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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锦已经说得很明显了,她想整顿南朝。可是一个天下,只能听命于一个人啊。如果有两方势力对立,要么将果子分一半出去,要么就让其中一人做臣子。
而沐倾城似乎还有北上的决心。
不是说那样不可行,只是大军北上谈何容易,如果没有后续的支持,他们寸步难行。
那这样,南朝就成了必争之地。
明明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阳光已经从一边通透到了另一边,但她们却默契的没有将其捅破。
似乎都在等一个绝好的时候!
月色渐沉,刘裕带着天锦辞别而去。
曾经灯火彻夜不惜,人流全年不断的城市大道,此刻静谧得可怕。
马车内,刘裕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酒香。
天锦若有所思,半响问,“怎么样?”
刘裕星眸微微转动,视线移向天锦,“今日相谈不过徒劳罢了。”
“何以见得?”此次会见就是天锦提议的,她觉得与桓玄沐倾城一议,很有必要。
特别是沐倾城的立场,几乎影响她全局的判断与走向。
刘裕略抬首看向马车外,银月当空,自顾高挂,冷眼旁观着人间劫难,“我与桓玄都已经走进了建康城,有些问题也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何必在相约到一起,说些官腔话了。”
“我们需要知道对方的态度。”徐先生交代的事情有些她一直下不了手,经过今晚一议,她心中也有了打算。
刘裕收回视线,落在天锦的身上,笃定道,“是你还抱有一丝幻想,非要亲眼见见他们的态度。”
天锦没有回答,眸光落在无关紧要的某处,手掌渐渐握紧。
“沐倾城回来吗?”刘裕问。
“她说她会回来的。”天锦顿了顿,又道,“不过我想她是不会再回来了。”
刘裕没有答话,他对虞美人的事情向来不插手,但这样的答案与他内心里猜测的一样。
天锦低头叹息,她很后悔当初没有听俆道覆的话,让他白白操心劳累。
低叹后,她盘算着近在眼前的事,问向旁边的人,“明日朝堂上必有争端,你有什么打算?”
刘裕单手支着膝盖托住下巴,心有定数,“司马元显虽死我手,但桓玄的先机也不是白占的。明日朝堂之争我自有打算,从长远考虑还是要扩张兵马。”
不管是近期还是长期,刘裕都没有明说他的战略,天锦侧过脸也不追问。但听他的口吻,似乎已做好与桓玄一战的准备了。
已王皇后王氏一族为代表的朝廷,桓玄统领的楚兵,南朝最具军权的刘裕,这三股势力互相牵制,互相盘算着、撕咬着。
除此还有若干的小势力,如不付出王氏的谢氏一族,他们虽然没落,手中还有着少量北府兵。可别小看了不到八千的北府兵,那可是由一等将才谢玄亲自打造的精兵。曾参加淝水之战,灭苻坚帝百万雄兵,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还有刘劳之这个墙头草,别瞧他的兵力只有区区五万,可就是这五万人经常左右战役的结局,也不能视而不见。
当然也不必太着急了,司马元显一战后,他们都需要修生养息。何况,战争这东西,未必要有硝烟,未必就会动刀。
在天下棋手的运筹帷幄间,不费一兵一卒照样血流成河。
第580章 沏卑茶
翌日一早,刘裕重新穿上他太守官袍,以叛太守的身份堂而皇之的上了早朝。
今日的早朝每个人都面容紧绷,神色或战栗或阴鸷。不管官职大小,他们都知道,今日的早朝必然有一番血战。有人就此扬名辉煌,而更多的人怕是要有去无回了。
太守府的深处,还是从前那个闲人免进院子。有两三个小丫头在悄悄猜测,里面时候又住进了人。
天锦还是穿了昨日的劲装,银枪也放在了外屋,一副随时要走人的模样。
她看了看阳光灿烂的院外,坐在外屋的桌边耐心的等待着,“我们不能在这里久住,等阿裕回来后打个招呼就走吧。”
“是。”朱瑾点头,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妥,“这恐怕也不是长久之计,您与驸马好歹也是夫妻,总不能这样无端的长久分居啊。”
天锦摇了摇头,现在的状况比当初她从山谷里回来还要麻烦,“我现在是德宗帝亲封的锦公主,锦才是太守夫人,我住在这里迟早会被有心人发现,到时又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当初种种都是司马元显从中作梗,才引来这番乱况,现在司马元显已死,也该各归其位了。”朱瑾是知道其中缘由的,但她还是极力劝天锦想办法回到刘裕身边。
天锦微微侧目,哼笑,“是虞美人里的人希望我尽量待在刘太守身边吧。”
“不为天下事也为男女情,总之公主还是待在驸马身边比较好。”朱瑾并不否认,虞美人再凌厉也只是暗部,要成大事还得有所依附。不管天锦的私人感情如何,但对与虞美人里的其他人来说,刘裕强大的军队就是他们不能忽视的理由。
天锦自然懂这个道理,可她现在和刘裕的关系真是剪不断理还乱。锦好处理,但涉及皇族的事情就不好处理了,怎么说她也是德宗帝亲封的公主。就算是先皇妃的义女,也不能摇身一变就成了太守夫人啊。
这圈子是越兜越大了,天锦扶额叹息,“先回去,以后再想办法吧。”
朱瑾知道事情麻烦,也只好暂时搁下。
春霜从外面走来,行礼禀告,“公主,锦公主求见。”
朱瑾眉宇一拧,心有戒备,“她还不安分,又想耍什么花样?”
