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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田总司叹了口气,一边冲着八重走去,一边把自己刚穿好的外套脱了下来,待走近了,劈头盖脸地丢在小娃娃头上。
“衣服借你,暂时套上。”
“哦。”
“等等……”冲田总司迅速制止了小娃娃抱着鱼就要穿衣服的动作,扶住额头,一脸烦不胜烦的表情,“把你的鱼给我扔了,新衣服你弄湿就湿了,别给我弄的一身鱼腥味。”
“可是这是我好不容易抓到的鱼!”为了这条鱼还差点给它带到河底去!
“我衣服也是新做的好么?再不赶紧扔掉这鱼要死了。”
闻言八重立刻看向怀里的那条鱼。
“啊!真的!它翻白眼了怎么办!”
“扔回去。”冲田总司来不及腹诽鱼怎么可能翻白眼这种小事,迅速而斩钉截铁地教唆小朋友,拯救新衣服,“立刻扔回河里还有救,否则再抱下去这条鱼必然会死,来,把它给我……”
他话音还未落,听话听到一半就行动了的八重就已经相当迅速地高举起手里的大青鱼,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奋力一扔。
不远处的草地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嘭”。
小娃娃一下子扁起了嘴,哇一声哭了出来。
“……大青鱼死掉了嘤嘤嘤!!!”
冲田总司默默转头捂住眼睛。
太惨烈了。
再怎么大大咧咧,其实八重也只是个小孩子而已,有很多事情她当时没放在心上,可是在一大堆事情都压在两个时辰内的如今,奋力捉上来的大青鱼被摔死只是一个引子而已,靠着这个引子,吉田荣太郎告别的时候没哭,被小羽反驳了一顿的时候也没哭的八重一下子眼泪共鼻涕横飞。
冲田总司迅速意识到,就算没了鱼腥味,这件新衣服也已经保不住了。
“哈……”他长叹一口气,看着小娃娃套着他的外套,两只袖子长长地拖到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得仿佛天都塌下来了一样,顿觉头疼。
只是小事而已,可她哭得却让冲田总司都很有些头疼。
和他刚刚杀了那些浪人的时候,周围的骚动所引起的头疼相比差不多……不,还要更头疼。
冲田总司的强项是杀人,那些浪人们在一旁吵得人头疼,所以他就算不在执勤也可以拔刀杀了他们,事情解决得简单明了方便快捷,虽然后患会有,但是那已经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如果上面追究下来,他直接将他所听到的对话如实上报即可,一群人在只园附近的一家店门口当街自称攘夷志士强行“借钱”,自然当杀。虽然会被责备未能留下活口询问,但这只是小失误,并不是什么大事。
但现在不同。
眼前这个人即使比那些自称攘夷浪士的家伙还要吵得人头疼,可他仍旧不能杀也不想杀,因为这是普通市民,是小孩子,是女孩子,是他作为一个武士,必须要保护的人。
……好吧,漂亮话再说下去,就算是他自己也差不多要被这些话说吐了。
“嘛,算了。”冲田总司蹲下去,随手抓起小娃娃的一只手绕到自己脖子后面,想了想之后又谆谆嘱咐,“抓紧了别松手哦?”
小娃娃含混地点了点头,于是冲田总司稍微用力就托住了她的身子,把她抱了起来,向屯所方向走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正常地抱着这个小娃娃,之前一直使用“单手拎狗式”对付她,所以总觉得重的不行,但是真正抱起来之后才发现,其实这小鬼不像之前拎着的时候那么重。虽然她最近似乎长高了不少的样子,不过在抽个子的时候忘记了长肉,眼下双手抱着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确切地说,大概还没有平时在屯所帮忙的时候搬的一袋大米重。
这样才对嘛。
会哭的,羽毛一样轻巧的,会乖乖在臂弯里呆好,搂住大人的脖子的,这样才是普通的小孩子不是么。
一边想着,冲田总司的语气一边软了下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没事的。就这么想要大青鱼活下来么?”
“大青鱼……好不容易才入手的……带回家……大家一起多开心……最讨厌了……”
少年默默皱了皱眉头。
“要不这样,先别哭了,等我有空的时候我再陪你抓一条?”
