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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东山的荆家沟的东街,比照原有的大院儿,又盖了一处院子给荆志国家居住,只是由于老当家人还在,那门楼上并没有挂匾。说好,这并不是分家,只是分开居住。但分开居住,相距也有一里来地,毕竟不能天天到一起吃饭了,荆志国家的一应家用都由爷爷家统一打理。说是由爷爷家统一打理,实际上就是由荆志义的爹打理。爷爷是个精明人,这么大的家业要是找一管家,好了当然好,要是那管家不地道,不把咱这个家给败扯喽!原先是爷爷自个儿亲历亲为,等荆志义的爹立事了,就让荆志义的爹管事儿。荆志国的爹在家是老二,又是一介书生,对这类事儿本来就没啥大兴趣。好在那荆志义的爹荆继富还真就是个正经人,心眼儿挺正,把个家打理得是井井有条,分开居住了,对荆志国家也是格外照应。奶奶过世较早,大约不到五十岁。爷爷并未续弦,自个儿又撑了二十来年,到了七十来岁时过世。考虑到两个儿子虽然性格不同,特点各异,但也都是个人物,都有操持家业的本事,临终前几天,好象他自个儿有预感似的,好好的,就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说,你们哥俩打算以后是在一块儿过呢,还是分开了过?还说,只要你俩想法一样儿就行,爹就听你俩的。哥俩互相瞅了瞅,荆志义的爹荆继富说,爹,你这说啥呢!咱们在一块儿,热热闹闹的,不是挺好的嘛!干啥说这些!爷爷说,爹这岁数一天比一天大了,说不定哪天就归了西,到那时再说就晚了。荆志国的爹和荆志义的爹低着头静默了一会儿,荆志义的爹抬起了头,说,爹,咱和弟弟都不小了,也都有了孩子,有您在,咱们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挺好,可您真要是不在了,就这样总在一起终归不是法子,不知弟弟咋想,还是分开了吧!荆志国的爹瞅了瞅哥哥,觉得哥哥的眼睛里有些个冷漠,又瞅了瞅爹,就点了头。其时,爷爷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于是就给两个儿子分了家,还写了文书,末了还摁了手印儿。写明,两家现住房屋归各家所有,所有店铺归荆志义的爹,所有土地的大部归荆志国的爹,少部归荆志义的爹,还详细划分了地块儿。这么个分法,是爷爷考虑到荆志国的爹是个读书人,打理生意这套事儿不在行,但管理田产相对简单些个,按照农时流转,收收租子,管好长短工就行了。这样,荆志义家和荆志国家在家产上基本是旗鼓相当,两家人生家活命也就有了依靠,他也可以放心西去了。大约过了也就月余,爷爷真就撒手而去。
第四十五章 风光不再
这时正值民国初年,一些个有点儿文化的人和自个儿觉得自个儿是个有点儿见识的人,早就张罗啥科学救国教育救国。中国农村广大,农民众多,都是白丁一个,睁眼瞎,那哪成!于是就有人张罗着在荆家沟这一带也得建个学校啥的。为啥张罗着在荆家沟这一带建学校,大概还是考虑到荆家沟有荆志国的爹这么个有学问的人,这事儿是不是就是由荆志国的爹提起的,也未可知。但不管咋说,这事儿是得到了县上有关方面的重视。考虑到荆家沟就是一山沟,道路崎岖难行,周围三里五屯的小孩儿来上学,走路费劲儿不说,那一年得走坏多少双鞋!还是选个相对平整一些个的地儿较比合宜。于是,玉庄屯就成了玉庄小学校的所在地,把荆志国的爹选作了校长。玉庄屯在荆家沟以北,距荆家沟五里。荆志国的爹当了校长不久,好事又来了。上面推行新政,革命完了得办事,办事办得咋样,也得有人给说说好话说说坏话,当然更希望给说说好话。于是县里就鼓捣出一个机构,叫参议会,还张罗了一些个人,都是有名望的乡绅一级的,来帮着说好话说坏话,名之为参议。荆志国的爹是民国覃县任参议之一。那几年,荆志国的爹那风光可大了去了,身着锦缎的长袍马褂,脚蹬青礼服呢面千层底圆口鞋,头戴无檐儿青缎小帽。出门儿办事儿,乘坐一匹蛋青色牡马花轱辘轿车。那花轱辘轿车一般都是由一匹马既驾辕又拉套,车上装有供人乘坐的车厢,车厢前后各留有一个小门,用帘子遮盖,可以供人出入。那花轱辘轿车讲究可大了,别的不说,单就那车厢门上挂的帘子,说道就大了去了。那帘子可以是棉麻制成,也可以是各种绫罗绸缎,那就要看乘坐的是啥人,或者乘坐的人是啥家境了,总的说,能坐得起这轿车的当然都是可以归属到有钱人的行列。荆志国的爹坐着的轿车,那门帘当然得用上好的锦缎了!这还不够。荆志国的爹现,那车轱辘的周边,就是由辐条连接着的车辋上着地的一面,都钉着一颗颗的铁打的圆钉,车轮一转,压在地上是一溜儿小坑。于是他就让人从自家的大门口外十丈开始,一直到自家院内的正房门前,按着车轴的轴距,挖了两排沟,买了若干口大瓦缸扣着放进沟里,让那缸底和路面一平,再用土埋好,只留下缸底儿露在外面。那花轱辘轿车出门进门,车轮上的铁钉从那缸底上滚过,敲打着缸底儿,出了清亮悦耳的当当声,坐在车里的荆志国的爹心里的惬意那就别提了!
