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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由听着这话中有话，忙应道“是”，却不敢多说，只等崔芮提出最后的条件。
崔芮指尖轻扣着桌面，让陆由叔侄俩的心一上一下的，很是不安。自己也出身世家，但与如今与这位博陵崔氏嫡子一比，高下立见。“刚才，某也说了，朝廷如今需要大量的人才，处处缺少能干肯干忠心忠诚的人。比如某到了苏州吧，一见这城内萧条的情景，心里便凉了一大截。这还是一道之治所呢，若是其他，又会如何？”说着，皱紧了眉头。
陆由却有些不服气，这苏州也称不上“萧条”吧，虽然比不上京城繁华热闹，但和其他城市也算热闹的了。
“且不说这赋税，根本就没几个钱，商税也几乎没有，刺史府的库房内连老鼠都留不住。某就担心啊，若是遇到何天灾**，哪什么去救济老百姓？”崔芮忧心忡忡地道，“某也不明白，说来，苏州通航，到处是来往的客商，怎就没见有人纳税？还有，那大片的土地，怎就全都是世家的？如今，五姓七宗除了朝廷赏赐的，其余土地都是足额缴纳赋税的呢！怪不得某按照朝廷的吩咐推行新型农作物如此艰难，原来，他们都是不用交税，自然也不担心那田地产多产少！哎，只可怜那无田无土的百姓了！”
陆由听得心惊肉跳。
到达苏州后，崔芮便让人将拟好的各类账册送到跟前，一看，居然绝大部分的田产都集中在世族手里，小部分属于官府，留在平常百姓手中的便没有多少了。他赶紧和萧氏、王氏、顾氏协商，以官府的名义从他们手中购买田地，又告诫曾氏不得囤积土地，而且让皇家银行苏州分行大力宣传，若是有百姓因暂时困难无法购买种子的，可以向银行低息借贷，待粮食产出后再还本息。这也让不少准备变卖田地的百姓松了口气，银行那利息太低了，简直相当于白送，不过是要求以土地抵押，若是当年仍是还不上，可以继续抵押，但利息略涨，也就是按照借贷的时间长短支付不同的利息。这让那些老百姓感恩戴德，纷纷说，若是这皇家银行早点开办，百姓们也不会因为家人一场重病、一次天灾便不得不卖儿卖女卖田卖土过得这般艰难了。
刺史府将收回的田地又转租给无土的百姓，除赋税外，并无收取任何租子，种子也由官府一并承担，当然，最后你得将种子钱还给官府。但是，仍是不够，因为，还有贫苦百姓。苏杭二州又盛产丝绸，崔芮还想有大量的土地种桑养蚕，这样就能带动大量无劳动力的老弱病残，让他们也能增加收入。所以，他就把目光转向以陆氏等士族，陆氏这几代人纠结各世家出海赚了不少钱财，然后又大量购置田地，特别趁着几次水灾旱灾又廉价购入不少田土。如此一算，陆氏名下，仅仅江南一道，便有田土数千顷，这让崔芮很是不满。而这陆氏又极不知趣，那几家都能将田土平价卖给官府，你家为何就一直端着架子，难道比五姓七宗还了不得，比大唐皇家还了不得？所以，崔芮某一日就忍不住在晚饭时发了几句牢骚，不料被小儿郎们听进去了，并记在心里，还积极想计策。
“陆三郎，某已经向朝廷请旨，以淮南道和江南道为试点，开设市舶司，统一管理进出海和江河之船运，包括船舶、货物、商旅、征收关税、处置舶货、执行禁令等。”崔芮耐心地讲解着，让陆由的心都凉透了，这是要将陆氏逼上绝路啊！
崔芮笑道：“既然收了税费，自然是要为客商做主的，比如江河和四周海面的安全问题，比如这税费只收取一次，以后过任何关卡都不得重复收费，当然，你自个儿售卖货物该缴纳的费用还是得交的。所有这些都是一视同仁，包括以后朝廷入了份子的大唐海运，哦，待柴大总管从扬州回来，‘大唐皇家远洋贸易’便正式成立，到时某会给陆翁下帖子，请他前来观看。然后，等太仓船厂多造几艘江河船只，又会成立‘大唐皇家江河船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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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茶叶之利
