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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东涛越听越入神,与他想象的不同,派大星是一位极具逻辑性与理论基础的公关人士,不说将来的公关,至少此刻,自己已经被植入了。
如果自己都会无法抵抗,何况那些人。
“那效果如何?”张东涛问道。
“你知道,这个效果不可能量化计算。我只能说,如果两百万就能撬动上亿乃至数亿的杠杆,那为什么不做呢?”
“怎么做?”张东涛下意识问道。
“我可以直接说,但理解会有障碍,容我再举一个例子,我们继续小鲜肉的印象植入来说。”派大星比划道,“我是比较早利用这个印象植入的人,这个印象瞬间就已牢不可破,这是基于人们对于‘暴富的没有实力的偶像艺人’的非理性仇恨而植入的印象,不太可能通过其它植入扭转,因此为了名声,我开始拒绝所有有‘小鲜肉标签’的电影发行宣传,相反,我去寻找小鲜肉的对立标签。”
“实力派,老戏骨。”张东涛下意识接话道。
“没错,您的判断也很快,我会更多的与‘实力派标签’电影合作,并且极力建议他们与‘小鲜肉’电影同期上映,他们最开始都怕跟流量巨星对飙分票房,但他们很快想明白了,那些流量巨星根本就是在帮他们,流量巨星在吸引粉丝的同时,也吸引力巨量的批判者,他们电影上映的时候一定会获得大量批判者的关注,基于植入的印象,这些批判者一定会非常喜欢批判言论,并且大量阅览,他们并不知道,大量的文章都出自我的公司,而在那些文章里面……”派大星像个魔术师一样,露出了神秘的微笑,“藏着我的‘风’。”
张东涛不禁睁大眼睛。
“我的风轻轻吹过耳边,借着他们仇恨的情绪,我说出了‘实力派电影’的心酸,故事的精妙,刚烈的气节与骄傲的风骨。”派大星轻轻摇着头,“站在小鲜肉的肩膀上做植入,就是这么简单。”
“这像是……仇恨营销,借助人们对于某些事的仇恨,推广与之相反的存在。”张东涛不停地抿嘴。
“就像竞选美国总统。”
“就像……竞选美国总统。”张东涛倒抽了一口凉气,一些总统,何尝不是踩在华尔街和‘政治正确’的尸体上上位的。
“您千万别多想,打死我也不敢在政治上玩这套。”
“还好……我们不是民主……”
“扯远了。”派大星起身出门叫了杯新茶后回来笑道,“我可以告诉您,现在的情景跟小鲜肉很像。”
张东涛冷静了一下后才说道:“说实话,我不这么认为,小隐湖畔做的其实很不错,我很难找到人们讨厌他的理由,而且他正在风头上。”
“风头也是风口,风口也是浪尖,您见过一个风口浪尖的人物全身而退么?”
张东涛揉了揉额头:“你说的是那些名噪一时的明星,他们恰好都有道德缺陷。”
派大星突然抬手轻轻鼓掌:“很好,您已经找到植入点了。”
“什么?植入点?是什么?”
“您刚刚说了。”
“我说了什么……”张东涛回忆道,“明星,恰好都有道德缺陷?”
“对,就是这句,细细品味。”
“恰好……都有……”张东涛突然眉色一亮,“是啊,为什么恰好都有?”
“您觉得这是巧合么?所有那类明星都道德败坏么?”