时光似流水,转眼就是几年。荆志国的爹当县参议和玉庄小学校长正劲劲儿的时候,也不知咋的,有一年的晚秋,青天白日地就打起了几声旱雷,他家那青堂瓦舍的大院儿就被雷击中起了火,那房子可都是上好的木料啊!大火烧得那是噼啪作响,火势那个凶猛着实少见,哪还救得了!那么好的一座院子,先是正房,而后厢房,一场大火烧了个精光。荆志国的爹那腰多粗!有钱!有钱不说,还要面子!实际上有钱和要面子往往是相互连带的,没钱想要面子也要不了。荆志国的爹是个读书人,在他那儿,钱财和面子要是能兼顾最好,要是不能兼顾,面子似乎更重要一些个。房子不是烧了吗?重盖!重盖倒是行,但得有钱!建这样一座院子,那可得了钱了!手里有钱,但又不能全拿出来盖房子,还得留点儿应急,跟大哥串点儿?那有点儿丢面儿,既要盖房子又没有足够的钱盖房子,那就只好打土地的主意,卖地!他家那地可都是十里八屯的好地,卖给谁?谁买得起?倒是有几家稍微有点实力的人家,但你着急出手,人家难免要拿你,压价!荆志义的爹说,老弟,哥劝你还是不要急于出手,先在哥这儿住着,哥这不就是你的家嘛!咱哥俩还分啥你我!荆志国的爹那也是自立门户过惯了,寄人篱下那得多难受!他想出了一个办法。他跟荆志义的爹说,大哥,要不,咱这地就转给你得了!荆志义的爹一听,先是愣了一下子,接着摇头。荆志国的爹以为大哥是因为哥俩不好论价,就是,啥价儿你定!荆志义的爹说,唉呀!老弟,咱哥俩还啥价不价儿的,只是让外人看了要说闲话的!你就先在哥这儿住着得了,以后再说!这时,想必是荆志国的爹想起了他们的爹张罗着给他们哥俩分家时,荆志义的爹眼睛里的那股子冷漠,就说,那哪行!一年半载的还行,总不能一辈子住你家呀!荆志义的爹一听,也是这么个理儿。就说,老弟,如果你实在要这样,咱这个当哥哥的也实在想不出啥好招儿。这么的吧,地价你说了算,你说多少就多少!就这样,荆志国的爹就把自家的地大部分转到了荆志义的爹的名下。有了钱,事儿就好办了。照着原样儿,就在原址,又盖起了那青堂瓦舍的大院子。这回,老当家人不在了,荆志国的爹就打算在那门楼上也挂块匾,也是颜体楷书几个大字。自个儿本就是读书人,找俩字儿,意思衔贯,好听点儿的,吉祥点儿的,有点儿品位的,能表达自个儿情趣和人生追求的,那可是再轻松不过的事儿了!自个儿亲自书写,再找个上好的雕工,就仨字儿,泊仁堂。这仨字儿,那其中的意味儿可就丰厚得大了去了!对咱这个国家的文字,对咱这个国家的思想文化,要是没有一定的修为,理解起来恐怕要有点儿难。可谁能想到,春底里,就在那院子一应工程已经完成,门楼上那牌匾刚刚挂上去,只剩下那扣在道上的缸还没有扣完的时候,一天夜里,正赶上是个大风天儿,那房子又着了火,到了天亮,那新建起的院子又被烧了个精光!这一回,肯定不是啥天火所为。荆志国的爹欲哭无泪,知道定是仇家所为,但思来想去,他一介书生,并不曾和啥人结此大怨。报案吧!县里衙门派人来了,左看右看,走了,再无音讯。几次催问,都说正在侦办,侦办来侦办去,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这一回,荆志国家真就败了,就剩十几亩地,再无其他。荆志国的爹是个倒驴不倒架的主儿,就是这样儿,也不愿住到哥哥家里去,还是自个儿又盖了三间平顶砖房,靠着当玉庄小学校长的收入和十几亩地度日。