陆由终于知道那日父亲为何回去便病倒了，这是字字催人命啊！如此俊仪、如此温和之人，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让人无处可逃。难道，他们就不担心江南士族会反抗么？当年，强悍如隋炀帝也不敢轻易惹怒了江南人士，花费十余年来拉拢江南士族，还征集百万民众修建大运河，最终让南北贯通。
崔芮笑盈盈地道：“其实啊，钱财谁不喜欢？但君子爱钱取之有道，而这个道，首先就是要顺应这天之道、国之道，若是为了给自家赚钱，惹来天怒人怨，还得国库空虚，自然是天地不容、国法不容！”最后几句，一字一顿，极为严厉。
陆由吓得腿脚一软，庆幸自己是坐在这木椅上，否则就要失礼了。
崔芮见威吓得差不多了，也就适可而止，端起茶盅喝了一口茶：“陆三郎可吃过这种茶？这是吾家长子研制的，据他所言，这茶分为六类，即绿茶、红茶、白茶、乌龙茶、黄茶、黑茶，另还有花茶和药茶。此乃红茶，有强壮骨骼、去油腻助消化、滋养阳气缓衰老等功效，出自江南道歙州。陆三郎可尝一尝，与你平日所饮用之茶有何不同？”
陆由依言端起茶盅，揭开盖子，一股淡淡的果香夹杂着兰草之香扑鼻而来，而那汤色红艳明亮，茶叶条索紧细秀，再轻抿一口，滋味鲜醇酣厚，回味无穷，那香味在口中也越发深浓，真个是口齿留香。他不由惊讶，然后偷偷瞟了眼一直垂手站于崔芮身旁的那个长相极为俊美的小郎君。真是天纵之才啊！如果将这种茶叶卖到海外去，该是多大的利润？百倍？千倍？不知那绿茶之类的又是怎样的。猛地，他一个机灵。为何崔刺史要给某说这些？难道说，是想与陆氏合作？他心头一热。
崔芮唇边露出一丝笑意。“无论是这红茶或绿茶等等，这制作方法唯有吾家长子知道，今年，将皇家将与五姓七宗在江南和淮南道开设茶厂，具体的份子是：吾家长子独占一成，皇家三成，五姓七宗三成，各开国勋臣两成，江南和淮南世家一成。”一成，看似少，但每年茶叶的收益可就了不得了。若是能得了武阳郡公的制茶法子，那更是数十倍、百倍的利。
他倒是想得挺美的，被崔芮接下来的话浇了个清醒：“与太仓船厂一样，各世家和勋臣只参与分红得利，不得干涉其中的制作、管理等事务，暂且由朝廷和崔氏派人打理。”呵呵，想得到制茶的法子？真是痴心妄想了！就如那造船的技术一样，若流传出去让某些居心不良的人得到，那大唐还有何海上优势而言？
“哦，提到茶叶，某倒是想起与其相关的盐了！”崔芮淡淡地看着陆由。陆由心里猜测着，脸上流淌着冷汗。
崔芮不动声色地道：“听说啊，这江南和淮南有些人冒着杀头的风险贩卖私盐巴，不知陆三郎可知否？哼哼，不过，市舶司马上就要成立了，对凡是私自贩卖违例品之人必是严惩不贷，特别是盐茶铁三类！哦，还有私自制作加工者，一个都跑不掉。过几日，某便会请柴大总管派兵协助，一点点地清理那些喝百姓血、吃国家肉的蛀虫，如此，这苏州才能真正富饶起来，这苏州百姓才真正过上好日子。”这清理，可不是单单清理那些私自制盐贩盐的，还包括侵占他人田土、虚报谎报田土数量、未足额缴纳赋税和住税、过税等。江南世家胆子真是大，如今，京城在五姓七宗的带动下，各商家都是主动交税纳款。
“陆三郎，某还有一事相求呢！”崔芮向陆由拱手道。
陆由忙稳稳心神，回礼道：“崔刺史请吩咐！”
崔芮温和地道：“若是陆氏知道有谁私自制盐贩盐，或未足额缴纳赋税、住税、过税等的，可以转告他们，刺史府给他们十五日时间，主动向官府投案，一是将三年内制盐贩盐的收益交上来，其余官府不再追究；二是仔细清点清点，以大唐成立之日开始，先补交五年内忘记缴纳的各种税费，其余分作三次补足。放心，某这里都有账册，谁家也忘不了！哎，这阵子，某可还是累坏了，与工部、吏部派出的同僚们忙了好一阵子，才将那些账册清理完毕。”
陆由的眼睛直跳，心里发慌，嘴里发干。这还让人活么？但是，不知其他几家如何办，不知肯不肯补齐税费，另外，制造和贩卖私盐的也不仅是陆氏一家，还有其他人呢，不知他们又会如何？如果联合其他世家一起反抗，不知胜算如何？