“见见不就知道了。”
天锦一抬手,春霜随即退下。
天锦倒要看看,得以恩赐又怀有身孕的她,还能再掀起什么风浪。
长长的走廊迎来款款而行贵夫人,她一如既往的精妆华服,雍容美艳。
“锦儿”锦端着茶水,背对着阳光,跨入门内。
“姐姐身子沉重,做这种粗活干什么?”天锦说着客气的话,态度却是清冷。
算来锦和天锦曾一同长大,但娇贵如锦,从未给妹妹递过一杯茶水,甚至没有低过一次头。现在沏了一壶茶眼巴巴的送过来,还得不到个好脸色,令她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但她还是强逼着自己温和一笑,歉意道,“姐姐很后悔当初对你做了那样的事情,而你还以德报怨的放过了我和孩子。姐姐没什么能耐,只能每天早上为你泡一壶茶,给你解解乏。”
“放下吧。”天锦对姐姐尊贵的殷勤视而不见。
朱瑾也是冷眼旁观,毫不动容。
锦放下茶水,又倒了一杯,含笑道,“这是我特地泡的红枣茶,最适宜女人养生,味道香甜,你试试吧。”
锦含笑着伸过去,天锦却冷冷的看着她,丝毫没有去接的意思。
长久的对视后,锦无奈的垂下手臂,有些尴尬的不置可否。
“还有事吗?”天锦冷冷的问,大有驱逐之意。
锦放下茶水,眉宇轻敛哀伤说道,“我离开北国的时候父皇确实没有死,也不知道他现在”
直到提起亲人,天锦的眉宇才微微舒展了些,“父皇那边还没有消息,如果有什么情况,我会告诉你的。”
“那就好。”锦将茶水放下,捏了捏衣袖,打算离开。
此时,静谧的院子里又迎来了另一个人。
他器宇轩昂大步而来,阳光洒在他身上看上去熠熠生辉。
“锦儿。”刘裕语调欢快的轻呼一声,听上去心情不错。
走近后发现锦也在这,随即冷笑眼眸,甚至透露出一丝扫兴的意味,“你在这里做什么?”
被人左右嫌弃排斥,锦低下头去,硬扯了扯嘴角,“我先退下了。”
说完,她便离去了。人还未走远,就听到身后的男人用怀疑戒备的口吻问,“她找你做什么?”
锦内心凄凉一片,这就是她从小就充满期待与幻想的丈夫了。
现实与遐想,真的是天壤之别啊。
“探望我。”天锦盯着茶水看了一眼,转而又将视线移到刘裕身上,“怎么样?德宗帝撤了你叛变的罪名了吗?”
“撤了。”刘裕想着朝堂上几个老臣一番辗转口舌,明知这个罪名必然要撤的,但还是要假装斟酌一番,才极为谨慎的撤销罪名。那给皇权做足面子的功底,不亚于戏坊里的头牌红伶。
天锦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无声敲动着,等他更多的信息。
“桓玄被封为相国,司马元显的骠骑将军府赐给了他。司马道子被流放至安成郡,刘劳之册封为东征大将军。至于司马元显曾经的党羽,多数是杀了,没死的也被驱逐,总之权术的游戏里不会有关于他的任何痕迹了。”
“相国”天锦默默念着,“你说,这到底是谁的意思?”