张东涛入神地抓着头。
如果说十个红极一时的明星中,有三、四个出轨什么的,那是说得过去的,但现在的情况是,有七、八个,有九、十个,非说是娱乐圈混乱,普遍巧合也说得过去,但这个巧合率未免也太高了。
“我不知道……”张东涛答道。
“现在可以回到我的专业了。我的专业始终在探讨最根本的规律,从这个角度出发,许多次的巧合,其中必然有一些规律。在这件事里,有迹可循的规律有很多,我只提其中一项。”派大星再次微微俯身,轻笑,“某些明星道德败坏,这是人们的希望。”
“……”
“当足够多的人,展现出足够多的希望,社会的机器会全力运转,让希望变成现实,绯闻,狗仔,捕风捉影,黑历史,会被不断地挖掘出来,化作无懈可击的利刃,将流量一块块切割分食。听说过黎塞留的那句话么——【给我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人写的六行字,我一定能从中找到足够的理由来绞死他。】”
350 贵
张东涛试着去回忆这几年遭受抨击的明星,他们的境遇似乎出奇地相同,都是在最为红火的时候遭遇了最致命的打击,其中很多人固然道德败坏,但有趣的情况是,他们默默无闻的时候并没有人在乎,一旦成名,人们会开始疯狂的挖掘多年前的旧账,那些多数因为曾经管不住下半身而做下的孽,会在这个时刻统一爆发。
如同猎巫行动中的教徒,他们举着放大镜,用仇恨的目光审视着一切。
道德败坏的明星固然可恨,但那一个个举着火把的审判者,又能好到哪里去呢?实际上倘若给了他们明星的条件和机遇,他们中多数人也许会更加败坏。
道德,这个看似温和的词汇,成为了最为锋利的断头台。
派大星把新的茶推给张东涛:“我看过小隐湖畔的资料,精致、秀美、有创意,建筑和服务品质都无懈可击,所以只能用道德做印象植入点。”
“周游做过什么坏事么?”这是张东涛首先能想到的事情。
“不不不,我说过了,我不是那种粗劣的黑公关。”派大星笑着摆手,“寻找并批判明星道德的瑕疵是结果,并非原因,那些明星的原罪也并非是管不住下半身,而是高片酬与曝光度。”
“不应该是作品差么?”张东涛问道。
“拿电影来说,去年我国电影产量超过一千部,全网网络大电影总量超过3500部,其中95都是烂片,烂片中95的演员名字都不会有人记住,更何况批判。”派大星比划道,“对于烂片,冷落才是最致命的打击,最好一丝流量都不要分给他,比如我看见路边有一坨屎,我该冲周围喊‘真臭,臭死了’,还是绕过去?在娱乐圈的情况是,遍地都是臭屎,多数都是会被躲过去的,但偏偏人们围在某几坨屎旁边疯狂的骂它臭,这几坨屎也不见得比其它的臭,只是更招人恨罢了,人们不惜大口吸闻它咀嚼它然后批判它。”
派大星轻轻绕着食指说道:“臭本身没有任何批判价值,招恨才是,这也正是负面印象植入的根基。首先人们要足够恨一个东西,我们的文章才会有人支持,从明星到搜索引擎不外乎如此,且这个根基是牢不可破的,很大程度上也是脱离事实的。我初期也在这件事上吃过亏,那时候我拼尽全力,拿出了无数的事实支持一个被人们讨厌,但毫无道德瑕疵的导演,最后只得到了铺天盖地的骂声,因为印象早已被植入,这些事实被认为是编造和作秀。半年后,我收到了相反的委托,需要加深这位导演的负面印象植入,我手下新来的95后文案,实在找不出他有什么负面的东西,就试着编造和无中生有,现在看来那篇文章毫无逻辑,并且极不严谨,通篇胡说,中学生编故事的水平,可结果却收获了无数的叫好声,效果斐然。我才意识到顺着人们被植入的印象做事有多简单,而违逆印象,扭转认知,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这无关话术与技巧,纯粹是人的本能。”
张东涛沉思良久:“你刷新了我的一些认知,你的技巧和话术是有用的,恕我最初的冒犯,我过早地被植入了黑公关的印象,你成功扭转了一些。”
派大星举杯道:“您过奖了,是您自己能跳出固有认知的偏见,理智客观地思考,得出结论后更新认知,这件事的功劳是您自己的。”
张东涛却没有举杯,只沉吟道:“按照你的说法,人们首先要讨厌小隐湖畔,然后我们来找理由找依据,最后上升到道德批判,是这样么?”
