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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拍卖会上看见这个镯子很适合你,便买下来了。拍卖册上印着它的名字,叫‘春归’。”名字是买下这镯子的一方面,另一方面还是因为最近的忙碌而无意间冷落了秦蔓芸,看到她这么晚了还在等着他,薛鸿霖想要弥补些。幸好答应谢藻的事已经做的差不多了,过阵子谢藻应该就不会纠缠着他了。
元宵节那一晚,他断然拒绝了谢藻联姻的提议后,谢藻便以他伤了谢家的面子为由提出要薛鸿霖替她摆平张公子,这对他确实只是举手之劳,且薛鸿霖暂时也不愿与谢家彻底不和,便应下了,并要求谢藻别再跟着他。虽然摆平的过程比他预料的多费了些功夫,到底是做成了,以后谢藻应当不会再来自讨没趣。至于秦蔓芸方面,这一系列曲折原委他没打算细说,有他挡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不应该烦扰到她。
“春归?”秦蔓芸听见这名字心中一动,她抬眸望向薛鸿霖,正对上他专注的视线。薛鸿霖知道秦蔓芸也懂了。
就像每一年春天总会回归大地,而他,不论走出多远,也必然会回到她的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作为晚更的补偿,这章长一些。
稍微改动了下人物名字。
以及文中出现的歌星和歌是真的,但不是民国人。
☆、第三十七章
梧叶别院里的白玉兰树渐渐缀满了花朵,偶尔一阵风吹云动,雪白的花瓣便轻旋着坠地,纷扬犹如落雪。季节的交替总是悄无声息的进行,叫人无从察觉,也或许是这一段的生活太过平静无忧的关系,秦蔓芸的全副心神是已经放到薛鸿霖一人身上了。尤其薛沁与舒斯云最近频繁外出,脸上也有了些笑模样。她在谈朋友方面总是不爱多言,因此秦蔓芸从她嘴里是打探不出什么的,不过愿意外出就已经是个不错的表现,其他的也只能慢慢来。于是秦蔓芸最近的烦恼只剩一两个月后薛鸿霖的生日她该送些什么表示表示,尤其在薛鸿霖送了她那只镯子后。不过她一时还没有什么头绪,反正时间足够,每日里照旧练琴看书的过。
然而秦蔓芸眼看一直思考到快四月底了,依旧是没有什么好的想法,还是薛沁看她每日烦恼着,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借口去隔壁舒家做客,偷偷溜出去看看百货大楼里有没有什么好的东西卖。一则秦蔓芸与许意蝉来往已是很经常的事,不容易露陷,二则选礼物这事总是要避开薛鸿霖派给她的那些人才好,不然也算不上惊喜了。于是挑了天气晴好的一日,秦蔓芸和薛沁若无其事的交代了北枝一声,说好晚饭前回来,便相携着走出了梧叶别院。
安童古镇虽小,但因为此地富庶,一应先进新鲜的事物都是不缺的,民国六年底第一家百货大楼才先施公司才在上海正式营业,不过两年多,安通百货就在安童古镇的镇中心建起来了。秦蔓芸和薛沁匆匆走到那边也不过花了二十来分钟,两人都穿得有点多,在这倒春寒的天气里身上竟出了层薄汗。
安通百货里人来人往的,十分热闹。秦蔓芸看去,里头格局倒是与现代的商厦类似,货品也是一应俱全的,黄金、珠宝、钟表、时装、日化、家用电器、工艺、玩具等分门别类的摆放在柜台里,年轻貌美的女职员化了妆穿着统一的工作服站在柜台后,打量秦蔓芸二人穿着气质不俗,态度都还不错。薛沁出这个主意自然是因为她先前曾与舒斯云一道逛过百货公司的缘故,此时再来自然熟门熟路的领着秦蔓芸逛了起来。二人先后看了珠宝、钟表的柜台,虽有几个能入眼的,却并不十分合心意,秦蔓芸不免有些犹豫不决起来,薛沁也不催,只在一旁默默陪着,不时出出主意。最后逛了一圈秦蔓芸都没选下来,倒是路过时装区柜台的时候看见挂着的几件衣服很是鲜亮时髦,二人忍不住又走了进去。
秦蔓芸试了一件衣服,不太喜欢,便坐在一边等着薛沁试完出来。她身边坐了一对带了女儿来买衣服的中年夫妇,此时那个活泼的女孩子也没出来,许是等的有些无聊,两人轻声交谈起来,不过是些时政、交易一类的话题。秦蔓芸起初并不在意,她满心里还惦记着方才看过的一块男式挂表,想着等下要再拉着薛沁去看看。只是休息区的沙发本就不大,那对夫妇的交谈也就有一句没一句的飘进她的耳朵里。谁知那夫妇说着说着竟提到了苏城秦家,这下彻底吸引了秦蔓芸的注意,她再凝神去听时,不由渐渐坐直了身子。
不知过了多久,薛沁换了一身葡萄紫的洋装蕾丝长裙出来了,她在镜子前左顾右盼了半天,询问秦蔓芸的意见却半天得不到回应,再抬头看去,只见秦蔓芸浑然不觉似的,木瞪瞪独自呆坐在沙发上,两只手只是紧紧的揪着百褶裙,膝上那一块已经被抓揉的不像样子。薛沁心里一紧,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秦姐姐,你不舒服吗?”
