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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遗香-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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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是个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二人慢慢走回自家院中,望着冬日暖阳穿过稀疏的树影投在地上,不由在掉光了叶子的白玉兰树下驻足。
  “润之,全唐诗里有首诗——”
  “你知道我不爱读这些。”
  “知道你读书少,我念给你听,‘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我从前并不觉得如何,这两年却渐渐有些感悟了,这诗里讲的真是世上最悲哀的一件事。人一辈子能遇见的不过就那么些人,能产生好感的人也许很多,最终能走到一起的人却寥寥。在遇见最终的那个人之前,我们并不能知道对方到底身在何处,是英俊还是丑陋,是健康还是疾病缠身,甚至那人因为在世间等得太久而老到死去了呢。爱情真是最不可捉摸的事,可我们依然会为了这一点不可捉摸的爱奋不顾身。”
  “蔓芸,我们不一样。”
  “是啊,我们在恰好的年纪遇见了。”
  薛鸿霖不会明白,为什么秦蔓芸明明是含着笑望过来,他却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隐秘的忧伤。他们本应阻隔在各自的时空里,各自体味悲欢离合,然后生老病死,注定耗尽一生寿元寻寻觅觅都不可能相爱相拥。
  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命运的奇迹。
作者有话要说:  不,你们的相遇,是作者的脑洞。

  ☆、第三十四章

作者有话要说:  重新修了下最后几段。
快结尾了卡的不像话,唉。
  南城薛府,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了大门口。副驾驶座上的青年率先下车,绕到车身另一侧为车内人开了车门,随后恭敬等在一边,车内很快走出一个敛眉肃目的军装青年。这一大早出现在薛府门口的二人正是薛鸿霖和罗副官,他们并未在门口逗留,略交谈了几句便一前一后的相继入了府。
  今日是元宵节,薛鸿霖本与秦蔓芸说定一起出外游玩,不料顾副官来的更早——薛司令命薛鸿霖回府处理公事。前几日薛司令便一直派人三催四请的,只是都被薛鸿霖拒了,秦蔓芸想着他们父子间若真闹僵了也不好,虽然心内有些失望,仍温言劝着薛鸿霖回去了,只是说好入夜后等他赶回来一起看灯。
  这边薛鸿霖进到书房里,同样军装笔挺的薛安昶薛司令将他的二儿子上下一打量,从鼻子里冷冷哼了声,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扔过许多份公文来。薛鸿霖懒得管他爹在想什么,捡起公文便看了起来,书房内气氛倒奇异的平和。想象中父子见面的火爆场面没有出现,紧张的守在外面的罗副官、顾副官并薛司令的几位副官都松了一口气。
  堆积的公文全都处理完已是近晚时分了,这还是薛鸿霖中间没有停歇拉着罗副官一起赶出来的。薛鸿霖本想立刻赶回梧叶别院,薛司令此时倒好似来了兴致,非要他留下一起吃晚饭,得到消息赶来的董太太也一直拉着他,劝说了几句便红了眼眶。对着薛安昶的要求薛鸿霖尚可拒绝,对着大哥留下的遗孀那一句“不留”却无论如何也是说不出口了。算着若是路上加快速度也许回到安童古镇还能赶上陪秦蔓芸看一会儿灯,薛鸿霖默默随着收了泪喜笑颜开的董太太入了座。虽说今晚只是一般的家宴,董太太仍为了薛鸿霖的出席开了宴会楼顶部的“九酝厅”,整治了一大桌丰盛席面。本推脱身体不舒服说不出席的五姨太竟又来了,一件珠粉色小羊羔皮的大衣,一进门便脱了递给她的丫头青釉拿去挂起来。里面是一袭立领黑色暗花光绸旗袍,领边镶了一圈融融的白色貂毛,衬的五姨太身段玲珑,气色极好,半点没有寻常怀孕妇人的浮肿憔悴。一身绛紫色家常长袍的薛司令笑呵呵坐在主位,少了白日里笔挺军装的映衬,又有这么一位娇花嫩柳似的姨太太在一旁,大厅吊灯的煌煌灯火下,薛安昶看起来终于如同他这个年纪的同龄人一般,露出了几分老态。