人走时气马走骠。荆志国的爹有能耐,是十里八屯的国学权威,但有些个事儿不是有能耐就行的。他当校长可以,因为别人整不了校长这事儿,那时的校长真是得在学问上排在你这个学校的老师的前头的,不说第一也得第二,那样才能服众。可是当那个县参议,就有点儿不行了,县参议,那是讲究代表性的。按说,他是十里八屯的国学权威,就凭学问,也是有代表性的了,但他家已经破落了,再当这个县参议,就有点儿不太象了。第二年春上,县里就以提用新人为名,把荆志国的爹的县参议头衔儿撤了下来。其时,荆志国的爹也就四十多岁,倒也是,县参议确实是当了几年,算不得新了。荆志国的爹是个读书人,撤就撤!该教书还教书,该过日子还过日子。大约又过了两年,还算顺溜儿,清贫了一些个,日子还算过得去,但事儿还没完。
第四十六章 胡子
那一年是个丰收年,真可谓五谷丰登。农民嘛!年景好了,收成好了,那其它各业也就跟着都好了。荆志义家在土地上的收入就不算啥了,就是那诸般铺子的进项也老了去了!尤其那覃庄的鸿滨楼,那在覃县也是头一号!不说天天宾客盈门也差不多。
中秋节咋过?荆志义的爹琢磨着,得好好过个节!这两年,可把弟弟一家囚笼个够呛!志义和志义妈也很少有功夫能进趟城,哥俩儿两家到鸿滨楼吃个饭,逛逛街市,买点啥!
这覃庄,荆志义的爹常去,他得料理城里的生意。本可以全家搬到城里去住的,但他不愿意,那城里闹闹哄哄的有啥意思!再说,他在荆家沟一带的田产还得料理,那覃庄他不是想啥时去就啥时去!荆志国的爹当县参议那会儿,也是时不时地进城,他得出席有关方面召开的会议啥的,荆志义的妈平时很少去,更别说荆志国的妈了。
荆志义的爹心里打算着,就跟荆志国的爹商量。荆志国的爹真是个读书人,过得了富贵生活,也过得了清淡日子,没了钱,几年下来,在面子上也不是太讲究了,既然哥哥有此心意,哪有不同意的理儿?但自家一帮子孩子,就别都去了,一个不去也不好,就让国子去吧!荆志国在他家排行最小。两家的当家人商量好,八月十五这一天,头晌儿早点儿动身,晌午在鸿滨楼吃饭,下半晌儿逛街,晚上就可以回荆家沟了。
中国人的祖先也真是能耐,能把这四时节气掐算得那么准,到了啥节气,那天儿立马就不同!到了中秋节这一天,那可真是秋高气爽,天高云淡,天地之间了无凡尘。
荆志义家有钱,当然也得养那么一挂花轱辘轿车啦!要不咋叫有钱哪!荆志义的爹这一趟那一趟地打理生意,没有车哪行!荆志义家的花轱辘车由一个名叫狗剩儿的二十出头儿的本家小伙子赶着。平日不出门时,那狗剩就赶大车干别的活儿。狗剩儿大概在家父母精贵,起了这么个小名儿,意思是狗吃剩的,没有人或是啥稀得要,好养活的意思。早早地,狗剩就把车套好,按照荆志义的爹的吩咐,先到荆志国家接上荆志国的爹妈和荆志国,再回来接上荆志义的爹妈和荆志义,起程了。
荆家沟到覃庄有四十里地,道路还算平整,也走了三个来钟头,进了城,到得那鸿滨楼门前时,已是晌午头上。正好,稍事歇歇,净净手,开席。吃过了饭,让那狗剩儿跟着,一行人就去逛街。中秋节日,又是一个好年儿,那覃庄街市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荆志义的妈和荆志国的妈给当家的和孩子买了鞋袜汗衫,又给自个添了些个脂粉布料之类,一应物品都是荆志义的爹出钱。预期的项目基本完成,众人也走得有些个累了,看看天色已晚,荆志义的爹还想让大伙儿到鸿滨楼吃了饭再往回走。荆志国的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只金壳怀表,看了看,说,哥,这都四点半了,天都要黑了,还是别吃了,还有四十来里地哪!荆志国的爹说这个话,其实是有些个过意不去。虽说是亲哥俩,但毕竟是各过各的日子,这一天,人家又是请吃饭,又是出钱买东西,真是脸上挂不住。荆志义的爹一听荆志国的爹说出这个话儿来,也伸出手去从怀里掏出一只怀表来看了看,说,可不,这秋上天儿黑得也是真快!行!那就往回走吧!
