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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时间过去已快三年了,回忆起这件事的秦蔓芸依然泛起掩不住的笑意。后来吴太太就把她带在身边,学习管家和交际事宜。秦蔓芸学的烦了,就会偷拿吴太太的印章,盖在她给哥哥写的内容奇奇怪怪的纸条后面,过不了几日,她哥就会来解救她,偷偷带她出去玩了。那是她和哥哥先前约定好的,凡是看到纸条末尾有这个小章的,都要按照特定的规则来读,这样拼读出来的才是字句真正的意思。这样就算纸条被秦老爷和吴太太看到,也只会以为是秦蔓芸又在古灵精怪的捉弄她哥。
只是现在从她娘寄来的信上看到这个印信,会是巧合吗?秦蔓芸心下犹豫着,指尖却是不由自主的在信上游走着,唇无声微动:“暂勿归家等”
暂勿归家,等兄前来。另吾之友不日将至。
这封信果然另有玄机!秦蔓芸明知现在屋内无人,窗门紧闭,却还是忍不住抬头四处张望了一番,心口怦怦跳动不止。这真是哥哥要告诉她的吗?哥哥回来了?为什么不直接写信明明白白告诉她?为什么爹和娘都催她尽快回家,哥哥却让她别回去?有太多太多的疑问纠缠在她的心头,秦蔓芸一时反而不知该先去解决哪个疑问。不经意的,秦蔓芸忽然想起端午那一夜,薛鸿霖领着一身湿透的她回到集合的码头,在焦急等候的众人围上来前,低声对她说的那一句奇怪的话。
风灯飘忽不定的光影里,薛鸿霖微微侧身望定她,神情晦涩不明,他说:“不要在薛家逗留太久。”还没等秦蔓芸听明白,薛鸿霖已转身走入涌来的人群中指挥起来,而秦蔓芸也被扑上来的北枝裹上了毯子送上了车里。那时她只以为薛鸿霖是在赶她走,可是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的语气却分明不像嫌恶,这句话恐怕另有玄机。
桌上的茶水早已冷透,秦蔓芸也不介意,慢慢执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冰凉的茶水入喉,冷意沿着胸腔一路渗进肚腹,一个模糊的猜测也慢慢在秦蔓芸脑海成型,只是她还无法完全确定。这看似对她友善无比的薛府,好像在慢慢露出隐藏或者说被她忽视的一面。
第二日一早,北枝推门进来打算唤醒秦蔓芸,却发现卧房床上空空如也。寻至书房,才看见秦蔓芸正在书桌边写信。窗外晨光熹微,晨风清朗,弱质芊芊的少女抬头冲着她微微一笑:“北枝你来的正好,麻烦你等会儿帮我把信转交给罗副官吧。”北枝一叠声的应了,有些奇怪一向喜欢多睡会儿的秦蔓芸今日起得如此早,但看她神情并无异常也就很快把这个小疑惑抛到了脑后,又想起来时路过惜音苑的奇异见闻了:“秦小姐,早上惜音苑动静可大了,没吵着你吧?我听搬运的工人说,是在搬西洋来的乐器进去,名字怪得很,叫什么琵雅诺的。要我说,西洋人的东西就是怪,样子怪,名字更怪,偏偏大家都稀罕得不得了”秦蔓芸本来正在往信封里装着信,闻言奇道:“样子怪?琵雅诺?北枝你看到的那乐器长什么样子?”“隔得远,又蒙了块绒布,看外形好像是个方正的大家伙,怪笨重的,四五个工人一起抬着呢。”北枝讲到这里,不知想到什么,一笑促狭开口道,“秦小姐你不知道,我路过的时候,五姨太房里的丫鬟青釉正在同那些工人吵着呢,非要他们晚点再来搬,说是扰了五姨太清净。急的那帮一根筋的粗汉子满头汗,还是王管家赶来才消停。谁不知道五姨太的琉馨苑离惜音苑隔着十万八千里啊,也不知这威风是摆给谁看的。”北枝本就活泼爱说笑,兼之声音清脆,一个人也说的热闹,秦蔓芸却渐渐没在听了,她满脑子仍是那个大家伙乐器,听名字和形容,多半是钢琴吧。秦蔓芸渐渐想起了现代时家里的那一台没学过多久的立式钢琴和来到民国后趴在街角透过乐器店窗玻璃看见的那一台三角钢琴,心里有些怀念。也不知道惜音苑里的那台是谁买的,要是能去看一眼就好了。