“您的理解能力非常强,而且能够立即应用,再这样下去我怕是要失业了。”派大星暂且放下了咖啡杯。
张东涛接着比划道:“但现在的问题是小隐湖畔既受欢迎,周游又没什么毛病,既无基点又找不到突破口,我想不到该怎么做。”
“您想不到很正常,不然我凭什么赚这个钱。”派大星笑道。
张东涛连连摆手:“我无意窥探你们的看家本事,但你得给我一些相信你能做成的根据。”
“当然,我首先要告诉您,的确有很多人喜欢小隐湖畔,但您没有看到,还有更多的人讨厌它。”
“讨厌它?”张东涛愣道,“连我这个专业从业者都找不到讨厌它的理由,你说人们讨厌它?”
“是的,而且大有人在。”派大星再次举杯道,“不然我也不敢接这件事,总不能空穴来风。”
“为什么?”张东涛虽然满脸懵逼,但还是举起了杯子。
“贵。”派大星啪嚓一碰。
“……”张东涛又愣住了,没想到最后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字。
“这还不够么?”派大星接着说道,“网红,抖音总刷到,长草,拔草,饥饿营销,这些东西都加上够让人讨厌的了么?如果还不够,那我告诉您,每天只有20几户人能真正的享受小隐湖畔的服务,但每天却有上百万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别人过瘾,他们这辈子也不可能入住,这总够了吧?”
张东涛这才意识到,自己始终站在专业人士的角度上审视小隐湖畔,怎么看那里都是无懈可击的,可一旦从普通消费者的角度来看,破绽就出现了。
当女朋友要去那里,男生看到价格心里肯定会咯噔一下。
当在抖音里第三次刷到小隐湖畔的视频,一定也会露出厌烦的表情划过去。
铺天盖地的网红推荐令人作呕。
每次只开放少量房源的预定太憋屈了。
“仇恨早已酝酿完成。”派大星摆手轻轻一挥,“是时候起风了。”
“等等……即便你说的对,那道德上的瑕疵呢?”
“我已经说过了。”
“什么。”
“和基点一样。”
“贵?”
“还不够么?要我把所有点再重复一次么?”
张东涛这才缓缓点头,点了很多次,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完全理解并接受了派大星的套路:“植入一个令人讨厌的印象后……吹捧他的反面……踩在他身上……用他的流量……起飞……”
351 最好的肯定
“不愧是张总。”派大星微笑点头,“从这个角度说,俞总决定为中国苑注入的‘团圆’、‘中国风’、‘热闹’等等概念,是非常精确的,连名字都取得非常好。”
“那俞总还真是……深谋远虑啊……”张东涛已经呆了,自己此前果然还是太傲慢了,俞总下的棋,那是自己能看懂的吗?
他紧跟着拿起纸巾擦了擦脸,重又严肃起来:“现在,是不是可以谈谈公关费了?”
……
洽谈结束后,张东涛感觉大脑运转过度,需要放松一下,便要了两杯鸡尾酒,道别前与派大星聊些简单轻松的事情。
他松弛地坐在椅子上笑道:“哲学系博士干这个,有点大材小用啊……抱歉我是不是又冒犯了,现在脑子转不动了。”
“没关系,很多人都这么认为。关于这个,我也没办法,我的同学也没办法。”派大星晃着杯子笑道,“哲学专业的出路其实很少,社会上没多少人想学这个,也不太可能有理论突破,最好的结局就是留校当教师,但我竞争失败了。”
“可你毕竟是名校博士,总有企业需要吧?”
“您说对了,广告公司很需要。”派大星笑了起来。
张东涛连连点头:“对对对,广告业很需要这些理论。”
“我也确实去广告公司做过两年,很快因为厌恶辞职了。”
“工作压力大么?”张东涛说着连连摇头,“不对,你能成为那个学校的博士,肯定够扛压。”
“是,压力倒还可以扛住,最忍受不了那个工作的是恶心。”派大星叹了口气摇头道,“您试着想想,这几年都记住了什么广告。”
“脑铂金……小管茶……二手车……boss值聘……嗯,都挺那个啥的,但最后一个我也在用。”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专业上的尊严和洁癖让我很厌恶这类广告,但偏偏它们是最有效的,而我坚持的策划,要么流产要么效果不佳,老板让我放下架子跟那些人学,当时年轻,我说我一个博士生,跟那些下三滥的人学?别艹你妈了,然后就摔门走了。”
“初入社会,难免如此。”
“那段时间我试着做了很多事,都没什么结果,女朋友也跑了。”派大星凝视着酒杯,“她因我的学识爱上了我,当理想燃尽后,又因我的潦倒而离去,当我试着留住她的时候,她说——‘你闭嘴吧,你知道这么多想这么多,有用吗?’”