要说荆志义的爹和荆志国的爹,那可真是有钱的主儿,尽管荆志国的爹这时有点儿倒了架,但以往的威风并没有完全荡尽,就是俩兄弟怀里揣着的那怀表,可就值了钱了!那可都是西方国家瑞士出产,纯金表壳,上面还刻着图案和谁也看不懂的七拐八拐的洋文。怀里能揣上这样的怀表的人,那得是啥人!这两块怀表是荆志国和荆志义的爷爷在世时,有一次出了趟远门,用在那北平的古董铺子里淘弄出来的一个元朝时的瓷碗跟一个洋人换来的。那两块怀表是一对儿,从里到外都是一样儿的。
出了城,天就黑下来了,还好,八月十五月儿圆,朦朦胧胧的还能看得见前面的道儿。再说,那拉车的马,在这条路上走了也不知有多少个来回了,认得回家的路,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走。
约摸走了有一个时辰,就到了覃庄与荆家沟两下当腰儿的地儿了,这地儿名叫茨沟。茨沟是个不大的小村子,也就那么三十几户人家儿。因为人家儿少,大田也少,村周边有些个耕地,再远一些个就都是荒野丛林。这地儿也没啥沟,只是有点儿起伏罢了,之所以叫茨沟,大约是和村南的一大片槐树林有关。那槐树开起花儿来,白花花的一片,那槐花的香气顺着风,几里以外都能闻到。槐树有刺儿,那最初到得这旮哒的人估计能识得俩字儿,但也不一定识得太多,就把刺写成了茨也不是没有可能。还有,就是这茨字还是一种茅草的名称,由此引伸为荒芜也是有可能的。两下儿相比较,这后一种情况倒更符合实际,就是茨沟这地界儿相当荒芜,虽然相对荆家沟那块儿来说,这儿可就算是一马平川了。这一带人烟较稀,草木丰盛,除了荒甸子就是丛林。这条道儿,荆志义的爹和荆志国的爹走的次数那可多了去了,从来也没出过啥事儿,也没听说别的啥人在这条道儿上出过啥事儿。可这一回,真就出了事儿了!
这天拉车的马是一匹黑马,长腿儿长脖儿,长样儿十分漂亮,荆志义的爹那是相当喜欢,每次出门都是由它来拉这花轱辘车。走着走着,那黑马就在车前打了几声响鼻儿,就象人的鼻孔有时有些个不太通畅,使劲从鼻腔往外短促而有力地喷气儿那样。那狗剩儿虽说年青,可也算是老车把式了,一听那黑马鼻孔朝外喷气儿,知道前面出现了啥情况,这黑灯瞎火的,难不成碰到了啥鬼魅?便使足了力气把那鞭杆儿足有一丈来长的鞭子在月光下的空中甩了个脆响儿,啪!还可足了劲儿地吆喝了一声,驾!一来想吓阻那尚不知晓的危险,二来也是为自个儿壮威助胆。天空那皎洁的圆月照耀下的荒野影影憧憧,这时,美好已经不再,只剩下可怕。狗剩儿又甩起那长长的鞭子,啪的一声脆响刚刚在天空中散播开来,那黑马却仰起长脖儿一声嘶鸣,两条前腿腾空而起,车辕被带着向上撅起,坐在车里两侧的两家六口人齐齐地向车厢后部跌去,摔滚到一处,那坐在前檐板上的狗剩儿差点儿就摔下车去。狗剩儿手脚麻利,眼睛也快,伸手去拉车前檐板上的车闸,手一抖,没有拉住,就在这一瞬间,他看见了前方十来丈远的丛林边缘,几个高大的黑影静静地站立在那儿,黑暗中鬼影一般,有啥东西在月光下从那几个黑影处闪出寒光。想来,那黑马就是被这几个黑影所惊吓,又被那寒光刺着了眼睛,才惊惧地一跃而起的。狗剩儿看清了,那是几个骑在马上的人,手里的家伙儿在月光地里一闪一闪地亮。
胡子!
胡子是啥?胡子就是土匪。
第四十七章 奔逃
咱们这个国家实在是太大了,一样的事儿在不同的地儿会有不同的说法儿,一样儿的东西在不同的地儿会叫出不同的名字,对土匪的叫法就有若干,啥长毛,响马,滚马,山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