许是太过惦记,用过早饭前去灵爽苑的路上,秦蔓芸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往惜音苑去了。北枝跟在后面也不提醒,反而笑眯眯的说:“我就知道秦小姐也好奇,我们站在苑门口看一眼也不会看坏什么啊,说不定是薛将军买来打算送你的呢那、那我岂不是破坏了薛将军的计划?”北枝一惊一乍的自言自语着,秦蔓芸听得不知如何作答,干脆大大方方的走进了惜音苑苑门。北枝起码前半句话说对了,无论如何她现在明面上都是薛府的客人,这点便利想必薛府还是会给的。
惜音苑原本便是专门建来用于给薛家的小一辈们专门学习器乐的地方,进了苑门正对着就是一栋三层仿西式设计的红砖楼,屋顶设计成了尖塔形,二层以上的房间都带有落地窗和铁艺栏杆的阳台,看起来雅致而浪漫。只不过自打薛家长女薛凌远嫁、长子薛泓璟战死后,剩下的薛鸿霖和薛沁都不是爱乐器的,因此很是空置了一段时间。先前秦蔓芸屡次路过时虽然注意到这座被绿油油的爬山虎包裹的古朴苑墙和里面的别致小楼,却因为一直苑门紧锁而不得其门而入。许是因为搬入了钢琴的关系,整座小楼都被重新打扫装饰了一遍。朝阳初升,映着蓝天白云,砖红色的尖顶小楼美得庄重而典雅。秦蔓芸在楼前驻足欣赏了一会儿,忽然二楼竟传来了钢琴琴键被按动的“叮咚”声,是那种仿似初学者的、试探般用一根手指随意按着的单调声音。秦蔓芸迟疑着伸手去推门,原来那看似紧闭的一楼大门竟是虚掩着的。北枝好似绕到小楼背后去了,秦蔓芸不知为何不想叫她。犹豫间,楼上的乐曲却陡然一变流畅了起来,动人心魄。原来刚才那人只是在调音吗?被乐曲吸引着,秦蔓芸推开大门,提着裙子走上了二楼。越是接近琴房,她越是放轻了步子,行云流水般的钢琴声包裹着她,也推着她走向那二楼尽头的琴房——风和阳光从敞开的阳台门中肆意穿堂入室,白纱窗帘和伸进阳台的青嫩枝叶一起在空中微微摇曳,坐在金色微尘里的异域青年背对着房门专注的弹奏着那一支她叫不出名字的钢琴曲。他十指修长,脊背挺直而有力,仿佛正全身心的沉浸在旋律的海洋中。
出现在惜音苑小楼里的竟然是一个金发的西洋青年?
作者有话要说: 掐指一算居然比说好的更新迟了两天···实在惭愧,虽然事情暂时忙完了,但是停了几天再写就有些手生,嗯,接下来应该会保持·隔·日更。
☆、第二十一章
幽暗的走廊尽头,秦蔓芸扶着门框,只觉一颗心被清亮的钢琴声攫获,身不由己的随着流淌一室的动人旋律载沉载浮:那青年弹到热烈激昂处,她胸腔中一颗心为之怦怦跳动,欢欣莫名;琴音一转,忽变为低沉幽咽,她的心也似被丝丝缕缕升腾而起的哀愁包围了一般。
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那被琴声中蕴含的丰沛感情所牵引起的惊涛骇浪还在秦蔓芸的心头翻滚,阳光里一直背对着她的青年平静回头,好似并不意外秦蔓芸的存在。他一头蓬松打卷的淡金色短发,眼窝深陷,鼻梁高挺,身上只是简单的穿了一件白衬衫。他看定秦蔓芸,唇边漾出一抹笑痕,眼眸深邃如海,出口的竟是纯正的汉语:“你在这里。”
秦蔓芸陷入一瞬的迷茫中,明明不认得眼前的人,他给她的感觉却那么温柔而熟悉。
她不知道,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她也永远想不到有人为了这一刻的重逢跋涉过了怎样的山水,却又在靠近的那一刻,咽下所有风霜,只是简单问一声好。