“别的大青鱼就不是这一条了……”
“这一条很特殊么?”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抓到的鱼,我想了很久回家要怎么吃掉它的……”
“没关系以后还会抓到的我陪你抓……等等。”冲田总司突然意识到某些地方其实有点问题,“等等等等……”他哭笑不得,“你这么伤心结果就只是因为吃不到了而已?我以为你伤心是因为它死了……”
“死了也好伤心……”
“反正都是要吃掉的有什么好伤心的。”冲田总司好不容易腾出一只手来,却不是用来扶额,而是轻巧地敲了八重的额头一下,“别哭了别哭了,回屯所带你去近藤先生那里吃糖。”
听见吃糖,八重终于扯过袖子擦干了眼泪,又抽了两下,终于不再哭了。
“不哭了?那下来走?”
八重一句话不说,迅速用双手紧紧揽住了冲田总司的脖子以示决不下去自己走的决心。
文久三年五月五日,一弯新月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黄历上黄纸黑字地写着忌出行,沐浴,除服,会友。
是个月黑风高,适合杀人灭口的好日子。
在浓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之中,只有一个略带嘶哑的痛苦声音格外明显。
“……把手松开我快被你勒死了!”
19岁的冲田总司,京城城管大队第一分队小队长。
半夜出行归来,在河边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碰巧见到了一个大约两个月没见过面的小朋友。最后新衣服上满是眼泪鼻涕和鱼腥味,自己也差点被懒得下地走路的小朋友勒死。
……偶尔也是要相信一下黄历的嘛,总司君。
☆、画地为牢
虽说冲田总司说了会带八重去近藤勇房间找糖吃,可是回到屯所的时候却看到了身为监察的岛田魁等在大门口。
“总司,土方先生……”
“啊,我知道。”冲田总司仍旧笑嘻嘻的,一边答应着,一边就把一直攀着他脖子的八重放到了地上。他并没有立刻站直,而是顺势用自己的额头顶了顶她的。
“小八,你跟着岛田桑去找件衣服换上,今晚我可能没法送你回家,和我同屋的人今天有巡夜任务不会回来,你在我那里暂住一下,明早会有人送你回家的,好不好?”
“恩。”八重点点头,又歪了歪脑袋,“那总司呢?”
“我啊……我有点事情,必须要今晚去做。”冲田总司笑容不变,“你就跟着岛田桑,你认识他的,不用怕,恩?”
“恩,我不怕的。”
“乖孩子。”冲田总司拍了拍八重的脑袋,站直,看向岛田魁,“多谢传话,我这就去土方先生那里,小八就拜托你了。”
岛田魁点头,“这点尽可放心,只是你……”
“我不会有事的。”冲田总司打断了他的话,唇角扯出一抹八重看不懂的笑来,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我不会有事的,有事的不会是我。岛田桑,我们已经可以有所期待了。”
听到他的话,岛田魁握住八重小手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感觉到了他的震动,听得半懂不懂的八重睁着一双困惑的眼睛看向他,希望得到一些关于冲田总司到底在说什么的解释。
可是在场的两个人都没有给她哪怕一句话的回答。
在小孩子还不能理解的地方,沉在如今京都平静水面之下,已经有一股暗流悄悄地蔓延开来,就如同八重今天晚上抓到的那条大青鱼一样,从比现在更深的河底浮上来,扭动着尾巴,将一池原本上清下浊的水,搅动得开始渐渐分不清泥潭与清水的分别。
而这些八重都不知道,她只是跟着岛田魁去了冲田总司的房间,穿上岛田魁给她找来临时穿的旧衣服,窝进铺好的被窝里,安静闭眼睡觉。
她才十岁,离京都的水面淹到她的脚背,还有很久,很久的距离。
而已经身在这潭水之中的冲田总司,则被土方岁三叫去了房间,一顿狠训。
他看着就坐在土方岁三旁边,一脸阴阳怪气表情的新见锦就知道,这次大概不只是训一顿就可以结束的事情。
“当街砍杀!”土方岁三一拍桌子,“总司你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当然知道。”面对土方岁三如今的暴怒状态,冲田总司却格外冷静,“所以我很认真地等到所有人都对我拔刀了之后才下的手。既然自称攘夷浪士,又对向他们摆明了浪士组身份的我动手了……那么当做不法分子,根据其危险程度,就地格杀也是可以的吧。”
“那你也不能就这样全数杀光!最近假冒攘夷志士的浪人那么多,至少应该问一问!”
