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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飙三部曲-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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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鲲几句话说得两人喜笑颜开。其实他自已心里也很惶惑 。
没过三天,志鲲回大兴隆巷向李卫东、志鹏传达了陈再道、钟汉华从北京发回的会议记录。四月十九日,在钓鱼台周总理主持汇报会。江青问,武汉前不久五万人绝食是否真有其事?陈司令员当场辟谣,没有那么多,军区派人调查,只有三百多。说是绝食,真真假假,其实,娃娃们带着水壶饼干。五万人是夸大其实。江青当场作检讨,表示听了一面之辞。江青又说,武汉的国民党残渣余孽很多,撤退时,留下两个师人马安插在各工厂,情况很复杂。武汉*不存在方向路线错误的问题。总理最后建议,中央*尽快接见一次武汉造反派赴京代表,做做工作,让他们不要再冲武汉军区……
志鹏拿着会议记录,边看边笑边念,李卫东听着也笑了。吩咐志鹏赶紧抄几份。临了,还要从志鹏手里接过再看一遍。。
屋檐下的燕子呢喃着;啼啭声在天井和照壁间回荡,十分悦耳,仿佛提醒石家院子里这三个人:“春天来了!春天来了!”
志鲲说:“这可不是造反派的‘革命造谣好’啊,是军区党委常委传达的呢!”
李卫东一拍大腿:“真让你说中了!”
这个满怀雄才大略、年轻英俊的团长得意地引用一句最高指示:“*主义者不是算命先生啊!”委婉地驳过岳父不入流的粗鄙赞扬。




十二、凭什么让人敲一敲

公元一千九百六十一年,立言考入大学不久,房管所将他家古老大屋——除最后面的厨房因顾虑东、南毗邻的房屋,保留未动,全部翻新,做成一栋狭长的小楼。
新楼临街门面缩了近两丈;东边紧邻的炒坊、百货商店拆光拉平。这样,左边是大兴隆巷;右边成了片空场地,门前变得十分宽敝。整座楼房格外显眼。
翻修后,一楼门面作为居委会办公室兼红十字医疗站;后面的两间套房分给红脸。红脸是居委会主任,实际上整个一楼由她占了,并且,公家出大部分租金。
二楼有个较大套间,外加临街长四米、宽二米五的窄长小房。房管所将旧屋的楼梯拼凑了安在原来后门处,供楼上住户出进。刘家正式成为大兴隆巷居民。按人均八平米标准,刘家分得二楼的大套间,外加楼梯休息台顶上的小阁楼。二楼楼梯口正对傍大兴隆巷的山墙,山墙依次开有三扇窗子;挨楼梯口的左面,靠后荆墙有自来水、水池;楼梯口右拐,有条宽仅两米的过道直通临街小房。刘家正房亦由这条过道出进;正房有门通前房、通阁楼。正房、前房都有窗户俯视右边空场地;阁楼有一尺见方通风口。总共面积四十二平方。刘甫轩夫妇住正房,立功住前房,立孝住阁楼。立言从高中起一直在外住读,偶尔回家就和弟弟挤一挤。住处这般狭窄,架子灶、碗柜什物自然摆放在过道的窗户边了。
好长一段时间,临街小房空着。大约不成形,房管员几次领人来看,没谁再转来。刘甫轩想自家留下,搬些杂物占着。向房管所申明,儿女们长大成人,房屋不够住。宁愿交出红本本,每月利息不要;请求分给小房,租金照给。房管所不准许;见刘甫轩占着不让,一纸诉状递到法院,声称:资本家反攻倒算。法院下“通牒”,限期退出,否则后果自负!
搬杂物占房,造成既成事实,是立言出的点子。他怂恿父亲:“前面的小房本来没谁看得中,杂七杂八一堆更不象样。哪个会住进来?本来我们家也还差一间房。别人都是占进去扯皮扯赢的呢!”甫轩担心地:“他们会不会说,已分超两平方,还扯什么?”刘袁氏愤愤地:“扯什么!小阁楼能算个房?是人做的事!哪个说是间房,要他来住。现在伢们长大了,不够住。请加一间,租金照把,怎样不行呢?人家交的是钱,我们交的未必不是钱?”立言觉得母亲说在点子上了:“房管所里人就是东掐一点,西抠一点,攒着面积留给自已或者开后门!‘小阁楼’是他们在玩巧,只有两间套房正规点,加起来不过三十八平方。省下的四平方面积就归他们自已留着了!我们只承认三十八平方。差的总得补起来吧?”听了妻子和儿子的一番话,甫轩理直气壮了:“那就占着坚决不让!”
