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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周飏傻笑两声,小时候,他总是拿个小木棍在雪地里支起一个竹箩,里面撒上谷子,一头拴上细绳,等待贪吃的鸟儿落网。可现在,他就这么懒洋洋的瞧着它们,搓搓被烘的柔软通红的脚掌,伸个懒腰,空虚失落的日子里,他只能这般寻找惬意。
“大人,有一位慕容先生来访。”家老在屋外禀报,吓走了窗前的那双鸟儿。
“慕容先生,鲜卑人,莫非是那个慕容文?”周飏皱了皱眉头,不禁暗笑:这会儿居然还会有人来访?竟懒得起身,就这么让家老去领那位“慕容先生”进来。
“临窗望雨,周大人好是惬意啊!”来者正是慕容文,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自个儿搬了张椅子,大大咧咧的在火炉边一坐,退下靴子,两腿一架,搬出一副长谈的架势。
“你倒是会享福。”周飏摇头道,“我这里可是门可罗雀啊,慕容先生怕是走错地方了。”
慕容文两脚对搓,阵阵快感从脚趾缝里传来,一旁还有炭火烘着,趾间潮气尽去,舒服的他闭上眼睛,连连道:“足乃元气所聚,脚舒服了,浑身都舒坦了,呼……”周飏耸耸肩膀,不管慕容文什么来意,他是不介意多个人陪自己烘脚闲扯的。
慕容文享受了一阵,才漫不经心道:“护送周夫人前往巴郡的车队,怕是已过安汉了。”
“嗡!”周飏只觉得脑袋一声闷响,脸上悠然自得的神情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满腹惊讶——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秦军已经得悉了这个消息?
他的神情变化没能逃脱慕容文的眼睛。慕容文哼起了鲜卑人的小曲,他故意不说下去,就是要让周飏心急,周飏一急,主动权就落在了自己手中。
“秦军兵压梓潼,想来巴郡还是安全的。”周飏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仰面朝天不知道是在说给自己听,还是在说给慕容文听。慕容文“恩”一声,竟不做答。
“不知慕容先生此来为何啊?”周飏试探着问道,他是个急性子,已经相当的克制。
慕容文搓搓脚趾,一脸的满不在乎,把袍子拉松了些,慢悠悠道:“我给大人带来了两个消息,一个好的,一个坏的,不知大人想先听哪个。”
“先听好消息!”周飏也不客气,像慕容文这种人,是不会无端到访的。
慕容文道:“好消息就是,尊夫人的车驾,已经到平安抵达安汉。”
周飏松了口气,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又问:“那坏消息呢?”
“当真要听?”慕容文又开始故弄玄虚,见周飏用力点头,才道,“坏消息便是,尊夫人的车驾在安汉城外被秦军劫杀,千余人马全部战死,谯家人都做了俘虏,现已在押往秦国的路上。周大人放心,秦人半点都没有为难他们,定会将他们平安送到的!”
“什么!”周飏暴跳而起,顾不得一双赤脚,就这么指着慕容文道:“你再说一次!”
慕容文起身,从怀里取出一物,在周飏眼前晃了晃,道:“这个,大人总该认得吧!”
周飏接过那只慕容文特地从周飏儿子脚上取下来的虎头小棉鞋捧在手中,一时怔在那里,他还是不敢相信,妻子儿女已经落入秦人之手,喃喃道:“谯家的人,也被俘了……”
“谯家的人不是被俘,而是主动投降!”慕容文提高了嗓音,道,“你的小舅子谯穆是个聪明人,懂得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变通。商人最出色之处,便是审时度势。”
“哈哈哈哈!”周飏突然大笑起来,伸手在慕容文肩膀上一拍,道,“原来慕容先生是想拿妻儿的性命来要挟本人。如此,恐怕先生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哈哈哈哈!”慕容文还以大笑,身为策士,首先不能在气势上输给对手。
“你笑什么!”周飏喝道,慕容文每每话说一半的态度令他十分不爽。
慕容文比周飏矮半个头,却逼视对方,冷笑道:“我笑大人身为名士,却无自知之明!”
周飏长发一甩,不屑道:“此话何解?”
“请问在这座城中,还有谁认你这个堂堂的太守大人!”慕容文只一句,就令周飏色变。
“大敌当前动用私调大军护送家眷撤离,大家嘴上不说,心里会如何看待你这个太守大人?”慕容文步步紧逼,“被大人这么一动,梓潼原本就不稳的军心更加动摇;大人顾及亲情,却至云开大人于何处?至全城军民于何处?这就是堂堂太守的所作所为?!”
“哼哼哼!”周飏冷笑,“慕容先生此来恐怕不单是斥责本人吧?”
