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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飙三部曲-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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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言听明弟弟造反,竟然带有一份自已的恩怨情仇,嘴角泛出一丝苦笑;又问妹妹:“你参加‘三字兵’倒是为什么呢?”随着派性对峙,各派争相扩充力量,红卫兵已不再死死限制在红五类里发展成员,只要愿意加入,敞开门接纳。立孝是作为表现好的黑五类子女,由同学司徒德芬介绍第一批加入的。立孝快十八岁,同母亲一样,鹅蛋脸,虽说是单眼皮,五官周正;打对短辫子,十分秀气。她不假思索回答:“红卫兵都是出身好的子女;跟他们走,不会挨整嘛!”刘甫轩正在过道上清理锅盘碗盏,接腔道:“还是我姑娘聪明。只要安安生生过日子,运动中不挨整,平时敲一下也就忍了。”这话显然是告诫立言的,对他在白水中学的那次冒失辩论旁敲侧击。
立言悲哀地瞟父亲一眼:“凭什么让人敲一敲?敲一敲就不是挨整?!”说到这里,他显出愤激,在房里踱来踱去。转了几圈,仿佛思考成熟,挥着手掌朗声说:“鉴于苏联和东欧的教训,这次运动主要是解决和防止党内出修正主义的问题。但是,自反右以来,凡是向党的干部提意见乃至同一个普通党员发生矛盾,就被视作反党。而那些当头头的,也养成老虎屁股摸不得的禀性。这样,中央不得不采取大*方式,运用‘四大’整顿党的作风……”立言侃侃而谈,分析保守派宥于反右经验也不乏受人操纵或因自身利益,成了运动阻力;而造反派的大方向始终是正确的。边说边举例论证,自我感觉良好。实则,不过是将报纸上理论口语化、具体化,并不符合社会实际,更不了解上层斗争的由来。立言和志鲲都是由“看不惯”一些现象,感情产生倾向,并且,经过一番理性审视方始投入。不过,两人“看不惯”的东西大相径庭,终至走上背道而驰的路线。
聪明的刘袁氏早看出大儿子卫护那一边。每当立言就“运动”谈得津津有味,她委婉地劝诫:“学生闹,年轻不懂事;工人闹,是大老粗。你个当先生的人,有文化,有学问,怎么也掺和?”她担心刘家里这个“人上人”出闪失。
这天,刘袁氏本来坐在一旁默默听着长大成人的儿女们热烈地闲聊,品咂、感受母亲的幸福、喜悦和自豪。蓦地发现苗头不对,淡淡插一句:“两边都不是好东西。只要看看左得明和红脸就明白了!”立言窥透母亲本意,笑笑,不再说什么了。
屋子里气氛有些尴尬。霎那沉静了。这时,楼下传来一声清脆甜亮的喊叫:“刘立孝!”立孝边答应,边出门:“上来,司徒!”
当妹妹领来一个颀长苗条、秀气文静的姑娘出现在门口,立言有一瞬愣怔了。怎么会是伊?立孝向他介绍:“这是我同班同学司徒德芬。”立言还没缓过神。立功窥透哥哥心理:“她蛮像继瑛姐,是啵?”刘袁氏赶紧用眼望望立功,示意不要乱扯。刘甫轩在外面接腔:“我和你妈第一次见到司徒就说挺像呢!”立言笑着掩饰窘态:“司徒雷登?”立孝跺脚直笑:“大哥,你怎么也知道她这个别号?班上同学都这么喊呢!”
