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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琰对这个父亲还是有几分忌惮的,再怎么消沉,也不敢太放纵。取信一展,他的眉头就锁紧了。
“程峰。”
“末将在。”副将立即抱拳准备受令,哪知等了半天,却没了后话,“将军?”
“罢了,先退下吧。”谢琰摆摆手,二话没说便让他退下。
副将程峰顿时一头雾水。
谢琰捏着信又看了一遍。这信中确是正事,可具体的又没有阐明,只说朝中近日会有调动,让他做好准备。
到底做好什么准备,却又一字未提。
看得谢琰更加心烦意躁了。
朝中若真有调动,最坏也不过是将他调离广陵,任命别处。其实调不调离又有什么关系,到哪里还不都一样。
可是一想到或许再也见不到天锦,他的心又揪了起来。
何必呢……
她已经不记得他了。
就算她没有失忆,他们之间也已经有了隔阂。他始终记得,她掉落到滚滚江水中那最后一眼。
她是那样的恨他啊。
……
这一夜,天锦早早就歇下了。
午夜梦回,再次梦到自己孤身飘荡在翻腾的江水之中,无人可依,无人来救……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一股凉风吹来,才终于缓过神来。
又是这样的梦!
天锦口干舌躁,翻身下地给自己倒了水。月光从窗外倾洒进来,她这才惊觉自己忘记关窗了。
窗外水波粼粼,船只荡漾。微风徐徐吹来,吹走一身躁热。
她心中微微一动,既然已经被惊醒了,她便索性不睡了,披了外衣准备到院中走走。
已经是后半夜了,归香苑安静下来。站到后院中,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她的心里这才终于安定了下来。
就在这时,外面隐约传来一阵琴声。
断断续续,若即若离。
天锦岂先并没有刻意去听,只是那琴声越来越近,琴音也越发的不成调了。
天锦听着听着,便有些听不下去了。一首好好的曲子,弹成这样,还不如不弹。
后院没了守卫,天锦轻易就将门打开了。寻着那琴声,她一路寻了过去,远远的就看到靠在湖岸边上的一叶扁舟。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那抚琴的人手上微微一顿,抬眼就看了过来。
“谢将军?”
看清抚琴之人,天锦一阵意外。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本该日理万机的谢琰,竟有如此雅性,跑到这碧波湖边闲坐还弹起琴来。
此刻的谢琰独坐船头,一身宽袍松松散散,脚边摆着两坛酒,其中一坛已经空了,酒坛翻到一边要坠不坠。
天锦闻到酒味时,这才明白,明明此人拔弄琴弦指法看上去熟练无比,怎么弹出来的琴曲却如此不堪。
原来弹的是首醉曲。
天锦有些忍俊不禁,“谢将军好雅性。”
谢琰喝了些酒,双眼微醺。看到突然出现的天锦,还以为又是幻觉。
他没出声,维持着抚琴的姿式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也许她只有在他的幻觉里,她才会正眼看他。
见他毫无反应,天锦便以为自己冒失出现,令他不喜。于是告了罪,打算离去。
“等等!又要走了吗?”谢琰猛地站起来。
身下的小舟猛地一荡,他的身体随之一晃。
“小心。”天锦几乎是做了下意识去掺扶的动作,待反应过来两人距离甚远,才涩然摇头笑笑。
“夜深露重,喝酒伤身,谢将军保重啊。”
谢琰突然反应过来。
她不是幻影,她是真的出现了……
第25章 夜遇(3)
“天锦姑娘。”
天锦听他喊出自己的名字,声音低沉冷酷,再次懊恼自己怎么这么多事。
“我无意冒犯,这就离去,还请谢将军见谅。”
谢琰看着她,很想拉住她,又怕吓到她。短短一瞬,他心中已经几番变化,“既然来了,不如喝杯茶再走。”
这下子,天锦便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了。
谢琰轻笑,“莫非你不愿赏脸?”