“哎!”慕容文长叹一声,“门可罗雀,实乃咎由自取!而今陪了夫人又折兵,若尊夫人失陷秦国的消息传到晋人耳中,大人还能如此安逸的躲在府中看雨?”
“慕容先生还是来做说客了。”周飏轻叹一声,语气缓和了些,双手捧着儿子的小棉鞋,眼中竟有了一丝湿润。两人落座,架起已变得冰凉的脚,又恢复了先前的姿势。
“说客与否本不重要,关键是周兄自己要明白何去何从。”慕容文不动声色的改变了称呼,用一种近乎老朋友的语气道,“周兄是个明白人,学识气度也令在下相当佩服。此番前来,并非游说这么简单——在下奉蒙佐将军之命,特来照应周兄,他日秦军破城,晋国朝廷定会向云开大人拿人问罪,在下拼死也要保得周兄与家人团聚。”
周飏沉默了,慕容文说的都是事实,自己的确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唯一的一支亲兵也在巴中道上被歼灭,身在梓潼却是孤家寡人,也就默许了慕容文留在身边。
“轰!轰!”剧烈的震动敲击着城中军民的神经。第三天了,秦军终于来到,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带着大批攻城器械,向并不高大的梓潼城挺进。梓潼地处蜀山山地与成都平原的交界处,北面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南面是一望无垠的大平原,地势北高南低呈倒梯状,秦军阵地几乎与城墙齐高,因此非常不利于晋军防守。
秦军并没有急于攻城,步兵部队在守军弓箭无法企及处停下,布阵。徐成来到阵前,观察了一阵,果断命令三千弓弩手抢占东北、西北两面的丘陵制高点,利用地势,用强弓劲弩远射压制城头守军,掩护攻城步兵前进。
“砰!”秦军箭手试探性的向城头射来一箭,被杨古廷一把抄在手中,拉开长弓返身一箭,只听对面山头一声惨叫,梓潼城头响起如雷的欢呼声。
“匹夫之勇!”徐成黝黑的面庞古井不波,梓潼的晋军七拼八凑只不过是强弩之末,一万对一万,他有信心在五天内攻下此城,他担心的,只有傅淳。
“轰隆!”梓潼城门大开,一彪骑兵卷尘杀出,为首一将赫然便是傅淳!只见这位白袍小将挺枪跃马冲在最前,浓眉一挑,大喝道:“秦人狗贼可敢一战!”
“杀!杀!杀!”城头晋军齐声呐喊,为傅淳助威。自打秦军南侵以来,晋军一路败退丧师失地,他们太需要这样一员勇将来激励士气扭转颓势了。
“匹夫之勇!”徐成黝黑的面庞仍是古井不波,一声令下,前阵步兵迅速结阵,刀盾手长枪兵层层排开,有如一座钢铁堡垒,在傅淳的骑兵面前构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线。
傅淳并没有发起冲锋,他只有三百骑,云开的命令很清楚,他要做的只是震慑秦军。一番耀武扬威之后,两军相安无事的度过了这个傍晚,各自收兵。
东线战场。慕容风率领一千骑兵抢先杀到广元。令他意外的是,广元城竟然毫无防范:西门敞开着,一面晋国龙旗孤零零的悬挂在城头,几个老兵东倒西歪的在城门口巡逻,残余的积雪尚未扫清,几只乌鸦“啪啪啪”直冲向灰蒙蒙的天际。
“怪事,难道晋人放弃了此地?”慕容风暗暗纳闷。他顾不得太多,马鞭子一扬,便率领人马冲向城门。那几个老兵哪见过这等阵势,顿时丢了兵器做鸟兽散。
慕容风一口气冲到了县衙门口,胯下战马不停的蹦达着,城中非但没有半个守军,就连普通居民也不见踪影,空荡荡的长街两旁悬挂着盏盏破旧的风灯,更透出几分诡异之气。
“莫非有埋伏?”慕容风心头不安更甚,猛回身,只见由数百名骑士组成的黑色骑阵被两排房屋夹在中央。慕容风一抖缰绳,大喝:“全军撤!”
