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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大年初一还有整整七天,照理,这会儿的剑阁应当高手云集热闹非凡,可让三木奇怪的是,整条街上除了慕容文,便只剩下呼呼的北风和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段神嚎与诸葛海借故离开,三木与慕容文便找了家临街的小酒肆坐下,叫了几个小菜,对饮闲谈。
慕容文仍不知道三木的真实身份,还把他当作那个在汉川有过一面之缘的风流游侠,伸手在桌上的几个菜上一指,笑道:“穆兄可知这剑阁最美味的是哪一道菜?”
卤牛肉、红烧羊肉、水煮豆腐、大葱烙饼,都是最寻常不过的小菜,三木一指那碗香喷喷红透油亮的红烧羊肉,道:“不就是羊肉么,还能变出甚花样来了!”
“非也非也,这回轮到穆兄出差子了,”慕容文摇摇头,用筷子敲了敲水煮豆腐的碗沿,神秘兮兮道,“羊肉当数关中的灞上大肥羊!尝尝,剑门关的豆腐可是天下一绝啊!”
“那我倒要见识一下了——”三木取来勺子,舀起一小块雪白滑嫩的豆腐放进口中,眯了好一会儿,一骨碌吞下,猛睁开眼,赞不绝口道,“不错,真不错,再来,再来!”
慕容文大笑,也舀了一勺子放进嘴里,细细品尝起来。菜过五味,慕容文才道:“汉川一聚犹在眼前,穆兄的风流气度令某心折万分,只可惜尹万已死——”
“尹万死了?”三木讶道,不觉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勺子。
慕容文点点头,将秦军攻略汉川的经过大致一说,最后才道:“尹万不识时务,败亡也是咎由自取。穆兄可是还惦记着当夜陪酒的那两位美人儿?”
三木“嗯”一声,不论是莺莺还是那巴族美人,都令他销魂难忘。
慕容文微微一笑,道:“穆兄不用担心,两位美人儿都没事,秦国的蒙佐将军把她们送给了云开大人,云开大人是穆兄的好友,自然会善待她们。我看她们虽然流落风尘,对穆兄却是情深一片——人说乱世莫诉儿女情,谁道乱世儿女情更深啊!”
三木底下头,最难消受美人恩,此时,勃亚应该已经走在通往西域的河西大道上了吧……
在一片平静的躁动下,只有一个地方冷清如常——太守府。书房里点着火炉,炭火在炉中“噼啪”作响。郡守周飏双手负背,来回踱步,一脸的焦躁。他是益州刺史周仲孙的侄儿,妻子谯凤枝又是谯家家主谯纵的姐姐;周飏很清楚,紫阳真人与三木的这次较量决非江湖恩怨这么简单,更是巴蜀各方势力角逐暗战的舞台,所以他勒令晋军主力一律驻扎在城外,只留下少量部队在城中。
案桌前,坐着的是从梓潼赶来的谯穆——离开成都后,他一面暗中帮助周飏筹措粮草积极备战,一面留心着从巴蜀各方势力的动向。他注意到,各派都在暗中十分关注这次对决,可在明里,却是不动声色迟迟没有现身剑阁;由此可见,在秦国的强大压力下,川中各家仍是小心翼翼不敢轻举妄动。
周飏甩甩袖子,颓然落座,拿起木棒拨弄着火盆里的炭火,道:“离大年初一只有七天了,非但不见门阀的人,就连普通的江湖人士也没见多少,倒也怪了!”
“姐夫还需少安毋躁,”谯穆伸手一抹那两撮川人特有的油亮小胡子,道,“各家迟早都会派人来,这样的盛事几年难得一回,他们是不会错过的,任谁都不会少了自己一份。依我看,他们的人恐怕早在城中,只不过不愿过早露面罢了。”
“这些倒不打紧,”周飏道,“决战的消息一定也传到了北面,秦国一定会派人混进来刺探消息,而秦军就在广元,我担心秦国探子会借此机会闹出些事儿来里应外合。”
谯穆道:“我们在汉中的人发来消息,说杨安的秦军主力已经撤回定军山大营,秦军从仇池一路打来早已人困马乏,看样子是要在汉中休整,过了这个冬天才会举兵。”
周飏正要开口,屋外侍卫高声道,“大人,斥候来报,泸州张家的马队已在十里外!”
“正主儿终于来了!”周飏念叨一句,朗声回道,“传令马队,出城迎接,本官随后就到!”
