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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父亲、母亲还有大哥……全家人对他的殷切期望,想着想着,他的眼前又一片发黑,他感觉自己再也没有力量活在这个世上。于是,他幽魂一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到田埂上找来了一把稻草,搓了一根绳子把自己的脖子挂到了路旁的苦楝树上……
不过,有成没有死,他被后回家的阮长发救起了。阮长发收工后,队里安排他加班在场里堆谷,堆到天黑洞洞的了才回家,打从那棵苦楝树边经过时,朦胧的月光下猛然间看到一个人影吊在树上,阮长发先是大吃一惊,把三魂都丢掉了二魂。转而一看,发现是有成。
“这没出息的东西……,这样子不争气,咳!”阮长发黯然神伤一个箭步跨过去把有成放了下来。
“爸爸,我……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有成上吊还没多久,阮长发把他放下来稍稍喘了口气,便哽咽了起来。
“咳——,你太没出息了,就这样子死了,也太见不得人了嘛,啊?”阮长发又气又痛地骂着有成,跟着,自己的泪水也涌了出来。
“爸爸,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呀……”有成伏地哭了起来。“唉——,你这样子没出息呀!没考上就寻死,你对得住你娘吗,啊?送你读书、读书,枉费了我一片心血。你就这样子死掉呀!你要把我气死呀!书没读上去,你还可以干农活嘛!你也有手有脚嘛!这么多人在家干农活,照例吃饭,照例穿衣,照例生儿育女。你就咯样子想不通,要寻短路死,太没出息了!”阮长发缓了缓神用沾满稻芒泥水的袖子擦了擦红肿的眼睛,恨铁不成钢地把有成乱骂了一通,之后,一手拉起有成,借着微小的星光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回家的路上走了去……
低矮的小瓦屋里,大方桌上一盏昏暗的煤油灯照着阮长发一家子,围坐在桌边上默默地吃着晚饭。阮长发热得打起了赤膊,豆大的汗珠依然从他的脸上身上滚落着,赵玉香使劲地摇着扇子,的确是三伏的天气大家都热得要命。只有阮有成对这闷热的夏夜似乎没有一点知觉,他木然地吃着饭,等待着全家人对他的发难。
“唉……”大约过了半顿饭后,阮长发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声把碗筷摔到了桌上,起身朝门外走了去,旋即又气冲冲走了回来,他的脸涨成了绛紫色,眼珠子瞪着有成冒起了火。
“你……怎么得了,怎么得了呀!又没考上去,家里的钱都让花光了……花光了呀,咳!”阮长发又急又气地跺着脚冲有成吼了起来。
有成深知父亲的脾气,他一声不吭地低着头承受着父亲对他暴跳如雷的责骂。阮长发发了一顿脾气后,稍微平静了一些,他回到桌子边坐了下来,口里吁吁地喘着气。赵玉香把他吃到的那半碗饭端到了他手里劝慰他说:“长发呀!你气什么呢?古人说得对‘是什么虫子钻什么木’嘛。我们家祖祖辈辈就没个读书的种,只是个当农民的料,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何苦呢?气坏了身子怕难呢。”
“咳!这样子没出息,这样子没出息……”阮长发气得嘴唇颤栗、和尚念经似的念叨着,接过妻子递过来的饭放到嘴边还没来得及扒上两口,呛得又放下了。
有成坐在桌沿边仍然一言不发,他原本还想说动父母继续支持他去复读,如此看来,连百分之零点一的可能性都不存在了。他内心的痛苦、欠疚、失望……一次又一次暴风骤雨般地向他席卷而来,打得他无处栖身,形若落汤地走回自己的房间里瘫倒了床上,索性什么都不想蒙头大睡了起来。梦里,他没有梦到像卢生那样的美梦,而是听到了天空中轰隆的雷声,还有飘泼大雨声。
接下来的日子,有成看着父母亲对他不是一张凶巴巴的脸就是一张阴沉沉的脸,这让他的心倍添了几分寒凉。他别无选择地作好了退学的打算。
割禾、插田……整个暑假期总算又过去了,一转眼学校又要开课了,有成没有别的去处,只能再去大队小学继续当他的民办教师。
小学堂跟往年一样,开学的前两天,孩子们总是特别特别的高兴,领着新书本三三两两有说有笑的欢欢喜喜地翻看着。阮有成形单影只慢慢走进了小学堂,在他的心里如同打翻了一个五味罐不知是什么滋味。
“哎!你怎么又到这儿来了呀?你不是考大学去了吗?”在小学堂的走廊里阮有成不意撞上了那老师,那老师一见阮有成阴阳怪气地说,字里行间充满了挖苦的意味。