“晚了!”一声冷笑从屋顶处传来,片刻间,左右屋顶冒出大批晋军弓箭手,上千枝羽箭宛如雨下,向秦军骑阵倾泻而去。一时间,尚未反应过来的秦军骑兵们被射的人仰马翻,上百人应声落马,被狠狠的钉在地上。
“操!”慕容风被激怒了,长弓在手连珠齐发,射倒一片晋军弓手,大喝一声“撤!”指挥人马掉头退去。街道狭小,秦军骑兵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哀嚎不绝。
“杀!”又是喊杀声起,两股晋军步兵从南北两面朝西门涌来,陆之游手持长柄细腰刀冲在最前头,一举将城门口的秦军骑兵冲成两段,死死堵住了城内秦军出城的去路。然而秦军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劲旅,城外的百骑长见状,立刻派出三组斥候分别飞报姚苌蒙佐与李维,同时向守在城门内侧的陆之游部发起冲击,接慕容风部出城。
“砰!砰!”两名秦军斥候中箭坠马,城外出现了大批晋军,由桓石秀亲自率领,要将这支孤军深入的秦军困死在城中。小小的广安,在片刻间陷入了铁与血的暴乱中。
激战还在继续,慕容风越战越勇,此时的他已收起弓箭,换上一把雪亮的马刀,驾着高大英挺的燕山神驹在晋军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秦军战士也被激起了血性,冒着箭雨紧随其后;夹杂在骑兵阵中的鲜卑神箭十八骑左右开弓,专门射杀晋军将校。
城外的数百秦军骑兵由于收到桓石秀大军的围攻,反扑城门的力量大大削弱,使得陆之游能够毫无后顾之忧的阻击慕容风部。
“报——!”身中数箭的斥候终于冲到了蒙佐军前,滚鞍下马,禀明战况后,气绝。
蒙佐翻身上马,喝道:“好生葬了这位兄弟!传令下去,全军开拔,给我把广安荡平了!”
“嗨!”数千秦军轰然应诺,骑士上马。蒙佐骑兵先行,李维步兵跟进,姚苌大军在侧翼掩护,近两万秦军浩浩荡荡向广安进发。
广安,血战不止,慕容风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晋军却从四面八方不断涌来,他的神箭十八骑,已经阵亡七人,离城门还有百步,陆之游横刀而立,冲他冷笑。
城外,秦军残部放弃了突围的念头,浑身浴血的百骑长长刀一挥,扯着干涩的嗓子喝道:“兄弟们,就算是死,也要跟将军死在一起,掉头,杀!”
“杀!”城内外的两支黑色骑兵,一齐发动了最后的冲锋……
第 六 章 鏖兵川中
狂风起,大地颤动,蒙佐的三千骑兵奔驰而下,将步兵远远抛在后头,只用了小半个时辰,便杀到广安五里外,一路射杀晋军巡哨斥候,不休息、不结阵,就地发起冲锋。
“轰!”桓石秀的大军刚刚转身结阵,就被狂风暴雨般杀来的秦军冲乱了阵脚,铁面带着由辽东锐士营战士组成的先锋队率先发难,宛如一支利矛,将晋军大阵狠狠撕开一道口子,直扑桓石秀中军,秦军弓骑队则从侧翼向广安城迂回。
“只要能挺过头一波冲击,城内的那支秦军就完了!”桓石秀手持长剑,指挥大军折向西面,沿着低缓起伏的丘陵地排开阵势,要将秦军阻截在这座巴国古城之外。
蒙佐手提长枪站在丘陵半山腰上,冰冷的面庞上杀机弥漫。穿过城西战场,他依稀能听见慕容风在城中浴血奋战的喊杀声,他相信自己的兄弟能坚持下去!
广安城,西门内外的两支秦军开始了最后的反击。狭长的街道不利骑兵冲杀,慕容风一声怒吼,所有秦军尽数下马,与对手展开殊死的巷战。陆之游虽然悍勇,却从未经历过如此惨烈的战斗,眼前的这只黑色劲旅,比当年的燕军还要勇猛顽强,每前进一步,都会留下几具尸体,晋军几乎是以二换一来阻挡敌人的前进。所部两面受敌,仍死死的把守着城门大道。
铁面率领的锐士营极大减轻了西门外秦军的压力,使得这支部队得以分出大半兵力不断冲击城内陆之游部的背后,不给晋军关闭城门、包围慕容风部的机会。
秦军在争取时间,晋军同样在争取时间——为了完成这次伏击,卫塔将驻守巴郡的八千人马全部调到广安,桓石秀五千城外、陆之游三千城内,务必要全歼孤军深入的慕容风部,用一个漂亮的歼灭战来振奋士气、击碎秦军的偷袭美梦。
战斗还在继续,蒙佐长枪一举,秦军骑兵主力发动,暮色下,漫山遍野都亮起了明晃晃的马刀,大地剧烈的震动起来,从每一个晋军战士的足底传向心头。
“援兵到了!”西门外的秦军发出了震天的吼叫,这是多么熟悉的马蹄踏地的节拍啊,那片踏破白色积雪与绿色原野的黑云,便是生存与战斗的希望!这吼叫,这希望,立刻飞过城门与城墙传到了正在往外冲杀的慕容风和他的战士们的耳中,只听得这名年轻的鲜卑族将军大喝一声:“呔!兄弟们,咱们不能做第一个输给晋人的秦人,杀!”