“当时身边没有监察,我一个人又要换衣服又要将他们带回屯所实在困难。”身上还穿着让监察替他准备的衣服的冲田总司睁眼说瞎话,“所以只好先杀掉了,反正最近的浪士们都问不出什么来,我想屯所的牢房里多这一人与少这一人应该无甚大区别……抱歉,土方先生,这是我擅做主张的结果。”
浪士队的监察小组由土方岁三一手统领,如果当初冲田总司身边没有监察队员,他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得到消息。
但他仿佛不知道冲田总司在睁眼说瞎话一样,皱着眉,长叹一口气。
“既然这样……”
“虽然是这样。”就在土方岁三刚刚准备就顺着冲田总司的话说下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档口,一直正坐着没有出声的新见锦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虽然新见锦前两日刚因使用武力强行向市井商人借钱而被将为浪士组的副长,但是毕竟他是以“为壬生浪士组筹备经费”的名义借的钱,即使因此而被降级,新见锦在浪士组之中仍旧摆出局长的架势,如果他想说话,那么除他之外的人当然都只能闭嘴听他说。
土方岁三一向能忍,虽然此时的话被打断了,可他却只是眯了眯眼睛,不再说些什么。
新见锦满意地看着土方岁三闭嘴,然后清了清嗓子,接着自己刚刚的话茬往下说。
“虽然冲田君说的的确有理,但是我想我必须提醒你们,我们壬生浪士组是由会津藩松平容保公亲自下令,保卫京都安全的队伍。维持京都的人心稳定理应是我们的责任,我想这点,你们二人都不会忘记吧?”
“那是当然,容保公亲自下的令,我们怎么可能忘记?只是我没想到,新见先生居然也记得这么牢。”冲田总司摊摊手,挂着一脸嘲讽的笑意。
新见锦当下就变了脸色。
“你什么意思!”
“我?”冲田总司仍旧挂着那样的笑容,一副无邪地歪了歪头,“我只是觉得新见先生这样地位尊贵的人,这种小事理应我们这种乡下来的下等人替您记得……所以有些惊讶罢了。”
“你!”
“新见先生可不能生气,您还得和芹泽先生一起支撑我们浪士组,气坏了身子可就我们浪士组的大损失了,如果我哪句话说错了引得您生气,您就多担待担待吧,您得相信故意气您可不是我的本意……”
“总司!”土方岁三努力板住脸,一拍面前的桌子怒声,“不得无礼!”
“好吧好吧。”冲田总司摊摊手,“我什么都没说。”
新见锦深呼吸两口,然后重新摆回原先的俨然表情。
“众所周知,我们浪士队是维护京都治安的,可今日冲田君的行为已经严重扰乱了京都的治安,我想,这件事情的影响,单纯的一句抱歉或许不能解决。”
“没错。”土方岁三当下皱眉应声,掉转头看向冲田总司的时候眼神已经不再像刚刚一样的纵容。“总司,你这次做的太过了。”
见土方岁三认真了,冲田总司也收起了原先的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低下了头。
“任凭处置。”
“那么……”新见锦慢条斯理地开口,却被土方岁三一口打断。
“暂且禁足。既然这次是由你擅自外出所引起的事件,那么从今天起,公务之外,冲田总司不得擅离屯所。”土方岁三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完之后才偏过头去看向新见锦,“新见先生,如此处置,你意下如何?”
再怎么说土方岁三也算是浪士组决策的一人,虽然他说话之前新见锦如果有意见还可以提,但是他已经将处置方法都说完了,即使是新见锦也不好太驳他面子。
虽然原本收到消息的时候他是希望能借此机会将试卫馆派最难缠的人困住手脚的,但如今却只得到一个禁足令。
他所能做的只有继续板着符合副长身份的严肃脸,确认一些细节上的事情。
“虽说是禁足令,可并没有期限呢。”新见锦看向土方岁三,“土方君不会是想暂时禁足糊弄我们,而后一两天就将你们的人斩放出去吧?”
这话已经说得极端不客气,不仅将近藤派和芹泽派的区分划得一干二净,而且言语间仿佛冲田总司是近藤派的狗一样,听得在场剩下两人不约而同地深吸一口气。
“怎么会。”土方岁三闭上眼睛又睁开,“新见先生多虑了,既然要禁足,自然得一个月起。”
“那就这么定了。”新见锦点点头,“时间不早了,我先告辞,土方君和冲田君也早点休息为好,大家都是国家的栋梁之材,各自珍重。”
“是!请慢走。”土方岁三一低头,而后目送新见锦离开。
直到看不见人了,他才深呼吸了三次。
“冲。田。总。司。”他一字一顿,“你就不能闭嘴不给我惹事么?!就这么喜欢惹怒新见么!”
