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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着呢,”匡正看一眼大黑,“你吃饭了吗?”
“我也正吃呢,外卖,”宝绽扒了口饭,“晚上开唱,中午这顿得吃饱,特意给大伙订的排骨饭。”
“现在吃饱,”匡正皱眉,“晚上就不吃了?”
“饱吹饿唱,吃饱了唱不动,”宝绽怕他担心,“回家再吃。”
他饿着肚子唱戏,匡正心里不舒服,这时电话那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宝儿啊,怎么坐楼梯上了,别着凉……”
匡正一低头,看自己也正坐在台阶上,一个小小的巧合,他笑了。
“哥,不跟你说了,”宝绽捂着话筒,“邝爷说我了。”
“嗯,”匡正上次没见着邝爷,但听宝绽提过,是如意洲的老鼓师,“上地铁了给我打电话,我去红石站接你。”
“好,”宝绽急着挂电话,“晚上见。”
“等等,”匡正叫住他,“演出成功。”
宝绽顿了一下,似乎很久没听到过这句话,鼓一口气,自信地说:“必须的!”
电话挂断,匡正抓着手机出了会儿神,剩下的排骨全倒给大黑,他拿着空饭盒进屋,用清水冲了冲,去沙发上看电视。
在≈ap;a这十年,从没有过这样闲适的午后,无事可做的白昼显得格外漫长,他并不觉得放松,反而有点心烦意乱,不禁担心以后到了私银,是不是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被这种熬人的空虚感折磨。
关掉电视上二楼,他去洗澡,宝绽这边真是一穷二白,除了香皂洗发水什么都没有,他懒得回家再拿一趟,凑合着冲了冲,带着一身“宝绽味儿”爬上宝绽的床。
床都是一样的,匡正翻个身,却觉得这里比他家舒服,盖上被子,定好闹钟,他抱着枕头睡过去。
宝绽的家,宝绽的床,连梦里都是宝绽——桂花树下一双笔直的长腿,伴着海浪声握住掌心的手,黄土泥烧鸽子敬过来的酒,喊着妈妈时流下眼角的泪,带着醉意咬在虎口上的牙齿,唱着海棠花、从戏台上扑到怀里的重量,还有“烟波致爽”中堂下一对猛虎般精彩的眼睛……
匡正打了个颤,醒过来。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闹钟还没响,他看看表,八点半刚过。床头扔着一件鹅牌衬衫,他抓过来往身上套,套上去才发现是宝绽的,小了一圈。
还行,不算紧,他翻身下床,边下楼边扯着衬衫前襟闻,是那个味道,小时候青草茂盛的夏天。
到厨房,他连上蓝牙音响,手机里放着阿姆斯特朗的歌,上网找了个菜谱,他觉着凭自己的学习能力,让宝绽进门吃上热乎饭绝对没问题。
可他太高估自己了,生肉化冻、大葱切段、淀粉稀释,没一步他能做好的,前一分钟放在手边的盘子下一分钟就啪嚓打翻,流理台上乱七八糟,水淌了一地,拖鞋一踩,满地都是黑脚印,正忙乱的时候,门开了,宝绽拿着大黑舔干净的饭盒走进来。
匡正愣了,看一眼表,九点四十五,他居然在这小破地方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你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看见厨房里的狼藉,宝绽瞪大了眼睛:“你让大黑进屋了?”
匡正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支支吾吾:“啊……对,它……”他赶忙转移话题,“演出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观众少,只有二三十人,”宝绽瞧见匡正身上紧巴巴的小衬衫,噗嗤笑了,“你干嘛穿我的衣服?”
“睡了一觉,穿错了,”匡正拿身体挡着流理台,“你怎么回来的?”
宝绽不大好意思:“我打了个车。”
“哟,”匡正逗他,“我宝贝弟弟都舍得打车啦?”
“哥,”说到这儿,宝绽两眼放光,“下午有个口红品牌找到戏楼,说要挂广告,外墙的收入归基金会物业,室内海报的收入全给我们,整整五万块!”
匡正没惊讶,他早想到了,就萃熙华都那地段,随便一笔广告费就够戏楼全年的物业运营。
“我和师哥他们商量了,留出买切末的钱,大伙这些年不容易,就当剧团福利,一起出去旅个游,”宝绽换上拖鞋,什么好事儿都想着他哥,“你算我家属,正好有假,咱们去散散心。”
第52章 五二
金井锁梧桐; 长叹空随一阵风!