“我家我家出事了!我该怎么办?”秦蔓芸整个神魂已经飞了一半,她根本连刚才那对夫妇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要不是薛沁过来握着她的肩叫她,她都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呆坐多久。
“不不,也许是我听错了,这样大的事怎么可能报纸上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明明天天早上有看报的。我们出去买张报纸看看好不好?”秦蔓芸反握住薛沁的手,慌乱又故作镇定的说到。薛沁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此时自然是不会反对的,她也没心思再试了,迅速换回自己的衣服,便被秦蔓芸拉着急匆匆出了百货公司。所幸路边到处是吆喝着的报童,她们没费什么力气就买到了近日的许多份报纸。不过片刻,秦蔓芸便翻着了,三日前的《苏城早报》赫然登着秦家被查,除秦家长子秦静霆未归家而逃脱外,秦家诸人被抓捕的消息,只是获罪的原因报上写得实在模棱两可的,分析来去,脱不开权势倾轧、陷害、内斗等等。秦家虽在苏城还算富贵人家,其实地位、影响力都不如从前,因此这消息只是热闹了几日便被其他大大小小的消息盖过去了。那对夫妇也是因为苦恼于最近时局动荡,才顺道提上一提,如果再迟个几日,也许他们未必还会说这事。世上的事情,便总是这么凑巧,让人不免疑心起来,哪里有什么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一说,也许细枝末节是可以供人选择的,然而最关键之处早已被人暗中规划,蛰伏在世界的某处,只等着牵线木偶们一步步身不由已踏入其中。
买礼物的事自然也是不了了之,薛沁陪着神不守舍的秦蔓芸走回梧叶别院。一路上秦蔓芸都没说几句话,薛沁一直安慰着她,后来不知想到了什么,也陷入了沉默中,秦蔓芸只是没注意到。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这种事也只有薛鸿霖能出面解决了吧。是的,薛鸿霖一定会帮忙的,等他回来了便跟他说,不,如果薛鸿霖今天回不来,那就麻烦罗副官去帮她传个消息也好。在秦蔓芸的心中,薛鸿霖即使不是无所不能,也是安全可靠的。春日的风吹起薛沁的衣摆飘拂到她手背上,仿佛薛鸿霖就在她身边似的。一想起他,便觉得所有事都不再那么可怕而难以解决,秦蔓芸此刻忽然极其的思念起薛鸿霖来了。
可是这样一件事,薛沁不知道并不奇怪,薛鸿霖会不知道吗?秦蔓芸忽然醒悟过来,那自从听到这件事后便觉察到的一丝异样正是来源于此——三天了,整整三天,她没在送来的报纸上看到过一句关于这件事的报道,消息一向灵通的北枝也是一字未吐。甚至,如果她今日不是偷溜出来,而是像元宵夜一样,带上北枝和警卫们出门,是不是也根本不可能听到这一段对话呢?那么秦蔓芸在已经有了些许暖意的风里忽然颤抖起来,她忍不住想到,会不会等到秦家人都死在了牢里她却会依然一无所知的生活在梧叶别院里,生活在薛鸿霖给她圈定的平静安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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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秦家出事了吧,为什么要瞒着我一个人?”