“……”阮有成心里羞愧难当,支支吾吾看了那老师一眼红着脖子从他身旁绕了过去。
“咦、咦……,你去哪?”那老师还想嘲弄阮有成。阮有成不再理会,径直去了校长办公室报到。
校长焦山正在办公室里同几位教职员工闲聊,有成在门口边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嗬——!”几个教职员工见着有成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怪异地笑了起来。
有成如万箭穿心,痛苦地垂下了头。
“有成,你是来……?”老半响,焦校长锁了锁眉问有成说。“我是……”阮有成苦着一张脸,话在喉嗓里还没说完,那老师跟了进来,那老师扫视了阮有成一眼对焦校长说:
“这民办教师一职又不是固定的,阮有成离开都这么久了,已经换了陈良了,想必他也是知道的。”那老师看阮有成来学校的情形,知道他想继续来当他的民办教师,于是,抢先把话说了。
原来,阮有成复习去了,大业接替有成教了一期书教不下去了,那老师就把陈良介绍了进来。
“哪里话?我是大队选来的,我去复习也是请了假的,她只是来代课的。”阮有成见那老师要赶他走,反而硬朗了起来说。陈良也在场,听阮有成一说,她的脸色阴郁了起来,她的嘴唇蠕动了一下,转而一想,在这里她用不着跟阮有成争,于是,起身走开了。当然,她心里另有打算。
那老师跟出了办公室,伸手拦住她说:“陈良,你怎么不争辩两句就走了呢?”陈良停顿了一下,那老师趁机在她粉嫩的手臂上捏了一把,陈良的脸刷地红了,气得她逃也似的跑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4 章
陈良,她跟阮有成一样高中毕业后回家务了几年农,高考恢复后也去参加了复读,也同样没能考上。她家里比阮有成更穷,只送她去复读了一届就没能再送她去复读了。陈良跟大多数读了书的年轻人一样,经受了失学的痛苦,厌弃农业劳动,说起来嘛,高中生了,在旧社会算是实打实的秀才,方方面面当然不同于农民了,然而,陈良回到家里又离不开干农活,农村——这个可恶的魔咒,她恨透了,她想逃出它的束缚,当学校的大门对她关闭时,她一度苦恼,彷徨,甚至绝望了。好在陈良生得可有几分姿色,不高不矮的个儿,隆胸纤腰,杏眼桃腮。有成再次复读,大业吃不消,自然也给了陈良一次攀爬的机会,在那老师的引荐下,陈良接替有成做了代课教师,之后,她很快又得到了学区柳主任的赏识。柳主任原先在县里面教过高中,教书育人是个人才,经他之手培育了不少优秀学生进入了社会各岗位,有相当一部分还是机关干部,柳主任莫说在学区,就是在教委甚至县委说句话都算得上一句话。
陈良虽然只是一个代课教师,只要有柳主任一句话,莫说民办教师,就是升为国家教师都没问题。这下子全完了,有成这一来就抽掉了她脚下代课教师这块跳板,不站在这块跳板上,陈良怎么样也起不了步,柳主任想拔也没法子拔了。那老师虽然引荐了她做了代课教师,可那老师就是想保住她现有的职位都做不到,更不用说提拔她了,这一点,陈良是心知肚明的。
要拿到国家教师那个“铁饭碗”,就必须得保住代课教师这块“跳板”。陈良思来想去,唯一的只有去找柳主任依靠。柳主任的确学识渊博又深通大义,对两个年青人都深为怜悯和珍惜。
柳主任当然知道有成想圆他的大学梦,只是家庭经济条件实在没有办法,才不得已来端他那个只有“半碗粮”的民办老师土饭碗的。为了陈良,柳主任想了一个二者兼顾的办法,他经那老师之手先借与有成学费,让他再次去复读,留下民办教师这个空缺让与陈良。
“有老师、早呀!”当有成第二天早晨走进小学时,那老师客气地向他打起了招呼。事隔一天,那老师对有成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拐弯让有成一时间丈二和尚没摸着头。“咳!有成啊!来来来!到我房间里坐坐吧!”那老师热情有加,把有成连拉带推邀进了他的房间。
“有成,你怎么不去复读了呢?”那老师倒了一杯开水递到有成面前,温存地对有成说。
“家里没钱,读不起呗。”有成不假思索摇摇头回答说。
“哎——,没钱!你怎么不对我说一声呢?我可以借给你呀。”那老师拍了拍口袋恳挚地说,“好歹我们也是同事嘛,这点忙我帮得到呀,嘿嘿……”那老师说罢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钞票笑着塞到了有成的手里。
“这……这……”这突如其来的恩致让有成莫衷其意、吱吱唔唔了起来。
“哎,拿着……拿着……”那老师不容推卸把钱硬塞进了有成的手里,温厚地说,“有成啊,说实在的这民办教师一职嘛,不可靠,你还是去读书,考上去了拿的才是‘铁饭碗’呢,啊!”