“杀!”生的希望让活着的秦军战士斗志昂扬,自河内之战起,他们就没输给过任何一个对手,即便是不可一世的燕军,也成了他们的手下败将,除了当年慕容垂的三万铁骑,他们还没把任何军队放在眼里,又怎么能输给素以羸弱著称的晋军?
以数百对数千仍不落下风——陆之游终于明白为何杨亮、云开、周飏一个个都会败在秦军手中,他们面对的,的确是这个时代最为强悍善战的劲旅!
如果说陆之游尚能抵挡住两路秦军的冲击,那么桓石秀部的境况则要艰难许多。铁面的第一波攻势尚未结束,蒙佐的第二波攻击已经杀到。黑色秦军怒潮般一浪一浪撞击在本已松动的晋军大阵上,每一次撞击,都会留下上百具尸体,一滩滩的血水。
桓石秀在岭南多年,当年南宫世家叛乱时,他也曾率所部三千人马与敌血战,歼敌四千,全军覆没;然而此刻,一名秦军的死亡竟需三四名晋军陪葬,如果继续这样拼下去,用不了多久,他的五千人马就会在秦军不要命的冲击下死伤殆尽!
就在这时,西北面的丘陵上出现了另一支大军,李维的七千步兵及时赶到。号令下,寸英率两千人杀向桓石秀部侧翼,李维则率主力绕开战场直扑广安城!这支生力军的到来一下子改变了陷入胶着状态的交战双方,晋军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歼灭慕容风部。
李维率部用最快的速度救下了西门外的那支秦军骑兵,擅长攻城巷战的步兵们迅速攻占西门涌入城中,杀了陆之游一个措手不及。原本是晋军里外呼应的局面,转眼成了秦军分割包围,急转直下的形势让桓石秀意识到,再战,只是败亡之局!
城外晋军开始撤退,蒙佐铁面寸英三路进攻,迫使桓石秀无法接近城池。西门内,晋军终于抵挡不住秦军的内外夹击,让李维救出了仅存三十余人的慕容风部。然而在陆之游的顽强防守下,突入西门的秦军始终无法再前进半步,眼见天色已暗,秦军撤退了。
当浑身浴血、身中两箭的慕容风出现在阵前时,蒙佐再也按耐不住胸中激动,跃下战马几步冲上前,二话不说,与这位出生入死的兄弟紧紧拥抱在一起。血水、汗水,顺着厚厚的战甲淌落,慕容风咧嘴笑道:“死马贼,我不还活着么,可惜马都死光了!”
蒙佐松开慕容风,正色道:“你马上回安汉养伤,这一仗,我一定会替你赢回来!”
广安一战,晋军付出了近三千人的代价,终于歼灭了慕容风的千骑队和数百秦军步兵。这是秦军发动秦州两川战役以来首次受挫,也为桓石秀岭南援军的到来赢得了时间。不久,陆之游被卫塔任命为广安太守,并一连挫败秦军数次小规模偷袭。晋军的大胆与顽强大大出乎了蒙佐等人的预料,秦军不得不退还安汉,徐图战机。
梓潼。三日来,徐成的大军利用地势向这座城池发动了一次又一次的攻击,然而在云开等人的拼死抵抗下,皂色的晋国龙旗依旧高高飘扬在城楼上空。在派人护送谯凤枝北上长安后,杨安朱彤各率一路大军南下,增援正在前线苦战的徐成邓陇。
冬雨不绝,丘陵地坑坑洼洼的地势让秦军不得不放慢攻势,在半山腰修筑大营。这场绵长的冬雨也让梓潼赢得了喘息的机会,加急求援的文书一封封发往成都刺史周仲孙处。
在一次次的浴血奋战中,梓潼的军心民心反倒稳定下来。云开接受了诸葛海的建议,趁血战的时机,将城中近万人马进行了一次大整编,打散原有编制、重新委任了一批年轻实干的将校,裁汰了千余老弱伤兵,使军队的战斗力大大提升。云开终于认识到“战争是权力洗牌的契机”的道理,在王仁孝、张凝风、杨古廷等人的协助下,将梓潼的军队变成了自己的亲兵,并提拔傅淳为骁骑校尉,建立起数年后威震巴蜀的“流云军”的雏形。
周飏已经有十天没有见到云开了,十天来,秦军每日都会发动进攻,他也习惯了听秦军的战鼓声起床,可今天,秦军失约,他睡过了头,尽管雨天是睡觉的好天气。
太守府的长廊下,张凝风与王仁孝不期而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