  薛鸿霖心中不知何种滋味,有些食不下咽的,加上仍惦记着在梧叶别院的秦蔓芸,菜没吃上几口,倒不知不觉被劝着喝下了几大杯白酒。饭吃到一半,薛安昶的副官忽然上来,许是有些急事,薛安昶匆匆忙忙就走了。董太太起身去如厕后,大厅里圆桌旁便只剩了五姨太阮怜珠和薛鸿霖。阮怜珠从入席起便有些心不在焉的,嘴上照旧敷衍着薛安昶,眼睛却不由己的总往薛鸿霖身上出溜。此时四下无人,她早停了筷,斜签着身子倚坐在包裹了锦绣图案的高背椅上,一双莲藕版素白娇嫩的纤手只玩弄着衣襟前别着的玫瑰胸针,颇有几分幽怨哀怜的意思。薛鸿霖却只做视而不见,敛目坐着,自顾挟菜喝酒。阮怜珠咬了唇,想碰薛鸿霖又不敢,又拿了玉葱般的小指勾刮着红毡桌布,几乎要将那一块桌布刮出花来,精心养起来的二寸来长指甲上饱满的血红色蔻丹像要滴落下来,半晌幽幽开口:“润之,你也是看见了的,你爹,老了啊。”
  “那么,还要请姨娘平日里多费心照顾。”薛鸿霖眼也不抬,淡淡答道。
  阮怜珠一窒,强笑道:“是,我嫁了你爹,自然要日日守在他身边的。可你不知道,夜里躺在一个正在飞快老去的身体旁有多么可怕,那身体腐朽的味道,一天比一天松软、干瘪下去的肌肉,你摸过就知道,有多可怕???”她喃喃着,眼角有泪缓缓落下,两腮不知是喝了酒还是太激动,晕红一片,显出一种凄怆的艳丽来。“姨娘,你喝多了。”薛鸿霖皱眉,冷冷打断。他干脆起身出了厅,叫来了守在外面的青釉,让她扶五姨太回房休息。
  青釉有些不明所以,她取了衣服跟着薛鸿霖进来时,五姨太已经收了泪,端正的坐在椅子上。青釉不敢随便问,只默不作声的过去服侍着五姨太穿回了大衣。仔细扣好衣领旁边的一粒珍珠纽扣,阮怜珠一阵风似的转身走了,再未看薛鸿霖,倒好像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这个封闭的大厅里发生的一场荒唐的梦似的。
  厅里重新安静了下来。薛司令和董太太一去好半天都未回,薛鸿霖经了阮怜珠这出,再吃不下,有心要走,又惦记着还未告知他们二人,一时也只得按捺下心思。屋内烧了火盆,太热了些,薛鸿霖待不住,起身往阳台上走去。三月的天黑得早,不过五六点光景,大地便已经彻底沉进了黑暗里,一轮初升的月亮巍颤颤挂在天边,纤尘未染,像孩子稚拙纯净的眼。他记起也是这样的黑夜,相似的阳台,夜风,他曾与秦蔓芸一起看了烟火表演,那是在宴会厅的阳台上。而他最初望见了秦蔓芸呢,那已是四年前苏城的阳台上发生的事了。一想起秦蔓芸,方才阮怜珠对他说的那些胡言乱语带来的不快终于慢慢散掉。
  之前灌下去的那些酒终于开始发散,薛鸿霖在凛冽的寒风中并不觉得如何冷,反而因为被蒸腾而上的酒气包围的缘故,迎面的风都带着一些暖,像秦蔓芸在他脸上落下的轻吻——那暖的是秦蔓芸扑在他脸上咻咻的鼻息,冷的是她满头微卷深棕的长发。他学着秦蔓芸惯常的姿势,趴在阳台的栏杆上。遇到秦蔓芸的那一天,曾经体味过的那种细小的快乐再次充盈在他的身上。他也许是醉了的罢,那也是因为秦蔓芸而醉的。
  一双柔软洁白的手忽然自身后伸出,抱住了薛鸿霖的腰,身后人温暖的脸颊紧紧的贴着他的背,未梳起的长发缠绕着他和她,姿势亲密而依恋。
  “表哥???”
  身后人迷恋渴求的低喃却似惊雷,将薛鸿霖昏沉的神智唤回清明。薛鸿霖不动声色的转身,扯开来人的手:“谢菀,你这是干什么?”
  “表哥,我不信你不知道我的心思!”身后的人不是谢菀是谁。
  她在夜风里尽力仰高了头,想要在薛鸿霖冷漠的眼睛里找到自己的影子。她湖蓝色提花短袄的宽大衣袖在夜风中空荡的翻飞着,像她不安嫉妒的心。长发飘起来迷了她的眼,谢菀一动不动的,只是哀恳的看着他的眼。她怎么能甘心,明明是她先喜欢上薛鸿霖的,论相处时间秦蔓芸也远远不及她,难道就因为当初她比秦蔓芸晚一步遇到他,就无论如何也进不到薛鸿霖的眼里了吗?为了他,她改变了自己的所有去迎合。她到底哪里比不上秦蔓芸?