房子没到手,立孝和立功抢起来了。立孝准备临街一长溜当卧房,小阁楼作书房;立功宣布小阁楼正好做工具间。两人争吵不已。
不料,法院下了“通牒”。甫轩问妻子怎么办?刘袁氏虽然敢作敢为,也犹豫了:“看立言回来怎么说。他是我们家‘进士’,见多识广嘛!”
恰好,隔天立言放假回家,拿上“通牒”去法院问,是怎么回事?当然详尽地摆了自家理由。听说立言是位大学生,法院比较客气,讲了房管所的指控,劝告:“你说的情况我相信。他们代表国家,你们是私人,闹得赢吗?告你家反攻倒算呢!”
立言一见扯上政治由头,动用专政手段,料想违拗不过,转而劝父母:“现在不是住房够不够的问题。他们往政治上扯。虽然牛头不对马嘴,法院的人说得很直:他们代表国家,私人肯定搞不赢。犟下去肯定吃亏!”甫轩一听“反攻倒算”四个字,脸色刷地变了,连声说:“退了算了!退了算了!”刘袁氏不服:“本来是我家东西,三百两金子买的。每月只给九元利息就成他们的了?我不要利息,只求分间房,租金照把,错在哪里?”她似乎还准备理论一番,见儿子和丈夫满含忧虑瞅定她不吭声,自已转弯:“唉,有理说不清。真让法院上门,叫红脸看笑话!反正以后你们都有单位,会分房子的。总算同红脸分开了,免得成天看她那讨厌的鬼样子!” 立功对妹妹做个怪相:“不给我们也好,免得抢得吵起来!”立孝气得抹眼泪:“那,我和你轮流住小阁楼!谁是小妈养的?”立功扇着鼻子跑下楼,不肯讨论这件事。刘甫轩瞧姑娘和小儿子争闹觉得好笑:“你哪来小妈?是你妈怀足十月生下来的啊!”刘袁氏嘴一撇嗔道:“这丫头!我和你爹还没死就抢起来!”
不多久,临街小房搬进一对新婚夫妻,男的是警察。刘甫轩直犯嘀咕:“是不是有意安排监督我们的?”刘袁氏笑了:“鬼话!看人家那厚道样子也不像呀!”立功也觉得老头子疑心可笑:“人家早出晚归,忙自已的都忙不过来,监督什么呢?”
立功当年读技校,*爆发,已在工厂当上工人。他与立言长得很相像,只比哥哥显得黝黑而壮实。乍接触,性格内向;其实,热烈、机敏、幽默。成天穿套油腻腻工作服,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样儿。有时,像个顽皮的大孩子。一天,他剪指甲剪得好好地,突然收起剪刀,颇为惋惜地:“咳,剪糟塌了!还有四个指甲留着。开会时,慢慢修理!”立孝抠他一句:“二哥,你思想怎么这样落后呀,开会不好好听,专门蓄着指甲消磨时间!”立功嘴一歪,笑道:“总不是那些狗皮膏药!背都背得出来!”
“横扫”那阵,进商店、乘公交车乃至上厕所,都有红五类“红卫兵”拦阻盘诘,要自报家门。背毛主席语录。倘若为红五类,互相致以无产阶级*的战斗敬礼;倘为黑五类,拒之门外,即便放行,也要在屁股上踹一脚,始得通过。有天,立功逛六度桥,蹩急了。好容易寻到一处厕所,急匆匆往里跑;不防,两个歪戴军帽、敞着军服、一胖一瘦的红卫兵在厕所门口拦住问:“出身?”立功横睨一眼,大吼一声:“工人!”不等问第二句,高呼:“最高指示:为人民服务!”两个红卫兵见他一身脏兮兮工作服,三大五粗,嗓门挺高,确乎工人阶级形象,格外显出尊重:“最高指示:工人阶级领导一切!”但是,立功等不及听两人奉承,大步流星朝里冲。直到开闸泄洪,汛情解除,方始气定神闲。心里却是窝火,盘算找两个小鬼头调调侃。
立功走出厕所,瞧见两人哨兵般盘查出出进进的人们,上前说:“两位革命闯将,你们是有文化的人,怎么不想两付革命的对联贴在门口,好让革命群众来解革命的大小便时,学习学习呢?”那年头,啥事冠以“革命”二字,约定俗成,司空见惯;两人没发觉立功语带革命的讥讽。真的抓后脑勺想开了。胖子大约为立功刚才猴急神态启发,脱口而出:“上联是,多少事,从来急;下联为,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阳”立功摇头笑笑:“一边六个字,一边九个字,哪有这样的对联?”胖子说:“革命年代打破一切条条框框。字多字少不打紧的。”胖子准备深入解释一番,瘦红卫兵开口了:“我的整齐: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念毕,问立功:“师傅,你觉得怎样?”,又对胖子笑着得意地点点头。
立功联想刚才厕所里热闹情景,屎随尿出,热气升腾,屁声隆隆,真算贴切,差点卟哧出声。但是,他强忍着,陡地沉下脸,喝斥道:“你俩好大狗胆,竟敢把伟大领袖的伟大诗词用在这种腌臜地方!”立功这般一质问,胖子、瘦子顿时惶乱了,语不成句:“我…我们错…错了,我们向革命群众…检,检讨……”两人话没说完,让进出厕所的人吼声打断了:“不行!这是现行反革命行为,将他们丢进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里!”