司徒德芬害羞地低下头,捂嘴一笑,随即,问:“立孝,那道几何解出来了没有?”立孝回答时,兀自笑着:“没有,没有。不要紧,现成有个学究在这里。问我大哥。他是数学老师呢!”立言诧异地:“北平快安不下一张桌子了。你们还钻研这些?”刘袁氏说:“这才是正经事!去前面房里,立言,好好地教教她们。”
立功一笑:“那,你们忙。我出去转下……”
刚出街口,立功就朝利济路第四房管所的围墙瞅。那里好长一段墙壁没门窗,最好贴大字报,几乎辟为立言的专栏了。开始,立言是为弟弟修改稿子。时间一长,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于是,亲自动手写成大字报;稿子交立功找人辗转传抄、张贴、散发。
上个星期,立功写了篇“一群哈巴狗”稿子,立言看后,觉得太直露;另起炉灶,改成杂文“哈巴狗趣闻”。尽管那年头无有“宠物”一说,哈巴狗除了在电影里阔太太怀中偶尔一闪,极其罕见。人们看了文章惟妙惟肖的描写,都明白影射哪些人。或会心微笑,或捧腹不止,有人则愤激抗议:“简直是搞人身攻击!”立功得意洋洋,仿佛是自已大作。实则,他不过出个创意罢了。
昨天,他又重抄一遍。特别在两张大字报间,按惯例骑缝注明:“保留三天,严禁复盖”。但是,这会一瞄,他的大字报已被复盖一半。老远看见墙壁前有两个穿军服的姑娘,一个提浆糊桶,一个拿把新扫帚,想必是他们复盖的。立功快步走拢去,见那姑娘扬着粘满浆糊的扫帚,朝几个男子示威:“你敢撕老子们大字报,老子就刷在你背上!这堵墙壁是你们的?给我背回家看看!”声音挺耳熟,但,两个女孩子背着身,全身军装。那刻,真是清一色,很难从穿戴上立即识别出来。有个矮瘦男子说:“哪来这凶的恶鸡婆!我们单位要搞斗批改,凭什么占用我们墙壁?”虽说都是毛主席提出的号召。一个时期,造反派强调“革命大批判”;保守派高喊“斗批改”。立功一听知是保守观点。但是,瞧自已大字报被复盖了,却给瘦子帮腔:“真是不讲道理的恶鸡婆!”拿扫帚的姑娘听到后面发动攻击:“呵,又冒出一个!”说时,转身抡起“武器”准备恐吓一番;不意,将扫帚上浆糊抹他一脸。围观群众,包括那几个男子、提浆糊桶的姑娘,全都笑弯腰。瘦子又像幸灾乐祸,又像挑拨:“嘻嘻,都成‘夜半歌声’里宋丹萍了!”
立功一双手左揩右拭,好容易理出眉目,正待发作,提浆糊桶的姑娘惊讶地叫起来:“哎呀,是立功哥!”立功仔细打量,提桶的是杜小蓉,拿扫帚的是李继红。一个世妹,一个表妹,固然不好发脾气,依然不悦:“我写的保留三日,怎么还是盖了?”继红答道:“我们这是最新‘北京来电’,你那篇炒现饭,盖了打什么紧?”对面几个男子指望黄鹤楼上看翻船,见他们谈拢了,有点不甘心。一个胖子说:“是呀,哪比得上她们新鲜!”瘦子说:“真造反了,反而叫姑娘伢盖在上面了!”杜小蓉横睨一眼,作咬牙切齿诅咒状,但没骂出声;继红装做没听见,笑着对立功说:“谁知道是你在后面……”立功翻着眼狠狠盯着几个男子;只怕两位姑娘难为情,没有捅穿对方邪话。继红担心立功同那些人闹起来,寡不敌众;扯着立功衣服,说:“走,回去脱了让我帮你好好洗一洗……”瘦矮子注意到立功挑衅的眼光,索性再来一句:“对,刚才在后面没弄好,回去脱了衣服,好好在她那盆里泡一泡。尤其是那头,多泡一会!”几个男子开心地、放肆地大笑起来。立功到底忍耐不住,将刚才憋足的气发向他们:“我看说这话不是人,是畜生!”
瘦矮子反咬一口:“我好心好意帮你说话,你敢骂人?她们是小丫头,我们让着;对你就不会客气了!”说着,几个人纷纷从腰里解下武装带、弹簧鞭准备大打出手。立功顺手抓过继红手里扫帚,特地在小蓉提桶里蘸满浆糊权当武器。围观群众大声制止:“要文斗,不要武斗!”瘦矮子呲牙奸笑,别着黄岗腔:“林副主席说,好人打好人,误会;好人打坏人,活该!怎么算武斗?”方要抢步上前,后面挤来一个高个子男子张开双臂拦住:“不要动手,都是朋友!”瘦矮子紧戟指立功向来人投诉:“马队长,这家伙前些时贴‘哈巴狗趣闻’我就不耐烦的;昨天又抄了张贴。刚才还帮二癞子骂我们……”马队长不理会瘦矮子絮叨,上前握住立功的手:“你不是立功拐子吗?我是冬生师傅的徒弟马小民。前年,在中山公园练功我们见过一面嘛!”那边几个男子听说立功与冬生有关系,不由一噤,悻悻离开。
立功没想到鼎鼎大名的“雷达兵”队长马小民出之冬生门墙。虽说观点不同,人家这般客气,就把扫帚递给继红,笑着同他寒喧。马小民扫视小蓉、继红一眼,玩笑道:“拐子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呢!”立功意气未平:“可不是,欺负人家小姑娘算什么本事!”又说:“今天我这模样真不好意思,得赶紧回去洗洗,改日再好好坐坐,谈谈!”马小民明白观点不同没有共同语言,说声:“代问冬生师傅好!”挥挥手追赶自已一伙人去了。
