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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万身披象征力量和权力的战袍,站在营帐外临时搭建的木台上,口中念念有词,手中纯金短斧翻刃向天,请求上天的庇佑与赐福。上百具尸体被一齐点燃,血肉的腥刺味儿夹杂着干草木炭的暴烈声此起彼伏,所有巴族战士一齐拜倒,祈求战死的英灵在天国得到安宁。
信念是一种力量,尤其对于信奉图腾与神灵的巴人来说,一次火神的洗礼,能让他们立刻走出疲劳与恐惧,强大的精神力量,将成为他们奋勇杀敌、为同伴报仇的最大动力。
当第一缕阳光出现在巴军营地的后方时,蒲溪道的大地再次开始震动。轮值的哨兵吹响了战斗的号角,酣睡中的戍兵们抓起刀枪跃出帐外准备战斗,一边排阵列队,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不抓紧时间吃饱,没准就成了饿死鬼,到了阴间也没底气。
经过一天的磨砺,慕容文已经能把庞杂繁琐的军务处理的井井有条,他走到铁匠身边,把一个皮囊塞进他手里,道:“你一晚没合眼,嘴唇都冻裂了,新打的山泉,提神。”铁匠接过皮囊,拔了塞子咕噜灌下一大口,竖了竖大拇指,指指喉咙,已经哑了。
戍兵们正乱七八糟啃着早饭,巴军盾斧手已经踏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挺进,盾斧手方阵的后面,是明晃晃的五百把高举的长斧,一旦前锋突破防线,他们将会给对手带来致命一击。
“弓箭手准备——!”慕容文代替铁匠开始下令,一百名弓箭手一齐开弓上箭,对准了缓缓压来的盾斧手方阵。在弓箭手身后,是二百名身强力壮的刀盾手,用来抵挡敌人的正面冲击;刀盾手的后面,整整齐齐的排列着二百名长枪手,是整个防御体系的反击力量。
进入射程的一刻,既是弓箭手开弓发射的时机,也是对手发起冲锋的时机,时间在这一刻被突然加速,弦响与喊杀同时爆发,双方战士的距离骤然缩短,飞羽如蝗、漫天洒落。一面面藤盾升起,挡住了半数的羽箭,前赴后继下,为后续的长斧手重开一条通路。
“射脚!”慕容文果断的改变命令,弓箭手必须尽可能多的杀伤敌人,才能减轻刀盾手与长枪手在混战时应战力不足而带来的损失。可戍兵弓箭手有限,转眼间,巴军前哨已经冲到十丈外。慕容文命令弓箭手撤向两翼,变正面迎击为辅助攻击——射手难培养,损失一名弓箭手的代价远甚一名肉搏步兵。
没有了弓箭的阻击,巴军开始疯狂冲锋,一方是盾斧手,一方是刀盾手,这是一场力量与速度的较量,正面交锋,巴人在体格武器上的优势立刻显现出来,戍兵顿时落入下风。
“长枪兵上!”慕容文感觉自己成了一名真正的指挥官,这种感觉,甚至比说服某人倒戈更有成就感。可战争是残酷的,容不得他有一丝遐想,很快,第二梯队也投入战斗,短短半个时辰的伤亡,就已接近昨日一整天!
原本用来搬运尸体的后勤队也被编入战斗序列,成堆的尸体来不及运走,堆积在厮杀场上,成了守军天然的屏障。战士们靠着同伴尚有余温的躯体与敌人搏斗,这是东川汉人与巴人间最大的一场战争,慕容文明白,只要撑过今天,两合崖的骑兵就会行动。
两合崖。慕容风注视着南边的战况,七百名骑士牵着战马静静的站在他身后,此刻的巴军锐气正盛,没必要去硬碰硬。蒙佐离开时叮嘱他,蒲溪道的战斗一定会异常惨烈,可戍兵的作用就是牵制与消耗,决不能因为一时意气而提早发动为数不多的秦军骑兵,我方的杀手锏,要在最恰当的时机砸向敌人的最要害处!
时间在流逝,蒲溪道两旁的尸体堆积如山,后续部队仍在一如既往的前冲,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战术,双方几乎是一个拼掉一个的在厮杀。第三拨人马已经投入战场,慕容文手中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调用的军队,而巴军的长斧手还未开杀,像一群饥饿的野兽,只等前部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血战半日、死伤近半,戍兵阵地开始松动,铁匠浑身是血的冲到慕容文跟前,将刀狠狠往地上一插,回头瞪了两合崖一眼,意思在说:骑兵再不出动,戍兵就要死光了!
