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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心神不宁,刚刚离开若拙园她便遇上了麻烦,本想攀上一棵松柏,借助松柏的高度翻进自己的园子,不料脚一滑,竟将借力的松枝踩断,人便失了重心往下跌落。
正在不远处巡视的侍卫听到了声响,提着风灯往她的方向靠近。惜月大惊失色,提气想离开,脚心却一阵刺痛,竟是扭到了。她急得冷汗直冒,正不知所措之际,忽觉背后有人靠近。她一惊,反手便是一记手刃,却是迟了,身子被人从背后箍紧,嘴巴也被紧紧捂住。
那人的力道极大,她被禁锢在他宽阔的胸膛里,丝毫动弹不得,温热的气息自背后传来,耳畔响起低沉的声音,“别怕,是我。”
她听出那竟是子烁的声音,不待她有所反应,他已搂紧她提气急奔。待终于停下时,两人已是到了思过宫。思过宫只住了两位被废的妃子,伺候的宫人拢共也只四、五人,天寒地冻,此时更是人影也没一个。
虽然刚才若非得他相助,她恐怕摆脱不了险境,但此时被他紧紧搂着,她还是有些不满他的无礼。她挣脱子烁的手,瞪着眼看他,“你怎么会在那里?”
子烁却似没听到她的话,半垂眸子看她,脸色有点阴沉,竟反问道:“那日你没听到我与你说的话吗?我等了你七个晚上。”
惜月一怔,他那日确实和她说过子时在思过宫见面,可是,她根本没想过要来见他,“你以为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子烁原本阴沉的脸在听到这句话后更是一沉,他半眯着眼看她,眸中隐约有怒火燃起,“我是谁?你果真是忘得一干二净了,你倒是潇洒。”
那略带怨气的话,让惜月有点恐惧,可她不愿意让他看出她的怯意,后退一步道,“那你说,你到底是谁?”
她方退后,子烁却踏前一步,直视她双眼,“我可以告诉你我是谁,但我所说的一切,你必须相信我。”
这人真是狂妄之极,凭什么他所说的,她就要相信?她嗤了一声,“你愿意说就说,信与不信,却是我的事。再说,你是谁又与我有何关系?”
☆、第15章 旧事
两人之间不足半尺距离,离得这么近,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他孤狼般的眸子直直盯着她,她虽然记忆全无,可性子却丝毫没变,那双清泠泠的眸子,一如往惜,看人的时候毫不示弱,每逢和他有什么争执,总是这般倔强地与他对峙。他的心忽然软了下来,她什么都不记得,他就算再恼火,她也不会明白。他沉沉吐出一口气,声音也缓了下来,“我与你……关系可大了。”
惜月蹙眉,看他的眼神满是戒备,“你若知道什么,就痛痛快快地说好了,若是想信口开河讹我,我不会因你刚才帮了我而姑息你。你如今跟着太子,他待你不薄,你若是个有良心的,便安分守己替他做事,他自会替你谋个好前程。至于别的……你最好少生别的心思。”
子烁顿觉郁闷,他方才说与她关系不浅,她难道以为自己是想通过她来换取前程?他脸上露出恼意,“我堂堂七尺男儿,不还至于要靠一个女人换前程。再说,我想谋前程,还会放着太子不利用,利用你?你还真当自己是一回事。”
惜月撇撇嘴,心里也明白他说得有道理,可她实在想不通,他一个门规深严的明焰使,怎么会与自己扯上关系?她哼了一声,“那你到底说不说?不说我就走了。”她转身作势要走,子烁却一把扯住她手臂,“别说我没提醒你,刚才那些侍卫还没散去,你现在出去只会死路一条。”
他的力道有些大,扯得她生痛,她狠狠甩开他的手,倒也没再坚持要走。两人一时沉默了下来,惜月穿得单薄,寒气一阵阵袭来,她打了个寒颤,两手抱臂搓了几下。子烁见她冻得小脸通红,方才的怒意不由消退,将自己外袍脱了披到她身上。她怔了怔,虽没拒绝,脸上却依然有戒备之色,似是觉得他不怀好意。