立功脱下外衣拎在手里往回走。小蓉、继红一左一右撵着他连声道谢。
小蓉比继红大三岁,是化工学院大学生。她高挑个,浓眉大眼,模样像杜师娘。去年六月一号晚上,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北大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第二天,小蓉和几个同学贴出“我院党委也有鬼”的大字报。结果,省委工作组进校,将他们打成“假左派,真右派”。发动全校师生给小蓉一伙贴大字报,开批判会,口诛笔伐。有位贫农出身的学生经受不住此等声威,半夜上吊自杀了。遗书申辩自已绝不是故意反党,希望组织能谅解……小蓉不同,隔离反省时,虽然迷惘,甚至有些怏怏地,精神并未崩溃。她据理力争,不肯“认罪”。工作组大为光火,整理材料将小蓉打成现行反革命,准备予以逮捕法办。在节骨眼上,上面通知工作组撤离,小蓉方始解脱,从此造了反。她属于成份复杂的造反派中最为单纯、最富革命理想、最具胆略的那些成员,即通常所谓的“少数派”。小蓉出身好,家庭社会关系好,既没亲戚朋友在运动初期受冲击,更无家人打成牛鬼蛇神,自已且是运动依靠对象,可以说毫无私怨。清纯的姑娘是从*主义理论理解毛泽东旨在反修防修发动的这场革命的;热望通过*将毛泽东思想深入全国每个人心里,改造灵魂,并进而传播全世界,建成美好共产主义。因而,比之继红,她理智坚定、沉稳大气。虽然豪爽开朗,不如继红泼辣;显得比较老成。。乍一看,只是继红的配角。三月份,她仅作了检讨;继红则被勒令四处“消毒”。随着形势好转,在“反复”中得到锻炼的继红更执着、更活跃、更激进。故而,刚才,几个男子的矛头主要指向继红。
小蓉向世兄诉说:“立功哥,看他们那凶样子,继红再说两句,肯定打我们了!”
继红说:“要打,对打!我才不怕。起码,先给他糊成宋丹平!”说到这句,瞟立功一眼,笑了。小蓉跑上前在她肩上捶一记,瞅瞅世兄也笑了。 继红瞧表哥鼓着腮帮,不理茬,似乎还生着气,又说:“幸亏立功哥来了!瞧,雷达兵的队长都对他那客气!以后贴大字报就拉上你陪着,行不行?”说时,挽起立功胳膊。这在如今看来,简直不值一提;在那个严酷的革命年代,即便夫妻情侣也未免大胆放肆,纯属离经叛道的小资产阶级情调!立功似乎瞟见小蓉撇嘴讪笑,有点发窘。
瞧继红对立功那股亲热劲,小蓉先是一怔;看看世兄安之若素,有意放慢脚步,拉在后面。脚跟一递一递走着,捂嘴勾头直笑。她心里到底有点发酸,临近汉正街口,也不拐弯,笔直朝南,从汉水街绕道回家了。
立功几次回头想等小蓉,发现她独个溜了,越发不自在。在立功印象中,继红一直是三岁时,一头枯黄头发,吊着鼻涕,好哭任性的丫头片子。虽说他早该恋爱了,还没这般亲近一个女性。有一刻,立功强自解释:“小妹妹嘛,在撒娇呢!”没料到,继红偏过脸问:“马小民说你‘冲冠一怒为红颜’是什么意思?”
立功回答:“红颜,在古代是好看姑娘的代称。说我在为你们两个丫头发火嘛!”继红挽他的那只胳膊使劲一带:“傻哥哥,他笑你是吴三桂,我是陈圆圆呀!我听姐讲过这故事!”说毕,津津有味讲起吴三桂和陈圆圆的爱情悲剧……
立功瞟瞟花样年华的少女,惊异地发现,眼前的表妹不再是坐在地上耍赖,三分钱买支棒冰可以哄住的黄毛丫头了。走进大兴隆巷,继红一把扯过他肘弯上衣服跑回家,跑到门口,转身对愣怔着的立功挤眉弄眼笑道:“说话算话,给你洗干净!”
第二天,继红在巷道喊住他交还衣服时,用手掌扇着鼻子:“你这张皮只怕从来没喂水它喝!好大一阵汗臭!”立功挺认真回答:“我两个星期换一次呢!”继红耸耸鼻子:“哼,亏你好意思说!这热的天,半个月换一次!就是半个月也不应该这样脏!我妈说,肥田都得兑水!前些时,我们乡下来信,求我爸找人开后门买化肥。依我看,干脆把那洗衣服的水运回去当肥料!”立功听她说得恁般夸张,难为情地笑了,随即加上一句:“倒不如把衣服拿去放在池塘里泡泡,说不定全公社的田都能肥了呢!”继红卟哧笑了:“痞子!怎么恁地脏啊!”立功结结巴巴解释:“你知道,我妈天天同老头出外摆摊子;回来还要做一屋人的饭。立孝是个懒虫,只洗自已的……”继红说:“以后,我监督你,工作服最多三天一换,里面的衣服天天换。我给你洗。这该没有话说了吧?”