宝绽第一次来香格里拉,到处是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和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他茫然地转了个圈; 看到天井南侧的咖啡座有人朝他招手。
是梁叔; 仍是一身立领西装; 沉稳地从座位上起身。
宝绽跑过去:“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他穿着简单的纯色t恤,褪色牛仔裤; 头发垂下来遮着额头; 再自然不过。
梁叔抬手请他坐,已经要好了红茶,小小一壶; 倒进透明的玻璃杯; 有琥珀色的茶汤:“滇红,”他介绍,“版纳茶。”
“谢谢。”宝绽头上有汗,随意擦一把; 端起杯抿了一口。
梁叔给他添茶:“昨天谢谢宝先生,”
“不谢; ”宝绽觉得是件小事; “谁看到都会帮一把的。”
梁叔挑眉瞧他一眼,放下茶壶; 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推过去:“我们家的规矩; 不欠人情。”
宝绽没明白,打开信封一看,里头是一沓人民币。
“昨天听你说缺钱,”梁叔摇着茶杯,悠闲地欣赏那抹深沉的汤色,“我就按你说的数准备的。”
两万块,宝绽打工才还得起的数目,用这么小一个信封就装下了,“这个钱,”他把信封合上,推回去,“我不能拿。”
梁叔以为他是客气:“你帮我们的忙,作为感谢,我们也帮帮你,很公平。”
“真的不能要,”宝绽推辞,“我在店里打工就能把钱还上,不麻烦你了。”
“宝先生,”梁叔放下杯,不能理解他的坚持,“你有两万块的欠账,我帮你还掉,有什么不好吗?”
“我有两万块的欠账,”宝绽低下头,对方强加的慷慨让他难堪,“用你的钱还,然后呢,我再欠你两万块?”
梁叔笑了:“不用还的,”他拍着那个信封,“是谢意!”
不,这不是谢意,是有钱人自以为是的傲慢,宝绽摇头:“这样的谢意我不要。”
小茶桌静了,梁叔沉默了一阵,重新开口:“放在这里的应该是二十万,怕你不舒服,我才改成两万,”他露出不悦的神色,“没想到你这么不给面子。”
宝绽不跟他争辩,抿住嘴唇,不吱声。
梁叔是个老练的人,故意换了一副挖苦的口吻:“在翡翠太阳那样的地方工作,你有什么可固执的?”
宝绽倏地地抬起头,一双眼睛雪亮:“我有正经工作。”
“哦?”梁叔啜一口茶,“你做什么的?”
做什么,这个问题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宝绽心上的一个痛,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我是京剧演员,老生。”
一个意想不到的职业,梁叔愣了。
“我有一个小剧团,”宝绽骄傲地说,骄傲过后,是无奈和酸楚,“算上我四个人,我们都有本事、肯吃苦,但是没有用,就是把身上的汗流尽了,把脑袋砸碎在台上,也没人来看我们演出。”
梁叔盯着他,被他话里的绝望攫住了。
“你明白吗,”宝绽想挤一个自嘲的笑,却挤不出来,“我差的不是这两万块钱。”
说完,他从茶桌旁起身,尴尬地点了个头,转身离开。
梁叔看着桌上那个信封,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匡正到公司时是午休时间,一进办公区,就看段小钧端着个大托盘在挨桌收水杯,他在这里的地位显然没有因为昨晚手算净现值而有所提升。
“段小钧,”匡正语气不大好,“把杯子放下!”
段小钧吓了一跳,整个办公区也是,瞬间安静。
匡正解开西装扣子,扬起头,俯视他手下这帮人,全是名牌大学的精英,但也是弱肉强食的混蛋:“熔合的案子做得不错,继续跟进。”
被点到名字,兴奋地抽紧领带。
接着,匡正说:“下个目标,”他稍顿,“是千禧航空的出售案。”
“千禧航空”四个字一出,所有人都惊了,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段小钧,有心也好,无意也罢,他是最早介入这个项目的人。
“我们仍然锁定卖方,”任何一场兼并收购,卖家只有一个,而买家可以有五个十个,其中只有一家能够胜出,有实力的投行都力争代表卖家进行交易,匡正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段小钧身上:“推介文件你来做。”
“啊?”段小钧毫无准备。
当着匡正的面,没有一个人表示异议,他们用安静代替不满。
但匡正进入办公室后,各种各样的声音冒出来:“怎么让他进组……一个学社会学的外行……”
“人家运气好啊,关键时刻手算npv,你行吗?”