这样陌生的神色,让他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别过脸,极力压抑着胸口里那股想仰天长啸宣泄悲愤的冲动,说到底,她如今弄得这般模样,他也有责任。而眼下,她对他满心戒备,他若把所有事情如实说出,她非但不会相信他,还会觉得他别有用心,只会对他更加怀疑和反感。
他长长叹息,罢了,她失去了记忆,将来也不会再记起以往的事情,这事急不得,稍有不慎,只会事与愿违,眼下只能徐徐图之,一步一步让她相信自己。
他放缓了语气,低声道:“那天你说想知道亦离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他决定先告诉她亦离的事情,至于自己和她的那些纠葛,等将来她对他放下戒备后再作打算吧。
惜月闻言似是有些惊讶,却不说话,只用审视的眼神看他。
他仰头看了看满天的星斗,沉默片刻才缓声道:“翼城往东六十里,有座大山,名为无荒,山上有个佛寺,名为大悲。因无荒山离翼城较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大悲寺又在深山里,故普通人知道的少,但在江湖上却赫赫有名,主持渡一大师乃一代高僧,虽甚少涉足江湖,江湖中人却是对他极为敬仰。
亦离便是出身大悲寺,许是当年渡一看出他尘缘未了,虽收他为弟子,却没让他剃度为僧,只让他做俗家弟子。无荒山上除了大悲寺,还有一座尼姑庵,名为草尾堂,庵主慧水师太,与渡一大师是挚交。
十多年前,翼城有位官家小姐,小时曾被相士批命,说及笄前不能养在家中,否则克父母克兄弟,家宅不宁,若远离家人,将来却是极富极贵的命格。于是她的父母便在她八岁那年将她送往草尾堂,每年给草尾堂捐资,让她一直寄住在庵堂里。
亦离小时常随渡一大师到草尾堂,和那官家小姐自小便认识,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人逐渐长大,自然而然就两情相悦了。
那位官家小姐的父亲,在翼城只是个八品小官,却是个心比天高的,一直记着那相士的话,指望将来女儿攀上个公子王孙,好提携自己升官发财。是以他虽把女儿寄养在庵堂,仍聘了良师教她读书,那小姐是个聪明伶俐的,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其善舞。
到了这位小姐十五及笄那年,她的父母终于将她接了回家。她父亲四处钻营疏通,终于找了个机会,在太后寿辰时让她进宫为太后献舞祝寿。那一晚,这位官家小姐一舞惊人,果然不负她父亲厚望,成功得到一位地位尊崇的贵人的垂青。”
惜月一直认真听着,虽然一开始时对子烁持怀疑态度,可听到此时却不由紧张起来,眨着眼睛问道:“她父亲要她嫁给那位贵人吗?她愿意吗?那亦离怎么办?”
子烁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她眨眼看他的神态娇憨可爱,可一想到她如果知道了真相,不知会如何难过,心里不由一沉,叹了口气又道:“她自是不愿意的。这位官家小姐是个极有主见的,根本不想攀龙附凤。但那位贵人却对她一见倾心,甚至借太后金口,宣了她进宫好借机亲近。
太后见他对那女子上了心,便命人到她家中提亲,她父母亲自是欢喜不已,收了聘礼,又订下大婚的日子。小姐深爱亦离,不甘心受人摆布,偷偷约了亦离见面,要亦离带她走。那贵人知道后勃然大怒,竟找到亦离,两人恶斗一番,贵人将亦离重伤。到了两人约定私奔的日子,亦离一直没有出现。那小姐以为他已重伤不治,伤心欲绝,成亲第二日便自尽了。”
“啊……怎会如此?亦离为何不带她走?”惜月惊呼出声,随即想到那小姐成亲第二日便死了,心里霎时一片冰凉,“你口中的那个官家小姐……就是已故的世子妃?”