“不能再拖下去了!”慕容文心道,虽然是保卫家乡,可惨重的伤亡已经让本就意志不坚的戍兵产生了动摇,一旦骑兵迟迟没有出现,他们很可能就地投降;这样一来,慕容风的伏兵将变得毫无意义,巴军将直捣西面的石泉山寨。
“兄弟们,上马,该咱们出手了!”慕容风飞身跃上战马,拍了拍鞍旁的马弓,缰绳一抖,喝道,“五百骑随我夹击;二百骑绕道烧营——杀!”
“杀!”七百骑士“哗啦!”上马,两合崖下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两支骑兵暴风雨般席卷而出。骑未到,箭先至,弓骑手们率先放倒一片,给巴人送上一份见面礼。
“骑兵来了!骑兵来了!”戍兵们在尖叫,比之那久旷怨妇突见俊俏郎君更甚,一个个发疯似的蹦跳起来,让本已吓了一跳的巴军战士目瞪口呆。戍兵们开始反击,长枪手为主、刀盾手掩护、弓箭手掠阵,声势竟丝毫不逊于对手。
“大头领,后营起火啦!”信兵飞报。尹万回头望去,只见营地上方火光冲天,一支黑色狂飚正绕营狂奔,而大军侧后方则已被黑色骑兵冲垮。尹万这才明白,前面的守军只不过是用来垫背的杂牌军,现在出现的两支骑兵,才是真正的秦军!
在戍兵反击和秦军突袭的双重打击下,巴军阵脚开始松动,五百名长斧手转向杀来的骑兵,亮出八尺长斧,结阵迎敌。慕容风带着骑兵们没有和长斧大阵硬碰,而是专找巴军混乱薄弱处冲突,机动力很差的长斧手跟不上骑兵的速度,只能在原地打转,眼睁睁看着盾斧手成为马刀下的厉鬼。
慕容风救下了陷入重围身负重伤的铁匠,在人堆里瞧见了一个瘦小的身影,策马几步冲上前,一把将他夹上马背,喝道:“臭小子,你怎么跑来了,不要命了!”
马背上的正是在蒲溪镇被追杀的少年,他一直跟着铁匠,混在戍兵中间,居然血战两日而不死,倒也是个奇迹。那少年嘶叫道:“放下我,我要去救铁叔,你个坏蛋!”
慕容风将他死死按住,喝道:“臭小子,毛都没长齐,还救人,趴好了!”说罢,回马一刀,砍翻一名巴族战士,将铁匠也拖上马背,三人一马冲出战场,往回驰去。
慕容风拍马而来,迎面碰上慕容文拼凑起来的一支数百人的队伍,一前一后从鞍上将两人扔下,朝少年道:“臭小子,命令你把你铁叔送回石泉山寨,送不到,把你下面那没长毛的玩意儿切了下酒!”说完,掉头杀进战场。
少年扶起奄奄一息的铁匠,撇嘴道:“不就几根鸟毛,小爷我来日一定比你多——铁叔,走,咱们去石泉!”铁匠眼皮子一抬,很难看的一笑:“杀人见血,你也该长毛了……”
又半日血战,巴军撤退了,丢下两千具尸体,撤回被烧成一片焦土的营地。
战斗终于告一段落,两千戍兵只剩下四百多人,多半带伤,已经不起再一次拼杀。慕容风慕容文一合计,决定由慕容风率没有什么伤亡的秦军骑兵断后掩护,剩下的戍兵,全部撤往粮草充足的石泉山寨;如果蒙佐部顺利破袭巴人大本营成功,尹万率部撤军,那么慕容风就率骑兵一路追杀,与蒙佐两下夹击,将这支巴军主力歼灭在蒲溪道上。
夜幕降临,戍兵舍下几千具尸体,开始有条不紊的撤退。他们没有就近选择西城——西城太大、且位于大道中央,不利于防御;石泉山寨虽小,却有三百戍兵和不少秦军伤兵驻扎,且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理想的屯兵据点。
攻坚失利、大营遭劫,尹万站在光秃秃乌烟瘴气的营地上,无比烦闷,早知如此,当初就把莺莺和涟龋拧R幌肫鸲渎栈罅Φ慕壳虿蛔跃醯纳敌ζ鹄矗沽疟友舸吹姆杀ǘ济辉谝狻�
“秦军突袭我大本营,旬阳失守,死伤无数!”信兵的大喊终于震醒了尹万,他猛回过神,一把揪起信兵,喝道:“再说一遍!”
“秦军突袭我大本营,旬阳失守,死伤无数!”信兵壮起胆子冲尹万喝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已顾不得许多。可这一次,尹万没有发作,松开信兵,突如其来的噩耗让他一屁股跌坐在地,双手捂面,喃喃道:“完了,都完了,回不去了……难道,天亡我尹万乎?”