楼梯处渐次响起一阵踢踏杂乱的脚步声,接着就听一个带点讶异的温柔女声传来:“秦姐姐,你怎么在这?”原来是薛沁带着琉花、北枝并几个健壮的女佣上楼来了。“我顺路进来看看,小沁你不在房里待着,怎么出来了?”秦蔓芸几步上前,也有些惊讶。原来薛沁休养了这些时日,自觉身体已无大碍,本想回学校上课了,谁知董太太坚持让她多休养几日,且再过十来日便是小暑,学校里每年开始放暑假的日子,董太太便干脆做主让她下学期开学再去了。“呀,都怪我,秦姐姐你还不知道吧,二哥昨晚就说了让我学弹钢琴,我想着秦姐姐你白日里也无聊,干脆央着二哥答应让你陪我一起学。只是昨晚你和二哥走的急,我都没来得及说,秦姐姐你愿意陪我一起学的吧?”薛沁惊呼起来,一脸懊恼,希冀的望着秦蔓芸。这个提议倒是正中秦蔓芸的下怀,就算薛沁没有这个请求,她也会自己提出来的。
见秦蔓芸欣然应下,薛沁便开心的挽起她的手准备一起进屋。秦蔓芸这才想起屋内被冷落的青年,本以为薛沁必会惊讶万分,谁知薛沁不惊反喜,含笑开口道:“桑切斯特先生,您今天来的这么早。”并随即为秦蔓芸和这位桑切斯特先生互相引见了下。原来这位一大早就意外出现在小楼里的异国男子正是今后负责教导她们的钢琴教师,且薛沁在之前阮怜珠的舞会上曾由哥哥带着互相见过,交谈了几句,也算是有过一面之缘。
“舞会?原来是你!”秦蔓芸有些惊讶,怪不得一直隐隐觉得眼熟,他不就是那晚隔着舞池遥遥向她举杯示意的外国人吗?那一晚她去阳台的片刻里到底都发生了多少事啊,她错过了孔繁嗣情挑阮怜珠激怒薛司令的好戏,还错过了与这位多才多艺的桑切斯特先生的接触机会。怎么想都是个遗憾啊。
桑切斯特先生颔首已对,一如那晚的好风度,转而对二人开口道:“我们年龄相近,叫我威廉就好,”完全有别于过去所见西洋人的盛气凌人,这个异国青年一直表现得温和而有礼,一口汉语流利至极,“薛和我是很谈得来的朋友,知道我钢琴弹得不错,才把你们交给我。我记得你们中国有句古话叫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说得很好,我会努力做到的。”虽然听一个彻头彻尾的洋人说着中国谚语总有些微妙的违和感,但威廉的认真态度还是感染了在场众人。
既然互相熟悉过了,也便可以开始今日的课程了。秦蔓芸和薛沁都是有基本的乐理知识的,因此威廉提问考察过后便让她们直接坐到了两架钢琴前开始一一教导。学过钢琴的都知道,最开始的课程总是枯燥而乏味的,好在教的人够耐心,学的人也有兴趣。时间便在叮叮咚咚的按琴键声中悄悄流逝,还是北枝进来提醒已快到午餐时分,三人才停下,竟也有些意犹未尽。约定好接下来每星期的一三五六上午都来上课,威廉还有事先离开了。
秦蔓芸随后走出琴房才发现,原来薛沁上楼时带来的几个健壮女佣并没有走,一直守在门口。薛沁随后出来,见秦蔓芸也注意到了,面上略有些尴尬的神色,低声解释道:“爹说,跟着好保护我们。”一直默默走在后侧的琉花忽然开口:“分明是五姨太在薛司令那儿上的眼药,见不得我们小姐好。桑切斯特先生是薛将军找来的,薛司令还能信不过薛将军吗?本来是问心无愧的事,非叫这么些人跟着,明摆着膈应人。”琉花还要说些什么,被薛沁低声喝住了:“长辈的事也是我们做小辈的能胡乱猜测的吗?爹也是为我着想。”秦蔓芸见此情景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猜出了几分。琉花是从小跟着薛沁长大的,脾气也跟她家小姐差不多,不到逼急了吐不出一个不字。今天能当着秦蔓芸的面说出这么一长串,虽说有薛沁和秦蔓芸交好的原因在内,更多恐怕也是五姨太自嫁进来后做出来的种种动作确实影响到薛沁处境了吧。薛沁心思通透,自然也看得出来,只是她谨小慎微惯了,看今天的情形就知道她还是选择了忍耐。
看着薛沁平静垂眸的侧脸,秦蔓芸本来因为今天听到了一首美妙的钢琴曲、今后可以学习弹钢琴而分外开心的心情慢慢暗淡了下去。很多时候,真正让人伤心丧气的,不是那些激烈的言语,而是这些看似无伤大雅的小事,一桩桩一件件,日复一日,如鲠在喉。
“唉,好端端的女子一旦嫁了人,竟就从珍珠变成了死鱼眼珠子了,这话真是说的一点不错。”秦蔓芸越想越觉心头不快,忍不住替薛沁抱怨了一句。