立功耸耸肩,双手一摊:“那可不敢当。我又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妹子的!不过,可以经常买几支棒冰款待……”
继红知道立功是在“点”她小时候好吃的“筋”,有点不好意思,哼一声:“什么林妹妹,宝姐姐的,小资产阶级情调!应该喊同志,或者战友!我也不图什么报答,你只听话一点,陪我抄大字报,陪我上街贴大字报就行了!”立功把脚一跌:“你怎么在说话,要我听话?小丫头!”继红说:“再喊‘小丫头’,我天天要你喊‘姐姐’,你信不信?” 立功从她秋水似清澄、闪亮、调皮的眼神感受到一种莫可名状的令人怜爱,不由让步了:“好吧,反正我也是要贴大字报的。顺水人情……”
从这天起,继红总是单独约他抄贴大字报,或者逛街看大字报。两人走在一起,老是继红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立功是听众。继红告诉他,工总的案一翻,造反派取得胜利后,她就去参军。到时候,背条半自动步枪回来让他开开眼界。然后,她会要求去越南,同越南人民军并肩作战,打垮美国佬,一直打到纽约解放受苦受难的美国人民。接下来,回头打英国、打法国、打苏修……说着,小姑娘突然嘴一噘,搡立功一把,嗔道:“就是你们工造和三新,硬说二八声明是大毒草,教陈大麻子钻了空子!看看现在形势,还是我们二司正确吧!”瞧表哥头往肩膀里一缩,一声不吭,有点发蔫,她露出洁白整齐的糯米细牙笑了:“犯错误有什么要紧,改了就是好同志嘛!”
继红的天真无邪,亲密无间,时不时的嗔怪埋怨,激起立功阵阵愉悦、甜蜜,暖融融,十分快意。最终,他发现,自已同小七岁的表妹恋爱了。立功有些顾虑:“我们岁数相差太大啊!”继红说:“听我妈平时讲,大七不大八,大八用刀杀!”立功哑模悄声笑了,十分惊异,女人有些知识是男人永远无法企及的呢!
形势一天天好转,让立功和继红体味到小说里描写的“革命加爱情”的浪漫。往往,两人边逛街边憧憬最后胜利的欢乐情景。不防,迎面有条大标语映入眼帘:“江青同志说,武汉地区*不存在方向路线错误的问题!”
这岂不是等于工总翻不成案?




十三、吃了哪个和尚的春药

青年学生静坐绝食迫使汉阳公安局不得不释放夏帮银。其它区公安局释放了李洪荣、曹承义、周光杰、汤良闰等人。造反派在武汉三镇到处贴标语,出“号外”,敲锣打鼓庆贺胜利。这让李保国很烦闷。
尽管李卫东、志鹏反复解释:“这是策略,缩小打击面嘛。武重那个矮胖的朱洪霞还关着嘛。朱洪霞父亲是阿訇,相当富农,他运动初期打过‘三家村’嘛!”保国不吭声。他并不认识夏帮银,更与这个老实巴交的轧钢工人无有过节;但分明感到夏帮银的获释是一个信号。果然《中央军委十条》下达,取代《中央军委八条》。当初,志鲲说,就是根据“八条”和毛主席讲话:“冲击军队肯定有坏人在后面操纵”的精神,抓了朱洪霞,取缔工总。如今变了。再下去,还会发生什么情况呢?他很惶惑。
其实,四月二号就陡然有种预感。那天刚起床,志鹏气喘吁吁跑进门:“保国哥,左得明从六角亭跑回了!”六角亭是武汉著名的神经病医院。左得明神经失常,整日价胡闹,疯疯颠颠。鱼贩子也管束不了。左得明指着鱼贩子吼叫:“还真当造反了?你是儿子怎地管起老子来?”鱼贩子没办法,把他送进六角亭关起来。不知这疯子如何从门卫森严的铁栅栏里逃跑出来,清早提桶石灰水,拿把扫帚四处写标语。由大兴隆巷写到江汉桥洞,老是这样一句:
“从河对岸游过来的人,必将游回对岸去!”
志鹏很奇怪:“保国哥,这话是什么意思?连篇作文都做得狗屁不通的劣等生,怎能突然写出这般富有哲学意味的标语?未必住进神经病院会大有长进?”说到最后,志鹏为自已俏皮话得意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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