搬开颜真卿、鱼朝恩两道路障,元载心情大好,他要开创属于自己的时代。元载很有信心,以他的才智,加上皇帝支持,想要做出一番业绩来并不算难。对于皇帝,元载同样有信心,在诛杀鱼朝恩的过程中,他们已经结成同盟,此刻皇帝眼中只有元载,没有他人。
更关键的是,元载在李豫身边还有眼线,内侍董秀就是元载的第三只眼,有了董秀做内应,一切尽在元载掌握,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符合李豫胃口,看上去就跟量身定做一般。
元载与李豫迅速进入蜜月期,元载陶醉了,他把自己当成古今少有的文武全才。如果仅仅是自我陶醉关系不大,元载却开始对朝政上下其手,官员任免,竟然只看谁给的钱多!
吏部侍郎杨绾与岭南节度使徐浩成为元载展示给百官的两个标准样本:杨绾,时任吏部侍郎,为人公正,性格耿直,对元载毫不依附,至于给元载送礼,除非地球倒转,太阳从西边出来;徐浩,时任岭南节度使,为人贪婪无度,媚上欺下,他把搜刮来的钱财都投资到元载身上,要在元载那里赌一个大好前程。徐浩赌赢了!杨绾被免去吏部侍郎职务,出任国子祭酒(国立贵族大学校长);徐浩由岭南节度使升任吏部侍郎。荒唐的元载,荒唐的时代。荒唐还在继续,不久,元载又创造了一个奇迹:随便一个签名,价值一千匹绸缎。元载的一位长辈听说他发达后前来长安投奔,元载接待之后,发现长辈并没有什么才能,便随便给卢龙战区节度使写了一封信,草草打发长辈上路。元长辈一路上越走越气,好你个元载,居然把长辈当叫花子打发。一气之下,长辈拆开了元载写给节度使的信,一看信的内容,长辈鼻子快变形了,偌大的信纸,如同无字天书,空空荡荡,只有元载的签名,除此之外,别无长物。长辈抚了抚气鼓鼓的胸膛,哎,死马当活马医吧!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元长辈把信递交到卢龙战区节度使府,值班判官漫不经心地打开信件,一看“元载”二字,噌地站了起来,忙不迭地将信送交节度使。节度使不敢怠慢,一边命令一员大将把元载的无字天书当作出土文物装入木匣中保管,一边命人将元长辈迎入宾馆,酒肉伺候。宴请数日之后,忐忑不安的元长辈告辞离去。临行前,卢龙节度使赠送了一点小礼物:绸缎一千匹!元长辈喜出望外,兴冲冲地离去,两字换绸缎千匹的奇迹就此诞生。战国时,吕不韦悬赏为《吕氏春秋》挑错,一字千金;元载随随便便两个字,一千匹绸缎!都是牛人!
创造完奇迹,元载的眼中又出现了一道路障。这道路障也是个熟人,山人李泌!山人李泌就是一出悲剧,空有一身本领,却没有合格的帝王接收。李隆基想让李泌当官,李泌拒绝了,因为他看出李隆基早已失去进取的雄心;李亨想让李泌当官,李泌半途而废,因为他看出李亨小肚鸡肠,没有包容四海的胸怀,明明可以分兵出击,一劳永逸解决藩镇之祸,李亨却一叶障目,只求先收复两京;李豫想让李泌当官,李泌依然三心二意,人在长安,心在衡山,更要命的是元载又将他视作了路障。