“我是想去读书,只是这学费……我……我……怎么能拿你的呢?”有成尴尬地说。“咳!不是拿,是借,等你考上去了,还愁还不起这点钱呀?”那老师表现出来的诚意和爽快打动了有成,有成很感动。他的确想读书,尽管他还不知道那老师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要有书读,也就甭想那么多了。
有成有了学费,回去说动了父亲阮长发,第三次踏上了复读之路。
“功夫不负有心人”,有成终于考上去了,在接到高校录取通知书那一刹那,有成激动得差点儿疯狂了起来,几年来日日夜夜为之奋斗的这张跳出农门的“门票”终于拿到手了。
“我考上了!”阮有成把高校录取通知书高高地举过头顶,在他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兴奋与喜悦。正伏在桌上吃饭的阮长发、赵玉香和大业等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碗筷,抬起头来把目光移向了刚进屋的阮有成,仿佛阮有成远在异国他乡归来了似的。
“啊!”阮长发接过有成递过来的高校录取通知书双手颤抖了起来,睁着一双眼睛盯在通知书上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啊,这是祖宗积的德呢!”赵玉香用手帕擦了擦眼睛,语无伦次了起来,“奶奶在生前就说过,我们家顶多在孙代就要强起来的呢,哈哈!”
笑毕,赵玉香把手帕塞进了裤袋里,端着一双慈祥的眼睛看着有成说:“有成,你换换衣服吧,哎,看你这身衣服都好旧了。”
“有成,饿了吗?你先擦把脸吧,来,我弄些好菜给你吃。哎——,都这时辰了还没吃饭,饿坏了身子呢。”
赵玉香把饭菜端进灶房里一一热过了,又烧了一大碗鸡蛋汤端到了桌上。见阮长发跟有成谈着话,就高声责怪了起来:“长发呀,你看你,有成还没吃饭呢,你也让他吃了饭再谈也不迟呀。”
“哦——,有成,我都忘了,饿了吧,来、来、来,先吃饭。”阮长发像招待客人一样招呼阮有成说。
有成百感交集。
午后,太阳斜斜的照在苦楝树冠上,禾场里叶影斑驳,阮长发把午前斗好了把准备下午出工用的锄头收回了屋里。赵玉香扫掉了阶砌上的鸡屎,问阮长发说:“长发呀,下午还出工么?”
“咳!不出了。”阮长发高兴地笑笑说,“玉香呀,你想啊,有成考上去了,在旧社会就是‘金榜题名’了呢,嘿!下午呀,我得陪陪有成、好好聊聊,啊,你也一样莫出工了,捉只鸡杀,把屋子收拾一下,干干净净的,弄上几道好菜,我们家啊,像过节一样好好庆贺庆贺一下呗。”
阮长发双手叉着腰,在禾场里慢慢迈着方步,等有成吃了饭,像熟朋友一样拉着他的臂膀说:“走,有成,我陪你走一走去。”
整个下午,有成跟着阮长发到屋后菜地里、屋前田埂上边走边聊,父子俩从未这样真挚地谈过话。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5 章
这两天,张八吉心情是最坏的,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脾气也古怪了起来,更糟糕的是他还要有理没理冲青石发着火。
“爸爸,人家考上去了也好,没考上去也好,管你什么事呀?你骂我,早先要你送我去读书你又不肯,初中都不让我读完就抽了回来,现在看到人家考上去了,你又来说我这里不值,那里不行。”青石看到他爸爸那样子,就这般说了起来。“滚!你这没用的畜牲!我白养你了。”张八吉气的没地方出,听不进青石的话。青石无可奈何,也就不再说什么,终究是自己的爸爸,只能忍着点。
旋即,又是一年的春耕大忙时节了,今年的春耕不同于往年,人们耕耘在自己的责任田里,干得有滋有味,阮长发除了耕种自己的责任田还租种了别人的责任田,还饲养了一头水牛,春耕伊始,阮长发吆喝着自家的水牛,在他脸上早早地写下了丰收的喜悦。