几天来,大伙早不耐烦。两个淘气鬼总在别人慌忙火急如厕关键时刻,纠缠不休,故意磨蹭。一时说,出身不好的人进厕所得等一会;一时说,语录背掉一个字,重来。害得好些人尿湿裤裆;有人甚至把屎拉到裤子里。人们恼死他俩,扭的扭,揪的揪,将胖子、瘦子推到一档茅坑前,命令他们弯腰低头,面对一泡泡臭烘烘的巴巴。立功朝大伙歪嘴做怪相,笑笑,意思是:整着吧!大伙把两个小鬼头整得浑身衣服湿透,臭气熏得翻肠倒胃,呕吐黄绿苦水方始罢手。
临了,立功拍拍两个小淘气后颈窝,淘气地一笑,说:“记住,正确答案是,进门三步急,出门一身松!”人们轰然大笑。两个小反革命也扭过头,苦着脸,朝工人老大哥钦佩地一笑。立功这才嘻笑颜开扬长而去!
立功的师傅是杜玉章。小“四清”中,杜玉章给厂党委和车间支部提了不少尖锐意见。幸亏小“四清”不了了之。四清工作组前脚走,岳书记、徐厂长后脚就让李卫东搞杜玉章的材料。李卫东皱皱眉:“他就是那么‘砍不成’!三代贫农,有什么好扒拉的?整急了,说咱打击报复呢!”岳书记一笑:“怎么?拉不开师兄弟情面?”徐厂长说:“老李讲得也有道理。好鞋不踩臭狗屎,现在别惹他。 老李你是不是同他谈谈?”当时尚叫李佑东的李卫东说:“四季豆不进油盐。你们又不是不了解!”岳书记说:“长此以往也不是个事呀!老李,你看有什么两全之计?”李卫东见岳书记时时将他带上,心里不悦:“江汉锻造厂新建,不是找我们要人吗?”徐厂长连声叫绝:“对,对,调虎离山!惹不得,还调不动?”
就这样杜玉章来到锻造厂,立功刚好分到他所在车间,成了他的徒弟。立功敬重师傅的为人,佩服他的技艺,喜欢他的风趣;尤其投合的是,师徒俩都有杜康之好,并且,师娘、世妹,包括世兄援朝和他从北京带回的山东老婆,都能喝几口。杜玉章认为徒弟一定会感到奇怪。立功却非常幽默地理解:“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呀!我不会喝酒,您家肯定不收我当徒弟了!”杜玉章点点头:“说对一半,不了解你们家和你的为人,我也不会收的!”