  “我该走了,蔓芸还在等我。”薛鸿霖有些不耐烦,今晚留下来吃饭也许是个错误的决定。
  “表哥,难道你就不奇怪,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而薛伯伯和大嫂这么久都还没回来吗?”谢菀不再看他,转头望着阳台栏杆外浓重深沉的夜色,轻轻吐出的一句话就让薛鸿霖站在了原地。“你知道的,直系军最近锋芒毕露,他们计划对皖系军动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薛家在皖系军里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势力了,但我记得没错的话,薛伯伯对上段斯箴,虽然赢了,薛家还是伤了元气的。上头那位听说近来对薛伯伯也有些不满,直系军一旦发难,薛家首当其冲的可能性很大。如果你娶了我,凭我们谢家的关系和我爸妈对我的疼爱,局势就不一样了。”
  “这是你们谢家的意思?替我转告叔叔,薛家还不到那地步。我对你也没兴趣,你要是想结婚可以找张家长子。”薛鸿霖冷静的看着谢菀,他说的那人是直系军里权利最盛一人的儿子。白酒的后劲虽然还在,但薛鸿霖还不至于晕了头,局势如何他心中早有数,确实如谢菀所言,但也并没有到令他困扰的地步。只是谢菀能出现在这里,只能表明薛司令和谢家都有这个意思,至于大嫂,也许是被薛司令刻意绊住了。
  “这是我自己的意思。我说过的,我喜欢你。除了你,我谁都不要。”谢菀不以为意,一再坚持道。她知道,就在她来的前一刻,眼前人还在思念着别人,可是谢菀更清楚,这是她唯一能拥有薛鸿霖的机会,她无法放弃。从小到大有那么多人对她表达过爱意,富有的、俊美的、才华横溢的???她却从来不屑一顾。而唯一动过心的薛鸿霖,凭她谢菀的容貌与家世,没有道理会得不到。
  “即便我娶你只是为了谢家的支持?”
  “是的,即便如此。”
  只要薛鸿霖答应娶了她,她会倾尽自己的一切、谢家的一切去帮他,到那时薛鸿霖会知道只有她谢菀才是适合他的人。
  总有一天她会让他忘了秦蔓芸,她有这个自信。
  

  ☆、第三十五章

作者有话要说:  要啥自行车啊!
民国初年自行车的普及情况没考据,外国是挺流行了。
改动了一个人物的名字
  梧叶别院内,秦蔓芸等了很久,薛鸿霖都没有回来。一向吱吱喳喳不消停的北枝难得没了声,看着比秦蔓芸还急几分。眼见着屋里的大钟都已走到晚上八点多了,秦蔓芸有些气恼,干脆不等了,穿上大衣拉着薛沁和北枝一起上街看灯去。
  今夜的安童古镇一扫平日的清雅安闲,处处花灯如昼,人声鼎沸。待在家中还不觉得,踏出了院门才切实感受到一种节日的氛围。走在热闹的人群中,晚风吹动高高悬挂的各色花灯,投下斑驳暧昧的明黄光晕,头顶更高些的墨蓝天空里,月亮圆团团的一整个挂在天边,白净羞怯。秦蔓芸忽然想起某一年的元宵夜,哥哥秦静霆偷偷带着她出来玩。灯会散场后,所有人都挤挤挨挨的往家赶,秦静霆不知道从哪里借了辆自行车来,载着困顿的她急匆匆骑上青石板的小路。那一晚看过的花灯她已经模糊了印象,记忆里唯一清楚的却是从车后座上抬头看到的那一轮同样明净圆白的月亮。哥哥卖力的蹬着车,怕回家晚了被发现,而她没心没肺的安稳坐在车后座上,揪着哥哥的衣服困得直打呵欠。自行车的两个大轮子轻快的辗过青石板路,周围渐渐看不到行人的身影,路边草丛里虫子的声音却悄悄响了起来,她从那困顿的快要挣不开的眼睛里偶尔望出去,身后永远安静追逐着那一轮明净圆白的月亮。
  然而那时候车后座上的快乐秦蔓芸已经很久没有再感受过了。好像爱上一个人,整个世界都变了样。月亮不再是当年那个月亮,快乐也不再是那种简单的快乐。有时候一点回应就心满意足,有时候又受不了丁点冷落。
  秦蔓芸和薛沁出门时还是意兴阑珊的,此时被周围节日的氛围浸染着,渐渐有些无端的快乐起来。然而看着花灯下成双成对的人,秦蔓芸嘴角的微笑总归还是带了些惆怅。前几日里她想了那么多的计划,此时一个也不想去尝试。路边总有调皮的孩童互相追逐扔掷着花炮,顽劣些的还会往行人身上扔。他们一行人为了躲避这些扔花炮的孩童走得稍微偏离了些大路,拐角的阴影里忽然蹦出一个矮墩墩的小孩来,直往秦蔓芸的身上扑,把众人唬了一大跳。小孩不过四五岁的样子,穿一件檀色镶灰鼠毛长袄,一头短发修剪的整整齐齐,脚底下踩的小皮鞋沾了些灰,看得出应该家境不错。北枝还以为这孩子也是想冲人扔花炮玩的,本想护着秦蔓芸躲开,谁知这孩子一头扑过来就抱着秦蔓芸的双腿不放,声音惊慌发颤却不失条理的道:“姨姨,有坏人想把我抓走!我爹是舒清让,您能把我送到槐树街上的清蝉别院吗?”