“肯定不是德宗帝的意思。”刘裕哼笑。
德宗帝是个智力不全的人,话是从他嘴里吐出的,却不一定是他的意思。
“相国之位未免有些高,看来有人要拉拢桓玄。”天锦的眼眸里光芒微闪,“会是谁?”
这个人或者这一方势力其实很好推测,刘裕确定道,“司马元显已经倒台,最想夺权的就只有王皇后一族了,但他们没有多少兵权,自然就该拉拢某一方了。”
天锦哼笑,“请神容易送神难。她以为拉拢了桓玄,就能压制我们吗?”
第581章 锦公主下嫁
“别忘了,王神爱几乎掌控着皇权。”刘裕眉宇微扬,继续道,“谢家没落了,司马元显一死,整个朝堂就王氏一族说了算。我们现在很被动。”
天锦勾了勾嘴角,眼底锋芒毕露,“你也知道她是掌控,既然她能掌控,为何我们就不能?”
“皇帝是个傻子,这世上没有比傻子更难控制的人了。王神爱能控制,多半源于她的背景和身份。你一个公主又怎能敌得过人家正妻?”刘裕挑衅的看向天锦,他知道眼前的睿智女子已有良策,但还是故意一问,引她说下去。
天锦笑得深沉,“敌不过,就拉她下马。后宫里的杀戮,早就开始了。”
就知道她不会乖乖做个公主。
刘裕含笑,他对天锦落子一向很有信心,“好啊,我看着。”
天锦说完后又撇向刘裕,“皇上难道只消了你的罪?没有其他赏赐,怎么安抚你剩下的十五万大军呢?”
刘裕忽然凝望着天锦,灼热的视线紧紧锁着她的脸颊不放。正盯得天锦有些不自在时,他忽而一笑,眼底神采精华,“他当然也封了我一个大官,可是我没要。我要了其他赏赐。”
“什么?”天锦弯眉微挑,有些疑惑,“现在还有比掌权更重要的事吗?如果有,他们又怎么会同意?”
“同意的,还巴不得了。”刘裕莞尔一笑,戏谑的勾了勾天锦的下巴,“我向德宗帝要了先皇妃潘梦鸾的义女,锦公主。”
天锦双眸一颤,一股暖意瞬间浮上心头,然而她还是假做不屑的微斥,“驸马又没有实权,你要那种东西做什么,白白浪费了一个机会。”
刘裕握住天锦的手,轻轻的拉向自己。这位手握重兵与杀戮的大丈夫,顿时温和许多,“对我来说,将你留在身边比什么都重要。”
朱瑾在旁看着情况不妙,不由得扬唇一笑,默默无声的退了出去。
天锦刚刚还在为公主的身份而忧愁的,没想到刘裕早已做好了打算,再清傲的心也忍不住被他打动。
“说来好笑,这兜兜转转的,我总是以不同的身份嫁给你。”天锦看着眼前卓尔不凡的男人,心生感叹,“我们总是这样分分合合打动,老天似乎很不看好我们。”
“谁说的。”刘裕起身又将天锦拉起,然后迅速坐下,按着天锦的腰身让她坐到自己腿上。
“哎,大白天的,让人看到多不稳重。”一贯英勃天锦难得的露出娇羞之态,微斥起他来。
刘裕牢牢抱住她,偏不给她窜逃的机会,“你兜兜转转总是嫁给我,不管是什么身份都是我的人,还怕别人说什么。天锦……”
刘裕握着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唇边,情意绵绵,“我不管你过去是什么样,现在又有多少人爱慕你,你始终是我刘裕的妻子。不管以后会遇到多少困难险阻,不管我们是坐拥天下还是归田卸甲,你对我刘裕来说,都是最最重要的。没有什么可以更换你在我心里的地位,为了你,我愿驰战沙场,也愿屠刀放下。”
理智在呐喊,这不过是一段动听的甜言蜜语,换做别人在说天锦必然冷笑而过。可这话从刘裕嘴里说出,竟有种摄人心魂的魔力,牢牢牵住了天锦的心。
“我并不要求你为我而活,但你说这样的话我也甚是开心。”如果无情参考的战争让天锦的心结上冰雪,让刘裕就是透过云层从天而降的朝阳,渐渐的将她融化。
天锦拥抱着他,将头靠在男人的肩头,低喃着,“不过你也记住今天的话,别食言了。”
刘裕将她抱得更紧,宛若至宝,“君子一诺,绝不食言。”