学校放了农忙假,小超和文化一般子小朋友还不会插田,就帮着大人们到山上去采青。
采青,就是采那刚长出来的幼蕨做肥料,连根拨起,别看那小穗子似的坚硬的蕨蔸子,踩到水田里用不了几天就沤成了肥水。
采青是孩子们最爱的事,山上的莳田果正熟,指头大的一粒,比草莓还要好吃,还有酸溜溜的羊奶子,涩涩甜甜的茶果……
说起茶果也真怪怪的,别看碧绿碧绿的茶树林,一阵春风刮了过来,有些树枝头上就起了泡泡,开始紫红紫红的,像孩子们冻红的脸,过不了两天脱了皮就变得嫩白嫩白的,大的有水蜜桃个儿,脆脆的涩涩的又有丝丝儿甜。羊奶子,一串串的晶红晶红的可爱,就是太酸了点,孩子们吃起来把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还有算珠子,放到口里一嚼,像灌了紫药水,牙齿、舌头、嘴唇都染成了紫蓝紫蓝的,像动画里的妖魔。
孩子们到山上采青,先得美美的饱上一顿,那滋味才真叫滋味。采青常常会遇上雨,采着、采着……雨就下起来了,说下就下,山里找不到避雨的地方,情急之下,孩子们就钻进山沟里的刺丛下躲一躲,等雨过了后,孩子们从刺丛下钻出来,一个个都变成了小花猫,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孩子们都乐了。
雨后的山蕨上挂满了水滴,不几下,孩子们的衣袖、裤管就被泼了个通透,不过,孩子们不觉得凉,干着活爽爽的。青采满了一担就用藤条捆着挑起回家,孩子们脚上的旧解放鞋里像安装了唧水筒似的一路上唧咕唧咕地射着水。
“小超,行呀!采了这么大的一担青,饿了吗?快吃饭,桌上的饭菜还热着呢。”回到家里,已是午后了,家里人都吃了饭,赵玉香正要收拾桌子,见小超采了一大担青回来,很高兴。小超把青撂到了屋前禾场里,先到灶房里舀了一盆热水洗了脸才去挑屋桌子上吃饭。赵玉香到禾场里又掂了掂小超扯的那担青,回头又表扬了小超几句,鼓励小超做事还要发狠些。
“小超呀,要发狠做事才有出息,晓得吗,好日子呀,不苦不得来呢!”赵玉香念叨着。赵玉香还时常跟小超说起小超外公发家的故事,她说:小超外公家里原来很穷,后来靠吃苦挑盐担子发起来的,家里置了田产。
在小超的家里,由于“儒耕文化”的影响,全家人总是忙忙碌碌的,难得过一天清闲的日子,除非是逢年过节了。一年的端午节再忙也得要好好过的,这一天吃粽子,洗药草澡成了一种风俗。赵玉香包粽子的手艺很不错,包得紧、包得好看。粽子包好后放到锅子里要蒸上好几个小时,看着锅子里热气腾腾的,粽子的清香早飘了出来,小超馋得直咽口水。“粽子吃得了不?”小超问赵玉香。
赵玉香走过来揭开锅子,先吹开热气再捏了捏还在蒸煮的粽子感觉还没熟,就告诉小超说:还得再蒸煮一会,等蒸软了才好吃。
端午节桌子上是要多做几道菜的,丝瓜正上新,赵玉香到蔬菜园里摘了几个回来,吩咐小超刨了皮。锅子里的粽子还在蒸煮着,蒸粽子是要时间的,火候没到蒸出来的粽子味道不行。大家等的干着急,三丰到灶房里来打探两次了。“还不能吃呀?”三丰伸着鼻子闻了又闻。粽子的香味的确诱人,今年包的粽子不同于往年,粽肉里加了芝麻和花生米的,香上加香。
终于可以吃粽子了,小超和三丰都围了过来,赵玉香先从锅子里抓了一个递给了小超,要小超尝一尝,自己也剥了一个,“嗯,可以了。”赵玉香咬了一口粽肉说。“咦!”三丰伸手抓了一个。
“嗯,好吃!”小超剥开粽子,看到黄晶晶的粽肉笑嘻嘻地咬了一口说。赵玉香把粽子一个个拣进了筐里,又从中拣了一个大的给小超,然后刷锅炒菜。三丰提了一串欢欢喜喜地到屋前禾场里,坐到树荫下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阮长发到晌午边了,才哼着什么曲儿、歌儿的,扛着一把锄头慢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