“什么啊,当时太突然了我们都没反应过来,npv手机就能算,打开数字表格,新建投资回报表,两分钟搞定!”
“我说你们,进个组有什么了不起,千禧这次的潜在买家列表就是他做的,他进组很正常……”
“喂,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段小钧放下托盘,走到桌前,想要推介文件的样版,特地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别听他们胡说,第一次进组好好干。”
短短两句话,段小钧的心就暖了。
“推介文件就是关于我们投行部,主要是兼并收购业务的介绍,”教他,“相关信息在公司首页上能找到,你摘录一下,写得漂亮点。”
段小钧点头:“谢谢经理。”
他回到位子上,按照说的新建word文档,认真研究了公司的业务信息,初步形成一个三千字的初稿,刚喝口水歇一下,桌上的电话响,他到≈ap;a这么长时间,这部电话是第一次响。
“你好?”他接起来。
那边只有两个字:“过来。”
段小钧愣了一下,看鬼似的瞄了vp室一眼,“不是吧,开天眼了这家伙!”他嘀咕着,赶紧把文档打印出来,老板让他过去,肯定是要看他的成果。
vp室里,匡正还是那副敏锐的猎食者样子,在电脑后忙着什么,瞧见段小钧手里的三页纸,神色明显不对。
“老板,推介文件……”段小钧把东西递过去,匡正接过来看都没看,直接撕成两半甩到他身上:“出去。”
段小钧傻了,呆呆杵在那儿:“老板?”
“业务能力不行,人际关系也处理不好?”
人际?段小钧不明白:“哪儿不对,你告诉……”
“我没义务告诉你,”匡正嫌他浪费自己的时间,“我是vp,你只是个分析师,你不会喝奶也得我教吗,去问你的经理。”
段小钧长这么大从没受过这种挤兑:“可是我……”
匡正直接打内线:“,把你的人给我领走。”
马上进来,抱着肩膀把段小钧带出去,vp室的门一关上,办公区立刻响起一片窃笑。
段小钧完全是蒙的,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电脑上弹出一条通知,是内部系统发来了文件,文件名:“推介模板20190722最新”,发件人:小冬。
段小钧意外,连忙点击消息,附件是个ppt文档,下载下来一看,他惊呆了,这个推介模板从目录到行业概要,从估值结论到参与人名单,足足有87页!
正文里只有一句话:按这个做。
当头一棒,段小钧明白了,什么“第一次进组好好干”,什么“你摘录一下,写得漂亮点”,都是在耍他!
他目光如火,扫过半个办公区,落在在脸上,那家伙在打电话,见段小钧瞪着自己,毫不示弱地瞪回来。
锋芒相对,段小钧先移开了视线——模板已经有了,完成推介文件不成问题,没必要和顶头上司硬碰硬。
可被人摆了一道,就这么算了?以后再有这种事呢,还靠别人偷偷给他传文件?
不,这不是他的性格。
段小钧在信息系统里回复:谢谢。
然后从座位上起身,径直走向:“经理,我需要一份推介模板。”
办公区唰地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段小钧身上。
这小子没认怂,也没犯傻闹腾,没料到:“模板?刚才我没给你吗?”他故作惊讶,“你没有模板就开始做了?怎么这么草率!”
分析师要模板是合理诉求,只好打开内部系统,慢悠悠给他上传。
段小钧回到座位,桌面上出现一条“推介模板20180517”的通知,他面无表情,确认下载后右键永久删除。
“早,”宝绽系上安全带,“睡好了吗?”