随着司马元显的败落,南朝先后被司马道子、司马元显掌权的时代就过去了。司马元显已死,碍于司马道子是琅邪王,便举家流放至安成郡。
可他毕竟曾经无比辉煌过,那耀眼的光芒即便是在熄灭后也依然叫人不敢相忘,夜里闭上眼想想都觉得惶恐不安。
所以,按照斩草除根的老规矩,很多人在目送司马道子离开后,不由得在心里为他默哀起来。
安成郡地方偏远,一路要途径很多驿站。
索性他再落没也是皇族人士,一路遣送照料的人都不敢怠慢。
“爷,这是给您的酒,我们这上好的佳酿。”
驿站的小吏不但准备了一桌菜肴,还主动奉上这里最好的酒,并为他倒满。
对面坐着他的王妃,泪水流干后她也不再闹腾,这般下场已经是皇帝最大的恩赐了。
司马道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水不如从前有劲道,却是一股甘甜清爽的味道。
放下酒杯,目光越过窗户投向远处的农田耕作,一种从未有的安宁感觉令他轻松自在。脱离权利争斗的漩涡,原来日子可以过得这般悠然自得。
回首这一身,他也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翻手是风覆云是雨。长握天下走势,操纵皇权政事,他本不该有这命的,如此一生算是值了吧。
衡权富贵都散尽,两袖茫茫别故乡。
司马道子低叹一声,不得不释然。
他的叹息被对面的妻子收进眼底,落魄的王妃微敛着眉宇。虽然她也渴望着荣华富贵,但事已至此,身为良妻的她还是安慰道,“老爷,放下吧。我们司马家犯了反叛的大罪,如今皇帝能容下我们,已经是格外开恩了。等到了安成郡照样是老爷独大。”
王妃说着也犹豫了一下,勉为其难道,“安成郡小是小了点,好在没有那么多烦心事,没有那么多阴谋诡计的。说实话,我们的年岁也不小了,孙儿也都有了,这些年过得着实劳累,就当是提前养老享福了。”
王妃说的话非常体贴入微,若是寻常郁郁不得志的人听了多半心头温暖,然而司马道子却是苦涩一笑。
提前养老享福!?
这样确实很好了啊,可是……京城里那群豺狼虎豹又怎会轻易相信他有那份悠闲的心。斩草要除根,以前司马道子也是这么做的,现如今他成了被留下的根……
第582章 司马道子之死
“养老享福……好,好啊。”司马道子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露出苦涩的笑意,就当是安慰自己的妻子了。
他怎忍心告诉她,此刻的他们失去了所以庇护,犹如在狼窝里赤身裸体的婴孩。想要得以生存,得许要多大的奇迹!
司马道子叹了口气,觉得肺里传来阵阵刺痛,没呼吸一下就更加严重。他下意识捂住胸口,面容扭曲的重重喘息起来。
“王爷……”王妃放下筷子,连忙走过去,“王爷您怎么呢?”
司马道子面容因疼痛而极度扭曲,一抬头喷出一口浓黑色的鲜血。
“啊,王爷,王爷。刘大夫,快来看看啊。”王妃记得大呼,不断用手帕擦拭着男人唇口处的黑血。然而那黑血越擦越多,将她的整只手都染了色。
刘大夫一直是司马家的驻宅大夫,在司马家生活了三十多年。现在王爷被贬,他年岁大了不愿离去,就一路跟着司马道子去安成郡
下人们也惊慌失措丢下碗筷围了过来,刘大夫拨开碍事的人欲要探司马道子的脉搏,却被痛苦折磨的他给拒绝了。
“老爷……”刘大夫还要再探,依旧被拒绝。
刘大夫顿时红了眼眶——他是不想活了啊。
“只有我死了,你们……才……”司马道子断断续续的说了几个字,最终在疼痛中闭了眼。
“王爷,王爷啊……”王妃扑倒在司马道子的身上大哭,众仆人不禁跪了一地,泪流满面。
司马道子是知道的,他不可能享福养老,司马元显败了之后,不管皇帝会不会开恩,他必然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