元载给李豫上了一道奏疏:李泌经常与朋友在禁军中举办宴席,而且与鱼朝恩关系友善,陛下应该早点知道他的阴谋!看完奏疏,厌恶不由得从李豫心底腾起,元载的所作所为他并非不知,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如今,元载又猜忌到李泌头上,李豫有些不爽。李泌与皇室,已是三代交情,当年如果不是李泌力挺,李豫能不能当皇帝还犹未可知,就这么一个有功于江山社稷的故人,居然遭到元载的猜忌。按下心中的不满,李豫回复元载:禁军中都是李泌过去的手下,是朕准许他前去相见。诛杀鱼朝恩,李泌也曾参与预谋,爱卿就不要怀疑了!李豫以为就此挡住了元载射向李泌的箭,没想到,居然不成!元载与其手下的弹劾奏疏依然源源不断,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李豫权衡了一下,此时此刻,他还不能换掉元载,他还需要这个宰相为自己效力,硬生生与他撕破脸皮是不可能的,只能找一个折中的办法。回头再看李泌,还是于仕途无意,不如让他走出长安,到地方任职吧。正巧,江西道行政长官(观察使)魏少游上疏请求李豫给自己派一个副手,李豫顺水推舟,决定让李泌到江西就任判官。李豫对李泌嘱咐道:“元载容不下你,朕暂且把你寄放到魏少游那里。
等朕决意铲除元载,会有信使通知你,届时不要耽误,即刻进京!”李泌领命而去,元载的眼中再次清净了。一波刚平,一波又起,几个月后,元载遭遇了一场危机。这场危机由一个叫李少良的人而起。李少良,早年给人当过幕僚,后来升迁为殿中侍御史。在侍御史任上没干多久,又被罢官,无所事事的他只能在长安闲逛。世上有两种人最有告状的冲动,一种是为人正直眼睛不容沙子的人,一种是仕途失意郁闷无处发泄的人。李少良属于后者。
李少良在长安闲逛期间,从民间听到了元载的种种不法行为,眼见元载如此不堪却高居宰相,自己满腹干才却无处施展,巨大的落差让李少良产生了告状的冲动,他一纸奏疏,将元载的诸多不法行为告到了李豫那里。这一告,很致命!早已对元载产生厌恶的李豫想借机查一查元载,便把李少良安顿下来,准备择日当面核实。如果一切顺利,李少良有可能一战功成,迎来仕途的峰回路转。偏偏李少良嘴不严!李少良把此事告诉了好友韦颂,韦颂又把此事告诉了好友、殿中侍御史陆珽,他们都以为对方能保守秘密,却不知道,如此口耳相传,秘密也就不是秘密了。远在唐朝的李少良、韦颂肯定不知道“六度空间理论”,如果知道,他们不会那么大意。
按照“六度空间理论”,世上任何两个人,最多不通过六个人就能建立联系,从曲昌春到奥巴马,中间的联系人不会超过六个,这个理论经过多次验证,屡试不爽。
现在“六度空间理论”在李少良、元载身上应验。李少良的好友是韦颂,韦颂的好友是陆珽,陆珽的“好友”是元载!李少良——韦颂——陆珽——元载经过一连串传递,李少良状告元载的消息传到了元载耳中,没等李豫核实,元载奏疏到了。奏疏中,元载为自己大声喊冤。李豫感觉自己被李少良卖了!盛怒之下,李豫将李少良、韦颂、陆珽一勺烩了,统统羁押到御史台的监狱之中。御史很快定案:李少良、韦颂、陆珽凶恶奸诈,狼狈为奸,离间君臣!最终判决:乱棍打死!乱棍下去,三人惨死,元载的世界又清净了!元载恢复了好心情,他趁热打铁,又给李豫上了一道奏疏:以后陛下下诏委任的文武六品以下官员,吏部、兵部不得再进行审核勘验。唐朝惯例,皇帝下诏委任官员,吏部、兵部需要进一步对官员资质进行审核勘验,现在元载却建议取消!这一切都是出于元载的私心,因为他奏报给李豫的官员名单中,有很多人并不符合当官资格。
李豫居然又同意了!元载的心情好到了极点,皇帝对我的信任真是没话说!一切都是假象!