  听了孩子这孩子条理清楚的话语,再听他报出自己家的地址后,在场几人都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恶作剧,他们可能遇见拐子作案了。秦蔓芸更是惊讶万分,如果这孩子没撒谎的话,他应该是隔壁邻居的孩子。只是她对舒清让一家了解实在太少,竟然不知道那个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的许太太竟然已经有了这么大的一个儿子。且算算时间,舒清让的头七都还没过呢,他的小儿子这时候按理应该在灵堂守夜,而不是独自出现在元宵灯会的街头,还险些被人带走,不管怎么想这件事都透着些不同寻常。秦蔓芸蹲下身将孩子温软的身躯护入怀里,本有心多问几句,却在发现怀里的小小身躯还在微微发抖时,吞下了所有的话语。薛沁和北枝小心的打量了下周围,果然有几个神情诡异的男子好似有意无意的注意着她们。万幸的是经了上年庙会踩踏事件后,薛鸿霖便拨了几个警卫专门跟着她们,今晚警卫们也跟了出来。对比了下人数,秦蔓芸稍微安心了些,她掏出手帕给孩子擦了擦泪,轻声安慰道:“不怕啊,现在没事了,我们送你回家。”这孩子长得清秀极了,强忍着不哭出来,偶尔才啜泣一两声,眼眶憋得通红,小脸雪白,这样还不忘有礼貌的细声对秦蔓芸几人道谢,看得她们都心疼起来。
  众人警觉的将孩子护在中间,往梧叶别院的方向走去。没送出多远,一行人就碰上了许太太正带着人在焦灼的四处找着,母子二人相见不免又是抱着一顿哭。秦蔓芸等人看许太太一时顾不上他们,且孩子也安全送到了,也就悄悄离开了。只是经了这一出,再提不起回去游玩赏灯的心,干脆回家睡觉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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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宵那夜薛鸿霖回来时已经是快要半夜了,秦蔓芸也没等他,早去睡了。第二天闹了好一阵子别扭,薛鸿霖陪着玩了好几天才算完。不过薛鸿霖自那天后渐渐忙起来了,三天两头的往往外跑。原本习惯了两人腻在一起的日子,乍然分开了,秦蔓芸有些不适应,幸好现在除了北枝,还多了个薛沁陪着。
  这阵子连着几日天气都不错,秦蔓芸便拖着薛沁坐在院子里的白玉兰树下晒太阳。石凳子上铺了塞满棉花的软垫,高度正适合搁手的石桌子上摆了热气腾腾的果茶,配一小碟玫瑰茯苓饼。冬日里的暖阳融融的照着,手中果茶散发着熨帖的热度,日子闲散而安逸。秦蔓芸支着腮,听北枝活泼泼的在一边讲述着近日里发生的大小逸事。什么谢家独女闹着要改名叫谢藻了,谢家人不但不阻止还放任她在报纸上登了个更名启事。有追捧的好事者据说特意为她办了宴会庆祝,可惜正主儿没领情,又是好一阵闹。还有那位最新上任的情报局副局长据说很得赏识,过几日就要与局长的小女儿订婚了,可谓人生得意至极。不过也有人评论说这位私底下手段狠毒,立身不正,只是敢这么写的那些小报很快都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查封了。接下去北枝又从这订婚宴上准新娘的礼服订做说到了最近南城里流行的服饰等等等等,这世间好像就没什么北枝不知道不会说的事儿。
  薛沁捧着茶,氤氲的白雾模糊了她的神情,看着还算平静,秦蔓芸也猜不出她的想法,不过想必不会好受就是了。感情的事,旁人从来无法真正安慰在爱里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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