运动中,立功跟随师傅一道造了反。有天,立言问弟弟:“你为什么造反?又没整你嘛!”立功答:“师傅待我好。”立言又问:“保国不是从小同你也好么?”立孝一旁嘻嘻直笑,觉得能言善辩的大哥可要难住敏捷滑稽的二哥了。
保国比立功只大半岁。年龄相近,自小玩得来。保国一看立功敞着胸脯、气咻咻朝他奔来,猜到又与人打架了。不等立功开腔,捋起袖子捏起拳头,说声:“走!”就撵去干上了。直到将对方打得鼻青脸肿,落荒而逃,两人咧着嘴,得胜回朝;有时,也会让人打得头破血流,跑回向立言、志鲲哭诉,搬兵再战。立功瞅见保国扬扬手里一摞火柴盒、铁钎儿,赶紧回家偷出手电、剪刀、煤油灯罩,结伴去铁路外扒蛐蛐儿。就这样,淘气在一起,玩耍在一起,悲喜在一起。参加工作后,保国常从厂里提回卤顺风、卤蹄花、猪尾巴;立功拎出一瓶酒,两人坐在巷道里,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边抽烟边喝酒边看街景。也不见有热烈的交谈,瞅到有趣事儿,会心地相视一笑。
在武汉,盛夏的夜晚,家家户户,男女老少,搬出竹床、躺椅、木板床,整宿在外乘凉过夜;并头抵脚,男女无间,民风淳朴。保国、立功,只要谁有空,太阳快落土时,提桶水往墙壁、地面戽上一遍,散热降温。这块空场地即算定下,挨黑摆开竹床,便可享受一夜。茶香在夜气里飘荡,烟头在夜暗中明灭,蒲扇不停拍打。两人主要听别人闲扯。刘袁氏不解地问儿子:“你俩像谈恋爱,又没听见谈什么!”立功笑笑不语。有时交流不全靠语言。胡荷花开玩笑说:“保国,你要是个姑娘家,我就让立功上门当女婿!”儿子嘴一咧做个怪相,母亲顿时满脸阴云。她知道儿子是为姐姐和立言的事儿,耿耿于怀。
保国结婚后,有了老婆,事多了,事杂了;两个儿时伙伴相处时间少了。却是仍保持着深挚友情。然而,在这场史无前例的大革命中,学着刘、关、张结义:“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表兄弟、铁哥们,各自参加了对立的两大派组织……
立功咬着嘴唇,别过脸,半晌才回答哥哥的问话:“就凭你和继瑛姐的事,也要和他们对着干!”这句浅直平淡的话语,让立言一震。
立言总以为,弟弟参加造反有些盲从,赶时髦,凑热闹;而自已固然有切肤之痛的反射,更多的是,审时度势,从理论上把握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性质、对象、任务,方始公开亮相。如果不是栗阳有人恶语激怒,也许仍然袖手旁观。按说,他从来不想参与政治。立功的话让他省悟,反出栗阳也有同继瑛的爱情悲剧在潜意识里使然呢!
他和继瑛的婚姻,表面上是李卫东作梗,棒打鸳鸯两分离;其实,整个社会也阻碍两人的结合!
报考大学填写志愿表。继瑛征求立言意见。立言说:“按你的政治条件和学习成绩,考清华、北航不成问题。我多半是考不取,读不成大学了。最多能进二、三类就算运气!”继瑛说:“我不在乎哪一类大学。立言哥,只要能同你一起就行!”立言叹口气:“古人说,不能安邦定国,退而悬壶济世。我只望当个医生,并且,第一志愿只敢报湖医。”于是,继瑛也填了“湖医”。录取通知书发下来,立言是师范学院;继瑛以全校第一名成绩考入湖北医学院。去北京、上海读大学的同学都为继瑛惋惜,继瑛却为立言惋惜。
大学毕业,刘立言和所有人一样,向系党总支递交了“决心书”,坚决服从祖国需要,服从组织分配。结果,看见好多家在农村的同学分配武汉,自已家在武汉反倒分往农村,明明违背“就近分配”原则。他感觉受到歧视和愚弄。显然又是家庭出身所致!将他拒之尖端科技的大学门外尚可理解,要害部门应由可靠的人掌握嘛。当老师有什么区别?按说,贫下中农子女更需可靠的人教育呢!只有一种解释,困难环境与优越环境依出身来个“置换”,不宜公开叫你断子绝孙也让你世代困顿!什么意思?他只能愤然怅然。继瑛本想随立言同去山区,学院分她在武汉,她要求同其它人调一下;立言劝阻:“你就留下来吧,以后我就有理由调回了。”继瑛调皮地逗他:“那是哪个‘以后’,又能有什么‘理由’呢?”立言瞅她一笑:“在有了一个小立言或小继瑛‘以后’,不就有了‘理由’么?”
那个年代,青年男女恋情都很含蓄。立言的话未免太放肆。继瑛脸儿如泼血,横他一眼,噘起嘴,背过身:“恶心!”实则,浑身暖融融,心里美滋滋。
胡荷花最先窥透女儿心事:“你俩隔这远,结婚以后该多麻烦?你一个受得了?”继瑛懂得母亲指的什么,脸儿发烧了,说:“可以调回呀!”于是,胡荷花要丈夫找门路把立言调到子弟学校。李卫东以为妻子受刘袁氏所托,真很卖力跑了一阵子。结果,校方答复:“出身太差了。我们怎么放心把工人阶级后代交给这种人教育?”李卫东回来只好照直对老婆说,没办法。胡荷花皱起眉讲:“这怎么办呀,继瑛会急死的!”李卫东方始明白是为女儿和立言好成亲,连声埋怨老婆糊涂,坚决反对……
立言听明弟弟造反,竟然带有一份自已的恩怨情仇,嘴角泛出一丝苦笑;又问妹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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