金牛道上,一支红色马队飞驰而来,“泸州·;张”的大旗迎风飘扬。为首那名孔武汉子正是泸州张家家主张沧的嫡子张育(张重虽是长子,却是庶出)。见城中有人出迎,张育轰然勒马,抬起头,遥遥可见剑阁那高大挺拔的城躯。
一旁的思无邪轻捋被寒风扬起的长发,叹道:“终于到了,不愧是金牛锁钥。”
“哼哼,”张育拍了拍身后铁枪,脸上露出不屑之色,“听说那三木也是用枪的好手,还有七天,找机会我也要与他比试比试,看看谁的枪更快、更准!”
思无邪耸耸肩,他并没有告诉张育自己与三木熟识,来剑阁,看看热闹,也看看老朋友。
周飏和他的马队一刻钟后便驰出南门外,身后这二十名骑士乃是从益州军中遴选出来的百战锐士,清一色的白马,皂色软甲,背负长刀、鞍挂马弓,整齐划一的勒马站定。
周飏策马远眺,那支火红的马队就在百丈之外,有如一道火龙,不一会儿便掠至身前。
日已西斜,剑阁的傍晚分外壮美,纯白色的山原峡谷被火红的天幕笼罩着,一轮红日悬在山与天的相接处,云霞似火。马蹄声起,骑队迫近,激起阵阵雪雾。
“巴西郡守周飏,见过少门主!”周飏没有下马,只依江湖规矩抱拳施礼。
张育打马上前,潇洒回礼,一手放在枪杆上,傲然道:“郡守大人,我这是第几家?”
周飏一怔,拱手道:“泸州张家先声夺人,第一家,少门主请!”
“好彩头!”张育朗笑道,“三日后本人大宴剑川楼,还请大人赏光,不醉不归!”
周飏笑道:“我特地为诸位准备了上好的客店,少门主请随我来。”
张育“嗯”一声,正要起行,远方奔来一骑,奏报:“成都毛家车队,已近西门!”
周飏目光扫过思无邪,正要开口,张育已道:“大人但去,我等泸州小家,不比成都高门,不用劳烦了,自去投诉,兄弟们,走!”众骑士轰然应诺。
周飏略一忖,朗声道:“骑士六人,护送少门主,余者随我迎接毛家车队!”
西门外的大道上,传来辚辚的车马声,十几名骑士护卫着由两辆马车组成的马队缓缓而行。马车上,“成都·;毛”的大旗迎风招展,为首白衣骑士见前方雪尘滚滚,便策马来到第一辆马车前,道:“二公子,有人来接我们了!”
车帘布被揭开,露出一张俊秀的面庞,毛家二公子毛钦之点头道:“迎上去!”
两队人马一齐勒定,白衣骑士一抱拳,正要说话,毛钦之已下车走来,恭恭敬敬道:“毛钦之拜见郡守大人。郡守大人军务繁忙,实令小弟愧不敢当!”
“二公子客气了!”周飏尚是首次见到这位名满西川的毛家二公子,与沉稳寡言的大公子毛攸之相比,毛钦之多了几分潇洒写意、名士气度,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也难怪毛钦之甫一出道,便成为西川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城中都已准备妥当,二少爷车马劳顿,请!”周飏手一摆,居前引路。
“如此便好,还请大人引路。”毛钦之微微一笑,没有回车上,而是从白衣骑士手中接过一匹空马,翻身上鞍,与周飏并肩而行,道,“可有别家到来?”
周飏道:“今夜泸州张家少主张育在剑川楼摆下宴席,还请二少爷赏光。”
“哦?张育,自然要去!”毛钦之笑道,“剑川楼,剑门绝地,襟带两川,好名字,走!”
孤玉山前,邓艾墓。这是一片被松林覆盖着的白色世界,魏国名将邓艾便长眠于此。落日的余晖未能穿透密密麻麻的松枝,只落下点点斑驳,斜斜的洒在墓前的空地上。
一身貂皮袍子的桓秘面朝墓碑负手而立,身后,是刚从剑阁赶来的陆之游。陆之游道:“张育和毛钦之都已进城,并约定今晚在剑川楼大宴。另外,宗照月也到了。”
“宗照月?”张育和毛钦之,桓秘并不感到意外,他们是张家和毛家的代表,可宗照月的到来就值得玩味了:宗照月与建康司马氏关系密切,与武陵王是好友,十几年来将巴陵帮搞得有声有色,与自己的汉江帮各霸荆州一头,大有染指两川之势。
桓秘抬起头,喃喃道:“名将留忠骨——咱们是不是该去会会这位巴陵帮的帮主了?”