“还行吧,”熟了,匡正不跟他来虚的,“七点可是够早的。”
“是你睡太晚了,”宝绽看他一眼,“黑眼圈都出来了。”
“就这工作,没办法。”匡正和上次一样,把西装外套脱下来给他。
第53章 五三
坐高铁到北戴河两个小时车程; 时阔亭统一买的二等座,匡正是个靠窗的位子,但看那一排三个连着的座位; 他还是觉得挤。
宝绽的座儿在他旁边,眼下坐着一个挺漂亮的女孩儿; 宝绽给她看了票; 她冷着脸正要起身; 一抬眼瞧见匡正; 屁股一沉又坐回去了。
匡正今天穿得很随意; 一身浅驼色的休闲西装; 系了一条波洛领带,带扣是小巧的金属驯鹿头; 因为是假期; 稍喷了点香水; profuu roa的“苔原”,在微苦的广藿香和薄荷之下,凶猛的麝香气味缓慢扩散。
性感、强大,但不至于哗众取宠的一款香。
火车二等座,这种男人确实少见; 女孩儿看直了眼,匡正见宝绽没坐,扫了扫身边这女的:“抱歉; 这是我朋友的座儿。”
女孩儿一看跟他说上话了; 开始撒娇卖萌; 什么“我是女孩子嘛”“火车好乱,坐中间有安全感”“男生就应该让着女生啊”,嗲得人起鸡皮疙瘩。
应笑侬把箱子扔给时阔亭,转身要上去,匡正没用他:“大小姐,大家都是成年人,既然有票,就按座儿坐好吧。”
娇滴滴一个小姑娘,宝绽有点心软:“哥,要不算……”
“算什么算,”匡正人在这儿,不可能让宝绽挨欺负,“麻烦你起来,”他告诉那女的,“你不起来,我叫乘警了。”
女孩儿一听这话,变了脸色,大概觉得自己7分的颜值受到了侮辱,把包一拎,甩着长头发说:“有钱了不起啊!有钱就欺负人啊!”
高跟鞋噔噔噔走远了,搞了半天她根本不是这截车厢的。
宝绽挨着匡正坐下,接下来的旅程乏善可陈,听着歌眯一觉就到地方了,北戴河的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淡淡的海腥味,他们打车去应笑侬找好的宾馆,大红色的门脸,电子屏上反复滚动着:大床房一晚520。
正赶上周末,前台办入住的人不少,匡正把身份证递过去,盯着墙上的营业执照:“你们这儿几星?”
服务员横他一眼,一看是个帅哥,嘴没太损:“标准间一晚上368,您还想要星哪?”
气氛有点尴尬,时阔亭连忙说:“咱们小剧团搞团建……”
应笑侬把话头抢过去:“小剧团委屈您匡总了。”
匡正知道他记仇,第一次见面,他刺儿过他爱穿女装:“段少爷,”他低着声,“都是明白人,一起出来玩,别让宝绽为难。”
应笑侬往宝绽那边瞥一眼,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了。
五男一女四间房,都是标准间,“小陈自己一屋,”时阔亭分房卡,“匡哥也住单间吧,你是客人。”
房卡匡正没接,按这个分法,肯定是时阔亭和宝绽一屋,应笑侬和萨爽一屋,“我还是和宝绽挤挤,”他立起箱子,“我们东西都在一起,两个屋不方便。”
也是,时阔亭对应笑侬说:“那咱俩花钱管账的一个屋,”他把单张房卡扔给萨爽,“小子你爽了。”
卡飞过来,萨爽两指夹住,帅气地冲陈柔恩抛个媚眼:“姐,你晚上要是害怕,可以来我屋……”
陈柔恩凭借着身高优势,狠狠托了他下巴一把,萨爽咬了舌头,瘪着腮帮子物理性闭嘴。
宾馆只有一二两层,没有电梯,四间屋两两相对,很紧凑。匡正和宝绽进房间,不大的地方,两张床、一张桌、一个洗手间,没别的了,窗外正对着一家发廊,楼上在搞装修,电钻嗡嗡地响。
说实话,这是匡正最糟糕的一次旅行体验,不像是来散心的,倒像是来糟心的:“你先洗洗?”
“你先洗吧,”宝绽把行李箱打开,拿出自带的床单,“你要哪张床?”
“你挑,”匡正进洗手间,小是小,还算干净,“拖鞋用咱们自己的。”
“好,”宝绽把两张床铺好,过去冲杯子,看匡正来回转着脖子,像是不舒服,“哥你怎么了?”
“火车那座儿,”匡正常年对着电脑,颈椎不大好,“太硬了。”
“高铁的座儿还可以吧,”宝绽嫌他娇气,“前排那大姐都说和飞机差不多。”
匡正特烦人地来了一句:“我从不坐经济舱。”
宝绽白他一眼,踢了踢他的小腿肚子:“上床趴着,我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