薛鸿霖被罗副官请回来的时候,没有料到秦蔓芸是为了这件事。他进门后解大衣的动作一顿,难得踌躇起来,不知如何开口。
“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秦家被安上的罪名是参与反动行动,况且又是由直系那边负责的,我的势力很难□□手去。”薛鸿霖的声音低哑,带了显而易见的疲惫,“蔓芸,我只是不想你太担心。”
“可他们是我的家人,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你能护我一时,能护我一辈子吗?这样子对我,和圈禁有什么区别?!”秦蔓芸看着薛鸿霖眼下的青影有些心软,然而一整天的担惊受怕和愤懑让她继续说到。
“蔓芸,你不要胡闹。即使告诉了你,你也救不了他们。”薛鸿霖有些动怒,只极力按捺着。他追查下来,这事出的蹊跷,似乎还有些谢家的势力掺和在里面,看来谢藻是打算不遵守约定了。只是最近的形势实在有些不妙,秦蔓芸的话正戳中了薛鸿霖的某些隐忧上,因此语气便有些冲。
秦蔓芸气结,她知道薛鸿霖一向是有些大男子主义的,平时只觉得这是他身上可爱可亲的一点,然而此时却分外让人气恼,简直到了顽固的地步。
两人最终仍是不欢而散。
薛鸿霖几乎是摔门走的,秦蔓芸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又气又委屈,伏在桌子上只是呜呜的哭。窗子和门都大敞着,半天都没人进来关,淡粉色的窗帘被夜风吹得鼓一阵瘪一阵。秦蔓芸只是哭的遍体发凉。
“秦姐姐,别哭了,我我一定会帮你的。”薛沁怯怯的在她身边坐下。她刚才一直在屋子外面,只是不敢进来。
下午那时秦蔓芸心烦意乱间可能没有发现秦家这事竟然是由情报局负责的,但她注意到了。虽然不想再看见那个人,可是她知道哥哥的难处,也不希望秦姐姐因为这件事难过。他们俩是那样般配的一对,她不希望看到他们吵架。她还记得当天对孔繁嗣说过的话,可是如果不顾颜面去请求他帮忙有用的话,不论如何她都会去做的。
☆、第三十八章
自那一晚的争吵过后,秦蔓芸和薛鸿霖便陷入了冷战中。秦蔓芸爱使小性子,薛鸿霖又是个粗疏的,俩人好起来是真好,拌嘴赌气那也是经常的事。因此这一回,北枝他们还都不太当回事,虽说是吵得动静大了点,想着不过几天也就能好了。但秦蔓芸自己却觉得这次是跟以往的所有争吵都不一样的,薛沁自那晚后也总是找不见人,每日里早出晚归的,于是秦蔓芸的一腔心事便无处排解。她独自昏沉沉的在家躺了两天,心里越来越担心情况不明的家人,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要罗副官带她去见薛鸿霖的话。
“秦小姐,我按许太太给的方子做了玉兰蒸糕,您吃点吧。”北枝端了一盘热气腾腾的点心摆在桌上,她看秦蔓芸这几日都没什么胃口,因此特意让厨房做了送来。
玉兰蒸糕秦蔓芸忽然意识到或许许意蝉能帮她。她也顾不上吃点心了,让北枝拿了大衣来,整理了下穿戴就要出门。秦蔓芸本打算自己个儿独自去的,北枝却意外的一直跟在后面。上一回秦蔓芸和薛沁偷偷跑出去的事让薛鸿霖很是训斥了北枝一顿,因此这次,北枝说什么也不肯留下。秦蔓芸不再坚持,只是心里又气恼了薛鸿霖一回。
许意蝉来到会客厅时,看到的便是秦蔓芸僵着身子坐在那儿,脸色阴阴的,她带来的女仆只敢远远的站在门外。
“蔓芸,你今天怎么会来?”许意蝉在秦蔓芸身边落座,让女仆端上茶水后退出了会客厅。她有些惊异的看着秦蔓芸,话里仿佛别有深意,只是秦蔓芸此时完全无法察觉。
“我来是想让你帮我打听下苏城秦家的事。”秦蔓芸犹豫了许久,还是开了口。好像被莫名的羞窘驱赶似的,她垂着头,眼睫不住颤动着,尽量平淡的将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一讲述给许意蝉听:她是如何巧合的得知了秦家遭难,从而发现薛鸿霖一直自作主张隐瞒了许多事,以至于引发了晚上的争吵和接下来的冷战。秦蔓芸断断续续的说完了,心里还又想着,听人说老夫少妻间丈夫总是很能包容小妻子的,也许是因为经过见过的多了,所以一些不必要的争吵也不会有了,许意蝉婚姻生活应该是比较平顺幸福的吧,她能理解他们的争吵和她现在的处境吗?