“诺!”陆之游一抱拳,转身往城中掠去。
剑阁,位于贯通南北的唯一通道上,虽然仍属巴西郡下的一个县,其规模却不亚于郡治所在的梓潼;若在两国和平时,剑阁更是车马往来商旅不绝。
剑川楼,位于剑阁城最繁华的大街上,是城中罕见的全木构建筑,楼高两层,第一层放置近三十张大圆桌,即便是在入夜客满之时,仍显得宽敞舒适;第二层由十二间精致小阁环绕而成,既能饱览大堂歌舞,又能远眺剑川夜景,阁中美景、美酒、美人、堪称三绝。
风起剑门,星满苍穹,此时的剑川楼已是人声鼎沸。茗月阁内,酒宴大摆,墙角隔着那杆铮亮笔挺的银枪。张育和思无邪在四名年轻貌美的侍女服侍下把酒言欢。
张育一手端着酒杯,一手环在美貌侍女的腰间,两根手指往最软处一掐,那女子顿时娇嗔起来。张育大笑起来,凑近了在她发际耳根后狠狠一嗅,朝思无邪道:“老弟你或许不知,蜀女有三绝:白、丰、香——白,那是给蜀中四川漂出来的;丰,嘿,不用说了,老弟你捏一把就知道;这香,尤其是出汗的时候,嘿嘿,不得了,不得了啊!”
“那我可要试试了!”思无邪邪邪的一笑,夹起酒杯一饮而尽,猛地将身旁侍女拉进怀里,一把将她横放在大腿上,伏下身子,往她唇上重重吻去,将满嘴的美酒注入美人儿口中。
张育注意到,思无邪的另一只手顶在了侍女咽喉处:只一按,她口中的美酒便无法下肚;再一按,侍女便呛起来,高耸的胸脯剧烈起伏着,不由自主的把美酒送回思无邪口中。
思无邪松开手,直起身子,这才把酒咽下,饶有滋味道:“果然很香……”
张育抚掌大笑,又替他满上,举杯道:“老弟果然是万花丛中过,美酒腹中留啊,干!”
“当!”两杯相碰,思无邪又露出他那标志性的坏笑,道,“我却知道蜀女的另一个妙处。”
张育来了兴趣,眼中一亮,凑近了问道:“何?”
思无邪一张嘴,吐出一个字:“颠。”
张育先是一怔,旋而大笑,连连道:“正是正是,老弟一个字,便顶得上我三句,罚酒,罚酒,我自罚,哈哈哈……颠,妙哉妙哉!”
未几,大堂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像是有贵客到。张育走到小阁门口朝下望去:毛钦之一身白衣,头顶玉冠腰悬长剑正徐步走进大堂,郡守周飏结伴同行,径直往二楼的雅阁来。
张育就这么站在雅阁外的走廊上,提着一壶酒挡住毛钦之的去路,仰起脖子灌了一口,道:“一年不见,二公子还是这般丰神俊朗,真不知又有多少女儿家要望穿秋水也!”
毛钦之目光扫过茗月阁里的几名美艳侍女,笑道:“张兄还是死性不改,贪杯恋色。”
“贪杯恋色,方知人生其乐,”张重转向同来的郡守周飏,道,“大人以为呢?”
周飏笑道:“日尽其职,夜尽其欢,相得益彰。”
“日尽其职,夜尽其欢——好!”张育招招手,思无邪便提着两个杯子走来,待张育将酒满上,走到两人跟前,递上杯子。张育举杯道:“来,同饮此杯,祝郡守大人步步高升、前程无量;祝二公子名满天下、拥美而归!”
周飏毛钦之一齐举杯,均是一饮而尽。就在三人碰杯的一瞬,思无邪的目光僵在那儿,在毛钦之的身后,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庞——萧无水!萧无水一抬头,也看见了这位形同陌路的师弟,淮北一别,经年不见,此时此地,也只能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一阵轻缓而富有节奏感的脚步声,正朝此间迫近。周飏、张育、毛钦之、思无邪、萧无水同是一震,回头望去,桓秘带着陆之游正一步步走上楼来。陆之游一眼就瞥见了思无邪和萧无水,微微一笑,从两人身边走过。
张育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喝道:“你就是陆之游,秭归城下那桩血案,是你做的吧?”
陆之游收住脚步,回身打量着张育,嘴角泛起一抹冷笑:“你是泸州张家的张育吧?那几个鬼鬼祟祟见不得人的家伙是我杀的,怎么,堂堂张家公子,也想在众美人面前动手吗?”
“你!”张育踏上一步,正要发作,却被毛钦之拉住。一股绵长冷彻的真气顺着手腕流入体内,心火骤降。毛钦之微微一笑,道:“剑川楼乃是饮酒寻欢之所,岂可舞刀弄剑坏了雅兴——相请不如偶遇,我敬几位一杯。”说罢,一饮而尽。
“二公子果是气度不凡,”桓秘转过身,目光扫过含笑而立的毛钦之,拱手道,“在下荆州桓秘,各位若是方便,还请过席同饮一杯,请了!”说完,领着陆之游扬长而去。
“荆州桓秘!”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张育暗暗道,“目中无人,咱们走着瞧!”