“我没有!”少年立刻无辜摊手,“我真没想嘲讽他,是他自己想多了。”
“还想狡辩?!”土方岁三一拍桌子,“你不知道现在组里局势多紧张么?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要拿话去挤兑新见,还嫌不够乱对么!”
“别这么说嘛土方先生。”冲田总司摆摆手,一边反身顺手将门关上,一边收起了无辜纯良的表情,靠近了土方岁三,压低了声线。“至少我们这次还算有点收获。”
“你是说……”
“我在外做了些什么,只有监察知道,而监察则报告给土方先生。而新见是如何得知的,这还不够明显么?”
“我懂,但是监察组的人都是我们上洛之后才入队的,底细岛田都查过,理论上和芹泽那一边不会有联系才对……如果他们那边为了监视我们而埋这么深,代价太大,不像是那一边会做出的事情,所以我不想怀疑监察组。”
“那么土方先生你有没有想过,是否还有别的可能?”
土方岁三神色一凛。
“总司,话不能乱说。”
“我只是这么一说。”少年立刻摊手撇清责任,“只是土方先生,坊间已有传言,不管是不是真的,查一查总没错。”
“恩,我知道。”土方岁三点点头,“你回去吧,这件事我会处理。”
冲田总司走了两步拉开拉门,一直脚都迈出去了,却又想起了什么,扶着门框回过头来。
“说起来土方先生,我今天晚上在河边洗脸,顺手捡了条掉到水里的小狗回来。”
一句话说得没头没脑,就算是土方岁三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小狗现在估计在我房间里睡得四仰八叉,明天大概也还得我送那孩子回家,刚刚那个禁足令,能推迟一天么?”
土方岁三哭笑不得地将手里的笔砸过去。
“你以为命令是儿戏呢!小狗丢出去自然就知道回家了,要你送?”
“嘛……这只小狗有点呆头呆脑的,我怕丢出去了那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呢。”
“小狗而已,哪儿那么多规矩?”
“真不能出门?”
“真不能。”
“……好吧,土方先生晚安。”冲田总司叹口气之后迈出房间。
土方岁三听着他在门外一路念叨着“果然还是拜托平助算了,就算是平助大概也不会对那么小的孩子出手吧”的声音走远了。
最后他莫名其妙地摇摇头,跑去把刚刚扔出去的笔捡回来,继续埋头于无尽的公务之中。
28岁的土方岁三,京城城管大队副队长(之一)。
一边埋头公文,一边感叹于最近的自己的部下真是越来越热爱动物了,并觉得他可能会变成私下里心地善良而温柔的好孩子,满心欣慰(并没有)。
……以后偶尔也问一下监察跟回屯所的到底是人是狗吧,土方君。
☆、忍无可忍
虽然命令上是将冲田总司禁足一月,不过刚入六月,从会津藩松平容保公处就来了命令,让壬生浪士队去大阪镇压长州作乱的尊攘派浪人。
近藤勇和芹泽鸭不用说,必然要去。此时壬生浪士组内的暗涌已经几乎摆到了明处,芹泽派的新见锦能压制土方岁三让他禁足冲田总司,而近藤派的冲田总司则光明正大地拿话堵他戳他的痛处,两方人马谁都不服谁,无论是芹泽鸭还是近藤勇都没法命令对方的人手,又没有一方能完全拿出派遣大阪的人马——就算能,也没人会愿意在自己带队去外地的情况下,让另一派的人手把持住整个壬生浪士组。
所以两方还必须各有人选坐镇京都。
好在坐镇人选都不需要吵闹,新见锦和土方岁三原本就偏重于京内繁杂的事物,此时理所当然地留在京中坐镇,唯一的偏差出在是否派遣冲田总司的问题上。新见锦坚持此人应在屯所内禁足,而土方岁三则以“总司的能力有目共睹,让他同去任务完成的可能性会高一些”为理由驳斥了新见锦的看法,甚至威胁他“如果任务无法完成得很好,壬生浪士组随时会成为幕府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