唔……也不好拒绝了。
天锦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扁舟不大,一人刚好,两人就稍嫌有点挤了。天锦迈上来之后,才发现这点,再退下去就显得突兀了。
谢琰似乎也发现了这点,却不动声色请她入座。
天锦暗自一叹: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谢琰低头去找茶具,身体就僵住了。他出来时候,带得只有酒,哪有什么茶。
天锦正等着他的茶水,见他毫无动作,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心里忍不住腹诽起来:这人喝得醉醺醺的,还记不记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你会喝酒吗?”他突然问。
天锦:“……”果然不记得了。
谢琰仿佛也就问问她而已,不等她回答,便将脚边的酒坛递给她。
“喝吧。”
“……”她喝。
跟个醉鬼没什么好交谈的,反正谈也是白谈。
谢琰的嘴角便勾了起来。
天锦会喝酒,而且酒量还不错,他们曾经泛舟合曲共饮过。她不记得了没关系,他替她记住就好。
一口酒下腹,天锦的那点紧张感就消失了。她心里认定谢琰已经喝醉了,胆子不由大了起来。
谢琰沉默着将身前的长琴朝她推过去。
“……”喝了酒,还要弹琴么?
果然,谢琰下一句便是,“还记得这首曲吧?”
天锦满头黑线。
他刚才弹的曲不成曲,调不成调,还指望着她能弹出来啊。
“你试试。”
“……”能不试吗?
谢琰仿佛真的不知道到她的尴尬,直接闭上眼,摆出一副等着洗耳恭听的模样。
天锦咬咬牙,努力回想他断断续续弹出来的音调,试着拨了两下。
“不对。”谢琰突然开口,双眼也重新睁开了,“这首乐曲名叫《虞美人》,你再想想。”
“虞美人……”天锦微愣,目光微微一抬。这扁舟之上,谢琰的衣摆之处,正好摆放了一盆虞美人花。
花未开全,含苞待放。只是那样艳丽的颜色和装载的白玉花盆,让天锦微微失神。
“这花……倒是很像……”
她在归香苑的雅房里,也还摆放着两盆虞美人花。花是一位神秘贵客送的,那人从未露过脸,送了她一屋子的花之后,就不曾再出现过。
天锦一度想知道那人是谁。
不知为何,一看这种花,她心里就很欢喜,仿佛这种艳丽的花束天生就该为她而绽放的一样。
她眼里的恍惚,令谢琰心中微动,忍不住凑近些许,低声诱引地问道:“很像什么?”
天锦摇摇头,喃喃道:“我也不知道。”
谢琰没得到答案,眸色一沉,心里有些失望。
意识自己失神,天锦连忙眨眨眼,瞬间清醒过来,“谢将军听过广陵散么,不如我弹给你听?”
广陵散,她在归香苑时的成名之曲。谢琰当然听过,只是他现在最想听的却是虞美人。
他暗暗轻叹,可惜造化弄人。
没等到他的回答,天锦也不管了,反正他已经醉了,试了几个音调,信手就弹了起来。
琴音卷卷飘扬,又汩汩飘落,一切犹如一场梦。
一曲尽,余音还在湖面上回荡,天锦已经有了去意。
正在她琢磨着怎么开口时,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横置在小舟上的一方小茶。这茶几上似乎摆着一副画。
她够着眼,好奇地看过去。
谢琰脸色一变,长臂一伸就将那副画拿过来。
天锦:“……”要不要这么小气,给她看一眼,会怎样!
谢琰被他含着怨念的目光一瞅,顿时有些狼狈。不过,他很快就想到了应对之策。
她既然认定他喝醉,那他就醉得彻底一点。
他理直气壮地斜眼过去,“本将军随手画的天上的星星,你要看?”
天锦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明明捂得紧紧的,根本就是不想给她看,还故作姿态。
她还不想看了呢!
要看星星天上多得是,何必惹得他不快。
“已经这么晚了,谢将军还不回去吗?”
这就要走了?谢琰眼里一暗。
“谢将军,可有人来接你回去?”
谢琰突然有些不想理她了,闭上眼,口气变得不善,“要走便走,何必多问。”
天锦无语凝噎,真是好心没好报!