第 四 章 剑川楼上
桓秘和陆之游来到清风阁,待桓秘入座,陆之游方道:“主公稍后,宗先生片刻就到。”说着,离席来到阁外的走廊上等候。不久,一身文士打扮的宗照月便出现在走廊那头。陆之游将他迎入阁中,两名容貌娇好但不俗艳的侍女立刻上前,引他入席。陆之游不动声色的将两名侍女带出雅阁,顺手关上了门;阁中,只剩二人对坐。
同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同是一派名士装束、同是号令半个荆州的一方豪强,桓秘和宗照月,这对从荆州来的陌生的朋友,终于面对面坐在了一起。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神情平静的打量着对方,保持着那份宗主和名士应有的矜持气度。不过当他们注意到彼此都穿着一身黑色的貂皮袍子时,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两只右手同时伸出,在酒席上方重重一握,很有一种惺惺相惜、相见恨晚、引为知己的味道。
有了默契,便去掉了多半顾虑,也打开了话匣子。桓秘替宗照月斟满酒,道:“这几年,宗兄可是风光无限啊,不单坐稳了洞庭湖第一把交椅,还把武陵苗疆之地尽收囊中,就连岭南的土豪们也不得不给巴陵帮几分面子,这南方第一大帮的位子,非宗兄莫属也!”
宗照月微微一笑,他岂不明白桓秘的意思——这些年来巴陵帮与武陵王联手,不仅垄断了整个洞庭湖的水路买卖,还控制了荆州通往岭南、苗疆的商路;桓氏虽然掌握着荆州的军政大权,可汉江帮却无法向长江以南拓展半步,遂道:“桓氏五虎(指桓温兄弟五人),唯秘风流——都说桓兄醉心山水为建康清流所赞誉,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昔日王坦之大人曾言,武陵苗疆一带开化未深,多有怪习而不尊王统,朝廷若是强以武力归化,洞人苗人民风强悍必然奋起反抗,如此则事倍功半。”
宗照月顿了顿,像在考验桓秘。桓秘一笑,随即道:“故而宗兄反其道而行之,以商路开民路,于买卖中移风易俗教化边民。正所谓‘人心所向,其势自强。’通贸往来,既得其利,又得其义,果然妙手!来,某敬宗兄一杯,为王道盛举,为天下归心!”
“当!”举杯交错,同饮而尽,两人相顾大笑。宗照月放下杯子,舀了一勺子剑阁豆腐放进碗里,若有所思的问道:“桓兄以为,巴蜀这盘棋,大势如何?”
桓秘略一错愕,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切入正题,好整以暇的吐出一个字:“难。”
“难在何处?”宗照月追问道,端起碗将豆腐扒入口中,静静的等待桓秘的答复。
桓秘淡淡道:“难就难在,这盘棋的胜负手,偏偏在棋局之外,非对弈之人所能掌握。”
宗照月一怔,桓秘的话让他把握到了一丝东西,却又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脑海中闪动;或许随着事态的发展,这团迷雾就会渐渐清晰起来。
周飏把毛钦之和萧无水送到紫澜阁后,便抽身来到走廊尽头处的那一间里,小心翼翼的带上门,朝阁中端坐酒席上首的年轻人抱拳道:“巴西郡守周飏拜见巡阅使大人!”
那年轻人正是微服来到剑阁的云开,与他坐在一起的是从梓潼赶来的谯穆,阁中还有一人,却是云开的贴身近卫子风。云开请周飏入座,道:“今夜剑川楼风云际会,张育、毛钦之,再有谯兄和周兄,巴蜀四大家族的人算是到齐了,不知道还会有什么稀客到来。”
谯穆道:“若在算上汉江帮帮主桓秘,巴陵帮帮主宗照月,荆州的人也到了。”
“桓秘?”云开一怔,从桓桢处得知,这位四叔父与岳丈桓温从来都不是一条心,在荆州自立门户搞了一个汉江帮倒也有声有色,他来剑阁作甚,难道仅仅为了凑个热闹看三木与紫阳真人的对决?旋又想到,眼下东川落入秦国之手,汉水上游不再是晋国领土,汉江帮的生意势必受到很大影响,来到西川看看局势,谋定下一步方略,倒也无可厚非。
此时的大堂已是人声鼎沸,二楼的雅阁是专为那些高门名士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