信兵悄悄退开一旁,就在这时,营外又响起那熟悉的雷鸣声,秦军骑兵又来劫营了!
原来,蒙佐得手的消息在同一时间传到了慕容风处,这位年轻的鲜卑将军立刻让消息传遍大军,借着群情激昂的当口,对巴军大营发动了一天里的第二次劫杀。
大本营失陷的消息很快传遍巴军,士兵们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想想出征时的豪言壮语、想想沦为蹄下之囚的心上人、想想战死他乡的同伴,一曲曲悲歌吟唱、一声声哀嚎不绝,整个巴军大营陷入空前的绝望中,士气低落到极点。
七百骑,已经足够,面对毫无斗志的巴军,秦军又一次展开屠杀,尸体像甘蔗一样成片成片的倒下,当慕容风带着一队骑兵冲到尹万跟前时,这位不可一世的巴族酋首,已换上了那套象征力量和权力的战袍,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儿,高举权杖,口中念念有词。
“还在这儿装神弄鬼!”慕容风嘀咕了一句,抽出马弓,扣上两枝黑狼羽。
“火啊!”尹万高叫一声,权杖顶端“轰”的被点着,燃起熊熊火焰。
慕容风吓了一跳,食指中指一松,黑狼羽应声而出,一箭砸飞权杖,一箭穿尹万咽喉而过,钉在远处的地面上,狼羽兀自颤抖。
“轰隆!”尹万肥硕的身躯重重倒地,咽喉处一点鲜红,慢慢扩大……
天明,数十名巴族军官被斩首,上千名战俘被释放,秦军和戍兵队伍押解着大批军械物资浩浩荡荡的走在前往石泉的路上。尹万已死、巴军主力被歼灭、巴族大本营被占领,东川最大的地方势力就此不复存在。
慕容文没有随军西撤,一人一马飞驰在凤凰山下,他奉慕容风之命赶往旬阳蒙佐处,给他带去最新的战局变化。慕容风担心的是,既然尹万部能向西运动,那么汉中的晋军很可能会朝东面突围,而石泉山寨,正是他们必须经过的要冲……
第 八 章 所见略同
云开听从了杨古廷撤返西川的建议,趁着秦军没有发起攻城的时段,他把各路退回汉中的军队整顿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四千巴军,仍归张重统领;一部分是由杨亮余部和戍兵组成的东川联军,有七千余,云开从中遴选了两千精锐,组成自己的直属部队,并派人先行一步打探白勉峡一带的战事。
整个计划最重要的一环,就是留下一支能战的部队阻击秦军追击。杨古廷提出让张重的巴军留下,可以说是眼下唯一的选择;从战力来看,也只有巴军才能对抗强大的秦军。不过如何说服张重留下,对云开来说十分为难——如果直接用军令下达,难保巴族战士不会生出替死鬼的念头;若是耍手腕骗他留下,那么事后将失去所有巴人的信任。两难之下,云开还是派人找来张重。
毛当邓陇两支秦军在定军山扎营、宇文霆铁面部在褒河镇扎营,两部约两万人马相隔数十里遥遥相望,尚未对汉中形成紧密的包围圈。这位魁梧的巴族大头领这些天一直忙着整肃队伍,安抚激励背井离乡的巴族战士成为他每天的要务。
张重来到刺史府,杨亮败走阆中后,刺史府便成了云开夫妇办事居住之处。张重被子风直接带到了书房,那里是云开休息的地方。见面后,张重还是习惯性的站着,他喜欢站,只有站,只有腰杆挺直,才能拔出一个人的气势与信心。云开明白,所以没有请他坐下,也站起身,以示尊重。
“这几天军务庞杂,辛苦大头领了。”云开有些不自然的进行着他的开场白,“汉中城高粮足,坚守几个月绰绰有余,只要有援兵,当能大破秦军于城下。我们派往西川的人还没回来,秦军堵住了剑阁,强要来去传递军情,也不是那么容易。”
“走不了西川,我们就往川口去!”张重还未领会云开言外之意,铿然道,“大巴山北面是尹万,南面是我张重,大人背靠两个巴族部落,自可放手而为!”