她起身便走,当真不管他了。谢琰却在这时重新睁开眼。
天锦脚步迈得很大,到了后面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归香苑。后院的门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她合上门之后便觉得自己这番举动着实好笑。
跟个酒鬼置什么气。
但现在再要她折返回去,她却是不愿意的。谢琰怎么说也是名震天下的大将军,就算喝醉戒心也挺重的。
她与他对上,也没讨到什么好,料想以他的能耐就算掉到湖里了也能爬起来吧,说不定湖水一泡酒也醒了,实在没什么可担心的。
如此一想,她也就心安理得的回房了。
正因为心中一念,所以她并没有发现,在她离开时,谢琰其实悄悄跟在她身后,一路尾随,目送她安然无恙进了后院。
他不曾离开,背抵在门上,回想起今晚她的误闯误撞,娇哂嗔笑……他捂着胸口沉沉笑起来。
天空刚刚破晓,天锦便从床上爬了起来。窗外湖水沉静,昨夜停靠在湖岸的扁舟已不知去向。
谢琰踏着晨露而归,带着一身冷气进了书房。
副将程峰早早等候在此,看到他回来,差点就跪了,“将军……”
谢琰知道他想说什么,不待他开口,便抬手打断,“去收拾一下,我要离开几日。”
“将军要去哪?”
“衮州。”
“衮州?”程峰有些意外,自从淝水一役之后,将军可就不愿去见谢当家,不过是在外面呆了一夜,怎么就想通了呢,“可要末将跟随?”
“不必了,我去去便回。”
谢琰此行,并非是为了去见谢奕而是另有目的。
淝水一役之后,北朝锦公主坠江下落不明,锦公主一手创造的虞美人旧部不相信她死去,明里暗里正四处找寻,迟早也会找到广陵来。
于情,他不愿她重拾记忆。
于义,若虞美人旧部找来,朝廷也会得到消息。
所以在此之前,他必需要抹去天锦留下的痕迹。
不得不说谢琰考虑的十分周到,只可惜他却晚了一步。
第26章 变故
建康皇城。
冯婕妤收到冯二爷回信,喜出望外,连忙派人去打探晋帝的行踪。
晋帝前几天新得个美人,正在兴头上,连着好几日都不曾来冯婕妤这里来了。也幸亏冯二爷的信回得及时,冯婕妤好一番打扮,她就不信以自己这艳绝的姿色,争不过一个新人。
待宫人回禀,晋帝果然又在那小妖精的宫中,冯婕妤脸色顿时就难看极了。
“备轿!”
南朝晋帝已年过半百,一身龙袍,气势威仪。只是这样的威仪在后宫嫔妃的床上,便会折损不少。
此刻他正抱着美人,徐徐诱哄。偏偏怀里的美人是个冷美人,不怎么爱搭理他,这反倒是激起了他的征服欲,起身就霸了上去。
“陛上,冯婕妤求见。”
晋帝喘了口粗气,“不见!”
“冯婕妤说有北朝锦公主下落。”
晋帝正是欲火烧身之时,闻言立即就萎了。美人可以明日再宠,这北朝的锦公主却着实要紧。
“让她进来。”
“诺。”
帷帐内春光关不住,晋帝色心又起,忍不住在美人身上狠狠捏了两把,方才起身。
冯婕妤能得宠多年,也是捏准晋帝的心思,故意这个时候求见。晋帝岂会不知她故意争宠,不过他却没有动怒,反而在她跪拜时,亲自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爱妃说有北朝锦公主的下落,此话可是当真?”
冯婕妤立好,将手中的信呈上,“宾妾不敢妄言,此事千真万确,请陛下定夺。”
晋帝拿过一看,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神色间不怒自威。
“爱妃先回去吧,待朕查清,若此事属实,冯家乃大功一件。”
冯婕妤满心欢喜,她等的就是这句话了。在宫中以色侍人,总有色衰的一日,若能有强大的娘家依靠,才能长久被宠下去。
一个无权无势小狐狸精,不过是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想与她争宠,哼!