“……”
“现在我证明了这件事,有用。”派大星又笑着举起酒杯,“鲁迅的警世名作已经发表一百年了吧,还被放在了中小学课本里,但人们有变聪明一点么?有些努力注定是徒劳的。算了吧,不如利用人们的糊涂,喝上一杯价格270元的鸡尾酒,来,张总,干杯。”
“干杯。”张东涛虽然想轻松一些,但喝下这杯酒后,却反而变得沉重了。
道德上的自责感仿佛顺着酒气涌了上来。
“别多想。”派大星笑着起身握手,“好事做再多,也没用,坏事你不做,也有人做,让自己此生过得好些,才是唯一值得做的。”
张东涛与派大星握手挥别,却并没有得到任何安慰。
他突然想到毕业散伙饭的时候,大家都醉醺醺的,他拥着安桦,大谈着理想,畅想着未来。
这一切,如花般美好。
也如花般易逝。
想活下去,就要像棵草,最好是野草,杂草,枯黄,丑陋,但坚韧,顽强,拼命地汲取大地的养分,把周围的东西都挤死,要随风而舞,见雨即长,连园丁都拔不尽。
张东涛默默举杯,与空桌对酌。
对不起安桦,我这棵草,挤掉了你这棵。
错的是我,但这世界也休想免责。
……
国庆节前一周,在小隐湖畔开业在即的时候,本来单方面的无脑吹爆,突然出现了一个拐点,一些奇怪的文章,逼呼上的回答,从非常刁钻的角度,硬是钻出了一条缝隙。
【有一种奢侈,叫浪费!】
【最近红爆的那棵网红树,真的安全吗?建筑学博士亲自解析。】
【相比于爆款,我更喜欢踏实。】
【别再让网红营销骗你的钱了,陵海真正最具性价比的目的地在这里。】
【与其花大几千去一家陵海周边的雨林风民宿,为什么不去西双版纳?】
【国庆出游,花4000不一定能讨好女友,但花几百却足以让父母体验幸福。】
搞这些文章的人,不少都表示自己真的体验过了小隐湖畔,但周游却不记得自己邀请过他们。
这些集中出现的文章,莫名其妙地拥有了不错的关注度,下面的评论也不少,其中不乏有专业的节奏。
【真的不理解为什么花三四千住一夜。】
【富人的后花园,老百姓散了吧。】
【就是专攻女性的跟风心理。】
【已经和父母预定中国苑了,天价房再见。】
【这房子真的不会塌吗?】
但似乎,也存在着不少真心诚意的群众。
【这个什么小隐湖畔,看个抖音都天天刷屏,屏蔽不过来,烦死了。】
【将来是不是中国都是欧式建筑了?】
【求求那个什么树的营销号和网红歇会儿吧,你们已经成功把我恶心到了。】
这些文章好像是一条燃烧的引线,非常轻松地点燃了一串挂着很多人的鞭炮,接着就是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如果是网络媒体人,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里面的事情,但也没理由大张旗鼓的点破,成为行业的众矢之的可不好过,就好比很多媒体都会骂弥蒙,但却没一个点名指出花钱请她做广告的老板,即便这件事再明显不过。
餐厅露台,白静找到了周游。
“要反击么?”白静拿着手机在周游面前狂搓,“反击吧,反击吧,反击吧。”
“没法反击。”周游只摇头道:“他们点找得很好,没一个人批评我们的品质,都是在道德高度展开的攻击,我的确不可能把房价定在两三百元让每个人都住得起。”
周游话罢又笑了起来:“我其实挺高兴的,这帮人用尽浑身解数也没法找到我的破绽,这是对我最好的肯定。”
352 大错特错
“可是煽动仇富情绪也太下流了吧,反击吧反击吧反击吧。”白静说话的间隙,牙齿咯吱作响,“还有,那个什么博士解析建筑安全是最操蛋的,明明什么数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