许意蝉默默听完,便一拍手道:“我大概听明白了,难怪你不知道那事呢。你这样可不行,有矛盾的时候就该当面说清楚。男人大多数可是一根肠子通到底,年轻的时候更是愣头青。你不同他掰扯的清清楚楚,他简直能一辈子都想不清楚自己错在哪里。要是像我一样嫁个大很多岁的呢,吵是不吵了,他的一举一动里又都是前头女人留下的刻痕。这样罢,我替你拿主意了,不如你坐我家的车去找薛将军,现在去还不迟。”
许意蝉是个说做就做的果决性子,秦蔓芸还有些听得不明白,她那厢已经在急忙忙的叫着家里的司机小赵备车了。秦蔓芸被许意蝉从会客厅后门送上了车,避开了北枝,就这么静悄悄地出了清蝉别院。
车一直开到了南城的薛府外,然而今天不知是什么日子,原本府前宽阔的马路被小汽车和来往的人流挤得满满当当。秦蔓芸本来是心急如焚的想要见到薛鸿霖的,此时近在眼前了反而又有些情怯起来,她让司机小赵把车往边上停停,自己摇下了车窗透透气。他们停车的地方正靠着薛府后墙,按方位推算墙后应该便是薛府内的宴会厅了,里头不知又在开什么宴会,热闹得很。墙头上缠绕攀爬着藤本植物,累垂下来的繁茂绿叶间盛开着火红的凌霄花,一路沿着墙头蔓延开去,看着很是喜人。这一日是阴郁的早春天气,车从安童古镇开出来的时候已经在落着小雪,来到南城附近时又渐渐变成了稀稀落落的细雨。此时凉润的水汽从降下来的车窗涌进来,秦蔓芸一路上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下来,心里却有些茫然,待会儿进去了该怎么说呢,她不想再与薛鸿霖争吵了。
四周静下来了,墙里的喧闹人声更清楚了些,一个沙哑的嗓子一直在嗡嗡的大声说着什么,也许这声音主人是司仪一类人物吧,连笑带打趣的,热闹得很。秦蔓芸不免听了一两句,毕竟隔了墙,字句飘过来都模糊得很,好像在说着谁和谁订婚什么的,她心里一动,想着今日难不成是薛沁和舒斯云的订婚宴?没有道理要瞒着她呀。秦蔓芸的整颗心被忽如其来的惶恐捕获。
“小赵,烦你下去帮我打听打听,今日薛府里办得是谁的订婚宴。”秦蔓芸拍了拍前面青年的肩,她的心里慌成那样,几乎快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
“秦小姐”那前座的青年为难着,不敢回头,竟然像是比她还要紧张。
“哦,原来真是他的订婚宴只有我不知道。”最坏的情况被证实了,秦蔓芸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走,身子软在了车座上,耳朵眼里轰隆隆的,脑子里一时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墙那侧的热闹却还在继续着,那司仪忽然响亮的说了一句什么,秦曼云这回终于听清楚了中间的“恭贺薛将军与谢小姐有请谢小姐”,前头和后头却都缺失了。宴会厅里的人声忽然一静,钢琴声响了起来。弹琴的那人显然技艺不俗,演奏的曲子欢快明亮,情意绵绵。应该是谢藻为了薛鸿霖特意学的吧,她一向是聪慧的。
路两边许是之前放过鞭炮,落满了红色的碎纸屑,被雨打湿后,湿漉漉脏兮兮的粘在路面上。薛府后墙再过去点,一个惫赖的流浪汉半蹲在那儿躲雨,也许是因为今天的喜事,卫兵都守在了大门口,没人驱赶,那流浪汉就一动不动的蹲在墙角,如果不是嘴角缓缓的动着—许是在嚼吃着什么—扯着额角青筋一下一下凸起,简直像个没有生气的塑像。
秦蔓芸静静的倚在车窗边,雨丝飘到了她的脸上,她只是望着虚空中的某个点发着呆。钢琴声没完没了的响着,在这个凝固一般的早春街头,有种奇异的荒诞和时空倒错感。就像是一场长睡醒来的午后,忘记梦见了什么,只有无尽的疲累,说不出的空虚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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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芸。”薛鸿霖站在梧叶别院玻璃琴房的门口,罗副官退得远远的,在外头守着。
秦蔓芸坐在钢琴前,恍若未闻,翻过一页琴谱,接着弹下去。那首曲子她练了有些日子了,弹得还有些磕磕绊绊。她身上是日常家中的装束,只穿了一条缀满蕾丝的乳黄色洋装长裙,长发用一枝白玉兰花枝绾在脑后,手腕上的“春归”夺目异常。她身形单薄,远山眉,粉色泛白的唇。他知道,她在他的身边过得并不好。
薛鸿霖沉默着走到秦蔓芸身边,偏头不去看她的手腕。外头已近日暮,一直淅淅沥沥的雨又渐渐大了起来,玻璃琴房里没有开灯,暗得吓人。
“下午舒家的车在薛府外面停了很久,你在里面吧。”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