崔芮轻蔑地看着他的脸色不断变化，正色道：“或许陆三郎有些担心这江南道会失控吧？放心，今日一早，就是在你进这刺史府的时候，某已经让人派发和张贴布告，将有关情况向苏州城全体百姓作了说明，指出制、贩私盐和逃避税费对国家、人民的危害性，凡是检举属实的均有奖励。另外，两道府兵早就聚集开始训练，无论是淮南还是江南，都乱不了！何况，已经有不少世家主动交代，并在努力筹集钱粮补交税费。”
陆由汗如雨下。难道，真的就再无翻身的机会了么？
崔芮叹了声，继续道：“这才是聪明人啊，知道反正都要补交的，官府又没加他们的利息，不过是以前存放在他们那里罢了！陆三郎你说对否？再说呢，等咱们的大唐海上商道一开通，那钱财还不是滚滚而来，何必为了这些蝇头小利而放弃更大的收益呢？陆三郎你说呢？”
陆由抹着满脸的汗，颤抖着声音道：“崔刺史是说，以后那海上之路也允许江南世家参与？”如果真是这样，倒是能理解为何萧氏、顾氏那么积极地协助朝廷了。看来，唯有自己一家还不知请啊！他们，太过分了，居然这么大的事情都隐瞒着。
崔芮笑道：“这海上的财富取之不尽，能越多人参与进来自然是更好。份子嘛，在京城中就已是商议好的，所以没有江南世家的了，但是……”
陆由先是一冷，听到“但是”二字又提起心来。
“但是，江南和淮南世家可以购买货物搭乘咱们的船舶，当然，这个是要支付费用的。至于能使用多少船舶，那就要看你们表示出多少诚意了。”崔芮淡淡地道。
陆由点头不迭：“自然，自然，应该支付费用的。”人家好不易打造的船，当然不会让你白用，人家不会多购买些货物，那赚取得更多呢！
崔芮还道：“或许，你们自己派出船只跟随皇家远洋贸易的船舶后面，只需要支付护航费即可，这样便宜些，只是，按船只的数量肯定也是有限制的，不然，大唐的海军也无力保护啊！”
陆由连连颔首。这个法子也好，这样自家那些船也有用处。海上的风险，一是台风，二是海啸，三是暗礁，四是航线。此外，还极有可能会遇到海盗。若是自家那些船只，出去十艘，算下来能回来五六艘，极少能大半安全回来的。但是，若是那等坚固高大的船舶，肯定又不一样了，另外，据说武阳郡公还从神仙那里求了好几幅极为详尽的航海图，连哪里有暗礁、哪里可以补充淡水等等都画得清清楚楚。还有，他还给士卒们传授了不少航海知识，都是闻所未闻的。当然，这都是听说，都属于朝廷的机密，但是从顾氏子口里传出的一言片语便已知道其中的不凡之处。听说啊，不仅是顾氏派出了最得意子弟的顾霖，其他家族也表示想送自家嫡子跟随武阳郡公学习，如袁氏小七郎袁焕、王氏小五郎王玮祯等。而那萧氏，就已经是与皇家、崔氏成为一体了。哎，唯有在家迟迟不肯动作，自然是要受打击的，杀鸡给猴看啊！陆由不禁有些埋怨老父亲的优柔寡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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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杀鸡儆猴
崔瑾还是非常佩服自家老爹的，不过短短一个多月，就将江南道的事情摸得清清楚楚，在五姓七宗子弟和朝廷派出的官吏的协助下，拟定了不少方案，很是中肯。不妄动，一动就催人命！这才是顶级世家之所为。崔瑾觉得，自己的性子还是不如老爹果断和心狠，往往是威胁利诱的多，实际上真要将刀剑架在被人脖子上，心里又着实不忍心。
陆由被一顿乱棍棒打，然后是丢一根胡萝卜引诱，心里是七上八下，脸色不断变化，一忽儿惊恐，一忽儿惊喜，一忽儿犹豫，一忽儿叹息，最后，还是不得不按照崔芮指引的方向走下去。没听到么，两道的府兵都已经聚集起来了啊，还有柴大总管从京城带来的一万多士卒，还有各世家的护卫等等。好好合作，便可搭上朝廷那艘大船，不合作，单单一个陆家能做些什么？造反？呵呵，真是笑话，在前隋覆灭天下大乱之时，这江南都没敢作乱，何况已经天下大定，当今圣上已经完全掌握了大唐江山！即便是人家不理会陆氏，凭借他们的力量，完全就可以将陆氏挤兑出世家之列，将陆氏打压得灰飞烟灭。