第二十章 新旧更迭
一网打尽
李豫对元载的信任并不像元载想的那样,就在元载沾沾自喜时,李豫下了一道诏书:擢升沂西观察使李栖筠为御史大夫。元载心中咯噔一声,这个任命,事先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这是李豫给元载敲的警钟,事前压根没准备让元载知道,擢升李栖筠也是有讲究的,因为李栖筠不阿附元载。从这时起,元载开始走下坡路,他在李豫心中的地位逐渐下滑,直至几年后彻底跌入谷底。公平地说,元载是有能力的,只是中国历史向来以成败论英雄,于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多数是元载的作奸犯科,关于他的业绩,记载少得可怜。
这一点在现代社会也有体现,一个官员,如果是一个清官,那么关于他的报道会连篇累牍。一旦清官变成了赃官,曾经连篇累牍的报道就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连篇累牍的关于该官员贪赃枉法的报道。我把这种报道方式称为宣传画式报道,要么绝对正确,要么绝对错误,从来没有中间地带。
历史是复杂的,历史是3D的、立体的,历史上的人物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有性格有感情的人,而不仅仅是一幅幅奸忠立辨的画像,或者是一个个扁扁的名字。
至于元载,正面记载确实不多,公元七七三年的一个建议或许能从一个侧面证明元载的眼光和能力。元载的建议是进军陇右,重修原州城(宁夏固原)。元载建议道:安西、北庭特遣部队一向驻扎泾州,泾州却无险可守,而陇山崇高险峻,南连秦岭,北抵黄河。现在国家西部的边境只到潘原(甘肃平凉崆峒区),吐蕃军队则集中到摧沙堡(宁夏海原),原先的原州城正好在两者中间,冲着陇山山口,正是以前朝廷牧马之地,水草非常肥美。平凉则位于原州城东面,只要耕种一个县,驻军粮食供应就足够了。现在原州城的地基、墙垒都在,吐蕃人弃而不用,而吐蕃人每年盛夏都会去青海放牧,来回路途很远,至少需要一个月,我们只需要利用其中的二十天就能重修原州城。届时,让驻扎泾州的军队进驻原州,郭子仪的部队驻防泾州,这样在西部就能站稳脚跟,渐次打开陇右局面,进而进军安西,占据吐蕃人的心脏地带,如此一来,朝廷就不会再有西部之患!
元载的建议可谓高屋建瓴,很有建设性,如果这个建议得以实施,吐蕃将会被牢牢遏制住,不会再对唐朝构成实质威胁。为了将自己的建议落到实处,元载甚至向陇山地区派出了间谍,提前勘察地形,以备日后所需。一度,李豫也动了心,吐蕃人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他早就想排除这个心腹之患。事情似乎朝着元载预想的方向发展,不料,半路杀出了一个田神功。田神功时任汴宋节度使,正巧在长安朝见,面对李豫的咨询,田神功冷不丁泼了一盆冷水:行军打仗、预料敌情,资深将领都很为难,陛下为何要听一个书生的建议,举全国之力跟他去瞎胡闹呢?一盆冷水下去,李豫心凉了半截,相比而言,他更相信田神功的话,毕竟田神功刀尖舔血很多年了,而元载顶多闭门造车很多年!元载的建议无疾而终!在这个问题上,李豫犯了经验主义错误,谁说资深将领一定比书生会打仗?三国的诸葛亮、陆逊、羊祜、杜预不都证明书生同样会打仗吗?说到底,李豫对元载的信任已经大幅降低了,不然,区区一个田神功不会叫停元载的大棋局。建议不了了之,元载与李豫的关系也进入勉强维持的地步,苦于无人可用,李豫一时还不想动元载,他对元载冷眼旁观,若即若离。留给元载的时间还有三年!如果元载知道收敛,这三年可以用来自救,可惜,三年时光都被元载浪费了,整整三年过去了,他与皇帝的关系没有变好,反而越来越糟。
三年中,元载和王缙组成了一个庞大的贪污体系,元载为首,王缙为辅,元载的妻子、儿子,王缙的弟弟、妹妹以及出入其家中的尼姑,都成了贪污体系中的一员。官员的升迁全由这个体系说了算,升迁秩序的混乱,已经到了极点。
公元七七七年,李豫决定收网。
同以前不同,这一次他既没有找宦官,也没有找宰相,他找来的帮手是自己的舅舅、左金吾卫大将军吴凑。虽然母亲早已不在人世,但李豫与舅舅吴凑的感情一向很深,眼下这件天大的事,别人他都不放心,唯一信得过的就是自己的舅舅。
当李豫决心已下,剩下的事情就是找碴儿了!三月,有人举报:元载、王缙夜间设坛,图谋不轨!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这种事情皇帝可以干,大臣可不能随便干!元载、王缙干了,事大了!这一切都是李豫故意找碴儿,以元载、王缙佛教徒的身份,在家中夜间设坛是很正常的事情,以往肯定曾经有过,只不过那时皇帝不准备动手便视而不见,现在皇帝准备动手,设坛便成了十恶不赦的大事。三月二十八日,李豫动手了,命令吴凑前往宰相办公厅将元载、王缙收押入监,同时被收押的还有元载的儿子以及亲随。灭顶之灾就这样向元载兜头扣去,他的宰相生涯在这一刻定格:十四年!生命的最后时刻,元载向行刑人求情道:“拜托,让我死得快一点!”行刑人白了元载一眼:“哦,相公恐怕免不了还得受点侮辱,切莫见怪!”说罢,行刑人脱下自己的臭袜子塞进了元载的口中,在元载含糊不清的言语中,行刑人结束了元载一生的旅程。曾经位高权重,今朝屈辱就刑!元载死后,下一个就轮到王缙了,按照判决,王缙需要自裁!