云开摇摇头,道:“大头领不是说尹万不可信么?晋军占优时他尚且蛇鼠两端,而今东川战事不利,更是他倒向秦国的理由,我们怎么能依靠这种人。与其坚守死地,不如早退。”
云开猛提高了声音,指着悬挂在墙上的巨幅两川地图道:“趁秦军尚未合围,先一步撤离汉中,走白勉峡南面的米仓山小道入川。这条路不必经过尹万的辖地,米仓山山势也不高,便于大军行走。”张重知道这条小路,小路沿着泾洋河谷,是米仓山东部最低矮的一条峡谷,南面是一大片丘陵,穿过丘陵,就进入了地势低缓、河道纵横的巴中平原,也就是巴蜀腹地。
“看来大人已经决定撤兵了。”张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波动,做出撤军决定不如意,想要在秦军眼皮子底下成功的走脱更不容易,一旦在城中引起不必要的骚乱,内忧外患,整个撤军大计只会是自乱阵脚的败笔。
“你以为,汉中还能守么?”云开反问一句——能当上一方部族的酋首,张重必然有他过人的见识与魄力,他要知道张重的想法,以便定下接下来的说辞。
“孤城不可守。”张重回答的很干脆,又添上一句,“不过,撤比守更难。”云开来了兴趣,看来这位年轻的大头领已经在短短的时间里拟下了谋划。
张重道:“守,万众一心、城高粮足,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无非激励士气;撤,就要复杂的多。不知大人想过没有,撤令一下,汉中百姓会怎么想?堂堂巡阅使手上还有一万多大军,就这样丢下一方重镇不理,事情传到朝廷,大人能保不被弹劾?又或传到巴蜀,四大家族的人会怎么看大人,他们还会把大人放在眼里么?再者,眼下军民都因保家卫国的一口气撑着,一旦撤退,士气必泄,到那时大人带着一支全无斗志的人马上路,假使秦军追来,何以应战?所以张重以为,撤,不失为保存实力的好办法,但决不能这样堂而皇之的撤。”
云开袖子一甩朝张重深深一躬,道:“大头领教我。”
张重扶起云开,语气缓和了不少:“大人不用如此客气,大人襟怀磊落一心为公,能与大人共事,也是张重的福气。张重以为,必须要找一个能瞒过全城军民的借口,才能抽出一部分人马撤退——汉中一万多人参差不齐,大人也可借此机会整顿兵马。恕我直言,没有一直亲信部队,大人想要在两川立足,那是难上加难。”
云开点点头,张重说得,他都已经想到,也已着手在办,只不过,在张重如此的诚意拳拳面前,他实在难以开口提出让他的巴族部队留下断后。张重又道:“秦军追击速度很快,这支人马必须轻装简行,人数也不用太多,五千人足矣。”
“剩下的部队怎么办?”云开装出一脸的犹豫,明知故问。
“留下殿后。”张重淡淡道,“想要一部分人活,就必须牺牲另一部分人,大人不会连这个狠心都下不了吧?大人要走,又岂能被老弱病残所拖累?”
“也罢,也罢!”云开长叹一声,无奈的遥摇头,道,“那么还请大头领率领这支人马南下巴中,待我击退秦军,自来与大头领汇合。”
“大人不走么?”张重奇道。
云开还是摇头,痛心疾首道:“我怎舍得汉中二十万百姓啊!身为朝廷派来两川的巡阅使,云开自当断后,也好吸引秦军主力。”张重喉咙里“咕噜”一声响,似乎被感动了——云开提出撤离时他的确有些看不起他,尽管撤退是最好的选择;可眼下,云开毅然选择留下,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胸襟啊!
“大人!”张重吸了口气,正色道,“让张重留下吧!”
“你?”云开故作惊诧,抬眼望着他,不可思议道,“你留下,谁带大军南下?”
张重道:“我会派熟悉地理的向导带大人走米仓山小道;至于秦军,还是留给我来对付。我张重好歹也是名震一方的酋首,在秦军面前居然无一胜仗,回去了也不光彩。我们一直都被秦军压着打,这回也该主动出击扫扫颓气!”
两天后,汉中有了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两支守军在朝阳升起的时候离开了这座千年古城:一路往北,由云开夫妇和杨古廷率领,四千人;一路往西,由张重率领,清一色的巴族战士,也是四千人。背后的汉中城只剩下五千余战斗力不强的地方戍兵,一队队挤在城头,交头接耳的议论着:“巡阅使大人和大头领要向秦军反击了……”
离开汉中后,云开的部队在武乡停止前进。尚不知内情的桓桢策马走在丈夫身边,低声道:“就我们这些人马也去攻打褒河镇大营,会不会太勉强了?”
“你真的以为我们是去攻打褒河镇么?”云开反问道,回头看了眼已经消失在地平线上的汉中城,心头泛起无限感慨,“我们要离开汉川了!”
“离开汉川?不要汉中了?”桓桢尚在纳闷,云开已放下一连串军令,调动大军就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