“谁说不是呢。”薛沁应道。二人不由同时想起了薛家五姨太阮怜珠未嫁之前的种种逸事,即使因为女子在外大出风头免不了沾染了几分桃色,总还是透着自强自爱的;那日舞会上阮怜珠艳绝一时、另其余女子都沦为陪衬的出场也还历历在目,谁知那竟像是她最后的光芒了。
因为说到了嫁人的话题,二人又不免联想到了自己身上,于是不可避免的牵带出了孔繁嗣和薛鸿霖。想象里一时欢欣,一时又是忧愁,更一时恼怒不已。意犹未尽的从疾驰的幻想世界里抽身而出时,二人都有些脸红耳热起来。彼此对望一眼,嘴角微扬的笑都像藏着一个隐秘而甜美的小世界,二人很快忘记刚才对于五姨太的气愤,勾着手欢快的穿过花园中盛放的合欢花树向灵爽斋走去。
快要七月了,一年中最炎热也最生机勃勃的时节就要来临,万物都在拼尽全力抽枝长叶,开花结果。一切都只是开始,一切都饱含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 稍微加了几句话,没有大改动
☆、第二十二章
一连下了几日的雨,周三这天终于有了一丝放晴的迹象。
早上的钢琴课才上了一半,正是几人休息闲聊的时刻,窗外飘飘洒洒的小雨渐渐就完全止住了,阴云散去的天空显出一种通透轻盈的浅蓝色。举着丰茂枝叶探到窗台边上的高大乔木在天空下站的笔直,嫩绿的叶子尖尖上有晶莹剔透的水珠渐次滑落。迎着雨后湿润的空气,合欢树舒展着卵圆形的细碎羽叶,一簇簇小扇子般的浅粉色绒花随风微晃,清淡的甜香涌动在空气中。这真是一种最温柔不过的植物。
从二楼阳台望下去,秦蔓芸时不时会有一种身在大学教室的错觉。也是相似的小径,一样的两排合欢树。绿叶粉花,衬着雨后水洗般清澈透明的天空,有一种怡然闲适的况味。只是当年大学校园里匆匆跑过合欢树下的她却无心停步细细观赏,只因每年合欢花开的时节都临近期末。
感受着周遭湿润清新的空气,秦蔓芸知道这终究只是自己一瞬间的错觉。时光是一个多么奇妙的东西,大学的美好生活在她记忆里早已远去,可是对于她身处的时间线来说却又远没有发生。
合欢花兀自开落,而合欢树下嬉笑追逐的人们却已换了一代又一代。
这边厢,薛沁已经在钢琴前坐着,和威廉不知聊着什么。她前阵子剪短的头发长长了些,时不时随着动作散落下来,薛沁便用手一遍遍撩起细长的发丝夹回耳后。素白的手,乌黑的发,衬着盈盈的双眸,嫩红的唇,有一种不自知的天真娇憨的美。秦蔓芸看着薛沁,殊不知威廉也一直注意着她,这时开口道:“秦,你刚才对着外面的树好像很怀念的样子,是在思念谁吗?”秦蔓芸冷不丁被点到,又不防心思竟被看出来了,只好笑着随口扯了个话题掩饰:“外头的合欢花太美了,倒让我想起一个关于合欢树的故事来。”薛沁接口道:“我也知道,秦姐姐你说的是关于合欢的别名苦情花的故事吧?”“苦情花?一棵树为什么要起不同的名字?”威廉冰蓝色的眼里是纯然的困惑。
秦蔓芸不置可否,薛沁也便简略的为威廉解释了下这个名字的由来。虽然各处书上记载的故事情节有些许的不同,说到底不过又是一个常见而俗套的故事。一开始总是一男一女恩恩爱爱,然而凡是男子必要出去赶考,也必要一去不回。被丢下的女子不是病死便是自尽,好像离了男子便不能独活了。这苦情花的故事也差不离,只是结尾自尽在合欢树下的女子许了一个誓:若是丈夫变了心,便叫这不开花的合欢开出花来。她死后果然便开了花。于是怜惜这女子遭遇的人们就把合欢又叫做苦情花。
末了薛沁又评论道:“其实我觉得那男子倒未必是负了心,也许他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呢?如果我是故事里的女子,我会去找那男子而不是自己待在家里苦等还把自己弄病了。”话里透着她一贯的温柔善良。也许薛沁的心中,世事非黑即白,她总是以最大的善意去揣度对待身边的人。殊不知这世上有太多事是经不起人们一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