“崔刺史，某这就回去禀告父亲，必定在您限定的时日内最大限度地表达陆氏的诚意。”陆由拱手道。
崔芮微微一笑，摆摆手，道：“陆三郎此话有误，不是最大限度，而是足够的、全部的诚意。呵呵，某相信，陆氏家主是聪明人，某也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陆由忙更正道：“是是是，是全部的诚意。那么，在下便告辞了！”
一直垂手站在陆由身后的陆川上前两步，恭敬地拱手道：“某一项钦佩武阳郡公的才识，请求追随郡公左右，请武阳郡公能允许！”说着，微微躬身行礼。
崔瑾忙扶起他，笑道：“某曾听宸表兄说，陆十六郎可是江南数一数二的才子，一直想着能多多亲近，可惜未寻到机会。十六郎若是愿意指点小弟，已是小弟的福气，岂敢说什么‘追随’？”对这个陆川，崔瑾还是挺看好的。前次，便是他多次委婉地提醒陆氏家主，否则，那陆荏会收到更大的惊喜，说不得真就去了半条命。
“多谢武阳郡公，在下明日便想前来听从吩咐，在下虽不才，但对行船还是有些研究，也曾跟随船只去过新罗。”陆川赶紧表明自己的作用。他想着，文韬武略，这位文曲星转世的武阳郡公岂能不懂，目前，他最感兴趣的便是出海远航，虽然他自个儿懂，但身边能用之人肯定不多，从没听说过朝廷有几个人懂得航海呢！
崔瑾果然很高兴地把着他的手臂，惊喜地道：“哎呀，原来十六郎如此胆识啊，居然能跟船到新罗去！好，明日辰时，若是十六郎能够起得来，便在城外军营前相见，吾等每日都要参加训练。江南世家，除了萧氏宸表兄，还有顾小郎君也参与了呢，如今身子骨颇为结实。”想到萧宸和顾霖，二人可是吃尽了苦头，但俩人又极为坚韧，看到连李治这样的皇家子、崔玦如此小的年龄都能吃苦，便咬牙坚持着，让人不由敬佩。也不知这位陆才子是否能坚持得下？
陆川倒很是痛快：“在下遵命！”他也做好了吃苦耐劳的准备，自己作为陆氏子，就应该为家族的延续尽绵薄之力。陆氏，已经做错了许多，唯有竭力补过，唯有卧薪尝胆。制作贩卖私盐啊，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若还不能悬崖勒马，真的会死无葬身之地，真的会灰飞烟灭彻底消失。很多次，他就提醒过祖父，但祖父总是以为法不责众，以为已经经营了几代人的营生，怎能说停就停呢？这么大一家子要吃要喝，没了这高额的私盐收益，陆氏便将在这江南很快地败落为二流家族。财帛动人心！可是啊，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些违背律法之事，岂能做得长久的？那时，他便提醒道，一旦朝廷腾出手来，肯定要大力整治江南的，到时陆氏就怕会成为众矢之的，成为杀鸡给猴看的那只“鸡”啊！可是，无论是祖父、父亲和叔父都不相信，都怀着侥幸心理，甚至发生了苏州之事后，仍然是觉得还应该再等等，等着这批私盐运出去后再说。
奉命送陆由叔侄出了刺史府侧面，崔瑾才回转。陆由送的那些红珊瑚、珍珠宝石并未拿回去，崔芮便明确告知将记入账册，全部无偿捐献给苏州官府，到时与其他人送的礼物一起拍卖，拍卖所得成立基金会，专门用于帮助穷苦百姓。还介绍了京城成立的基金会这几年所发挥的作用。
“川儿，今日之事你如何看？”陆由用手帕擦了擦冰凉的额头。
陆川恭敬地回道：“侄儿觉得崔刺史所言极有道理，合则两利，斗则自伤。一个家族无论多么强大，在国家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何况，陆氏并不强大。”言下之意已经非常明确，就是，主张按照崔芮的要求去办，关闭盐场、交出三年内甚至更多的制盐贩盐收益，及时补交各种税费。
陆由觉得心脏在滴血，这会让陆氏伤筋动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