负责审理此案的刘晏(《三字经》里提到的那位七岁神童)看了看王缙,他觉得尚有余地可以周旋。
刘晏对一同审案的同僚说道:“按照惯例,重刑需要多次上奏复核,况且王缙还是宰相。另外法也分主犯、从犯,元载是主,王缙是从,这就更需要上奏复核了!”
刘晏的一席话为王缙赢得了生机,经过复核,李豫对王缙网开一面,死罪免除,贬出长安,出任括州(浙江丽水)刺史。
元载的人生就此落幕,忙活了一生就忙活了一个身首异处。同他一起殊途同归的还有他的妻子王氏,王氏也是名门之后,名将王忠嗣的女儿,可惜她的名声与其父相去甚远,她的父亲青史留名,而她,留下的只是飞扬跋扈、玩弄权柄的骂名。王忠嗣若地下有知,情何以堪?
与元载夫妻一同伏诛的还有他们的三个儿子:元伯和、元仲武和元季能。三国时,孔融的幼子在孔融落难时有一句名言: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此言不虚!
孤家寡人
收拾完元载,李豫陷入了沉思,他发现自己成了孤家寡人。登基之初,以为李辅国靠得住,结果证明靠不住;以为程元振靠得住,结果也靠不住;以为元载靠得住,最终还是靠不住。普天之下,还有谁靠得住?没有人能给李豫答案!如果说李豫的父亲李亨是一出悲剧,李豫也好不到哪去。虽然他是年龄最长的皇孙,但在李隆基那里并没有得到多少宠爱;相反,因为父亲是太子,他们全家都受到猜忌,除了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李豫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有别的选择。
在长期压抑的环境中长大,李豫没能培养出王子王孙惯有的自信,相反,他居然很自卑,怕别人看不起自己,不仅怕节度使看不起自己,同时也怕嫔妃的娘家看不起。
贵为皇帝,居然怕别人看不起,李豫可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过从他的成长环境来看,李豫独特的心理是有滋生土壤的。首先他的父亲虽然是太子,但饱受猜疑,他的母亲出身掖庭,更让他抬不起头,久而久之,王孙贵族的自信没有了,有的只是说不出口的自卑。因为自卑,李豫把钱看得特别重,他不是为了敛财,而是把钱等同于面子。时间一长,就产生了一个奇怪现象:每次赏赐嫔妃家人,李豫都很紧张,生怕嫔妃的家人嫌少,背地里看不起他。
这还不算,他甚至把官员们给宦官的赏赐,等同于自己的面子,如果官员们给办事宦官赏赐少了,李豫就会觉得脸上无光,觉得官员们看不起自己。渐渐地,以宰相为首的官员们养成了习惯,都在办公室里放足了钱,一旦有宦官前来传旨,便打开钱袋打赏宦官,每次出手都很大方,不然皇帝会认为你看不起他。
如此奇怪的逻辑长期存在于李豫身上,相伴他的人生始终。放眼全国,李豫心绪难平,虽然他早已削平安史之乱,但安史之乱遗留下的藩镇割据却盘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