冯婕妤一走,晋帝脸色立即沉了下来,“来人,去将琅邪王请进宫中。”
琅邪王司马道子,乃是晋帝同母弟弟,四十来岁,中等身材,体态微胖。接到圣旨,便换上官服,匆匆进宫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建康皇城内发生的一切,远在广陵的天锦并不知情。眼看婚期近了,她越发思念刘裕。
也不知道他在忙着些什么,竟连封信也没有。
或许是她的思念太深了。
胭脂从外面走来时,手里就捏了封信,“刘公子派人送来的,还等着回话呢。”
“快给我看看。”天锦迫不急待拆开,展信一览,脸就红了。
胭脂觉得有趣,凑过去,“刘公子都写了什么?”
“没,没什么……”她赶紧把信藏到身后。
胭脂:“既然没什么,那你又藏什么?”
天锦忍不住啐她一句,“平日里看你总爱绷着脸,我竟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哪样的人?”
“假正经!”
胭脂:“……好好好,我不看总可以了吧。但送信的人还在外头侯着,你总要给句话。”
天锦羞得将脸一捂,“别问我。”
刘裕在信中写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丫头,可有想我?
想,当然想,怎会不想。可这样的话,怎么能让人传来传去,羞死人了。
“哦,我知道了,这便去回话。”胭脂一本正经点头,转身就走。
“哎……”天锦正要喊住她,只听到一声闷哼。
她一抬眼就看到胭脂软软倒下去。在她身后,凭空出现了一位年轻的黑衣女子。
天锦双眼不由微微缩起,“又是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黑衣女子微微一笑,“你猜。”
“我不想猜,你对我的婢女做了什么?”
黑衣女子今日未戴面纱,她依在临湖的窗边,日光照射进来,落在她明若珠玉的脸上,使她整个看上去有了股不容侵犯的圣洁。
她瞥了眼倒起的婢女,似笑非笑,“打晕了而已。”
天锦:“……”
“天锦。”黑衣女子突然开口叫出了她的名字。
天锦未应却皱起了眉,她在这一带也算出了名,能知道她的名字并不能代表什么。
这黑衣女子见她目含敌意,嗤笑一声。
“淝水一战后,你便下落不明,虞美人旧部都在找你。没想到你竟成了出卖色相的舞伶,竟还与陌生男子许了婚约,若是皇上知道,不知该有多伤心。”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天锦直觉不妙。
“你懂,只是不想听罢了。”黑衣女子一语揭穿她,“失忆了也没有关系,虞美人旧部依旧听命于你,我们会助你报仇雪恨,重震北朝女战神锦公主威名。”
“什么锦公主,你不要乱说。”天锦心里慌了。她是天锦,她有未婚夫,马上就要成亲。
什么锦公主,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黑衣女子不容她不听,看着她,再次吐露出令她更心惊的话来。
“你就是锦公主,锦公主就是你。你对南朝统率真谢琰动了真情,可他却不过是利用了你的感情,骗取了你的信任,盗取北朝军机,否则淝水之役谁胜谁败还不一定。”
“你说的不是真的……”天锦拒绝相信,“你赶快离开这里,休要胡言乱语,我不是什么锦公主,你找错人了。”
黑衣女子脸上的笑容立即不在,眼底闪过一抹失望,“你被男人骗得还不够惨?竟然还贪恋这样的****,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到底是谁!”天锦恼羞成怒。
简直就是胡说八道,她与谢琰,怎么可能?别说她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就算她是失忆了忘记了,可谢琰难道也失忆了?
他看她时,眼里分明很陌生。
“沐倾城。”黑衣女子淡淡说出自己的名字。
“沐姑娘,你真的认错人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并非是什么公主。”
沐倾城脸色冷了下去,“信不信由你。我刚刚得到得消息,谢琰已经离开了广陵,定是去寿阳与他叔叔商议如何对付虞美人旧部。你且等着看吧,很快就会有人找上门来。”
天锦:“……”
沐倾城找了她两次,都被她这一脸无辜的傻模样给气着了,也无意与她多说。
“既然你不想见我,我便不再出现就是,你好自为之吧。”
她说完便走,速度之快,毫无留恋。殊不知,她的这番话在天锦心里引起了不小的波动。
天锦虽然对从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可她醒来时穿着的那身铠甲她还记得一清二楚。
她的心有点乱,又有点慌,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相信。
然而沐倾城却当真如她说的那样,再不曾出现了。
天锦拜托胭脂去打听谢琰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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