子烁见她小脸煞白,心里虽有些不忍,还是道:“不错,你也猜到了,那位在草尾堂长大,和亦离青梅竹马的官家小姐,正是已死的世子妃。”他顿了顿,又一字一句道:“而那位贵人……正是睿王世子,燕诩。”
虽然方才她已猜到个大概,可此时从子烁口中得到证实,她仍是觉得难以置信,脑袋似忽然被掏空了,心头却钝痛无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若是她从没有去过燕诩的密室,她还能安慰自己,那已是七年前的旧事了,一切早已过去,现在在燕诩身边的人是她而不是别人。可她已去过那间密室,墙上的画像,玉棺中的女子,都让她无法再自欺欺人,燕诩根本没有忘记世子妃,哪怕她已死了七年,他甚至还将她的尸体悉心保留了下来。
她此时才知,她以前是多么的自欺欺人,她其实根本受不了他心里还藏着别的女子,哪怕那个是已故的世子妃。子烁没说话,沉默地看着眼前女子,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她难过,可又有谁知道,此时的他,比她难过百倍。
良久,惜月才沉声问道:“你方才说了这么多,却与我有何关系?”子烁刚才所说,全是亦离与已故世子妃以及燕诩三人之间的恩怨,却完全没提过她。
子烁将视线自她脸上移开,半垂了眸子似在思索如何措辞,片刻后才低声道:“你是孤儿,出生没多久便被人遗弃在无荒山,是亦离发现了你,将你带回大悲寺,渡一见你可怜,便收留了你,你六岁之前,是在大悲寺长大的。”
原来她是孤儿……惜月睁大眼,心里难过又诧异,“我……我在大悲寺长大?”
子烁点头,又继续道:“一直以来,都是亦离在照顾你,你们不是兄妹,却胜似兄妹。后来你逐渐长大,渡一觉得你到底是女子,住在大悲寺多有不便,于是将你送到草尾堂,委托慧水师太代为照顾。恰好那年世子妃被家人送到草尾堂,她对你亦颇为照顾,读书识字时也不忘让你一起学,所以,你不但和亦离感情深厚,和已故世子妃更是情同姊妹,同吃同住……”
“够了!”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会和已故世子妃情同姊妹?她刚才还深深嫉妒的人,竟然是一直看护她长大的姐姐?她捂着耳朵,不愿再听下去,“你骗人!你胡说八道,你根本是骗我的,你这个骗子!你居心不良!”
子烁紧抿双唇,他就猜到会是这样,他一再告诫自己,她记忆全无,心里只装着一个燕诩,不可操之过急,可惜他还是想得简单了,他仅仅告诉了她冰山一角她已几乎崩溃,他不敢再想象,她若是知道了事情的全部,到底会如何?
☆、第16章 自欺
他心底冰凉一片,无力地闭上双眼。悲凉过后,又涌起一股难以泯灭的愤恨,终有一天,他会带她远离这一切,他会不惜一切,让那个始作俑者付出代价。他用力将她两手扳开,牢牢攥在自己手里,无视她愤怒又惶恐的目光,逼着她将那残忍的话听进耳里,“我或许居心不良,但我所说的一切,千真万确。你听好了,已故世子妃的闺名,叫顾惜月,而你……你真正的名字,姓叶名萱。”
惜月不记得她那晚是如何回的霁月宫,连日来她都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那晚子烁的话无时无刻不在她脑中回荡,无时无刻不似一柄尖利的锥子,一下下扎进她的心窝。她甚至后悔那晚贸然潜入燕诩的密室,窥探了她本不该知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正正是子烁的话的佐证,以至她不愿意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他的话。
她抱着膝盖坐在长廊的石阶上,望着挂在廊下,祭灶节那晚燕诩送她的花灯。有风拂过,花灯摇摇晃晃,那两朵小小的萱草花也随之摆动着,不胜娇美。这灯与你有缘,只能是你的……他那晚这样对她说,她现在终于知道这话背后的含义了。萱草,代表的正是她的名字。
顾惜月……惜月……原来她只不过是那人的替身罢了。
有小内侍来报太子来了,惜月收回视线,自上次她请燕旻查她身世,燕旻一直没有消息,今天忽然过来,应是有所查获。她点头示意有请,却又忽然吩咐道:“慢着,告诉太子,那个叫子烁的侍卫,不可入霁月宫,我不要见到他。”
那小内侍脸上现出为难之色,那毕竟是太子跟前红人啊。一旁云竹忙自告奋勇去传话,上次子烁对她的戏弄,她可没忘。
燕旻听到云竹的话后,只道惜月仍是气恼上次子烁的傲慢无礼,也不以为意,让子烁在宫门等他,自己便进去了。
子烁心里却是知道真正原因的,那晚临别之际,她看他时那仇视和怨怼的目光,让他心如刀割,他意识到他那晚大概是过于激进了些,但他不曾后悔,这一天迟早要来,长痛不如短痛。她坠入了深渊,由他将她拉上来好了。
在云竹正要转身离开之际,他开口问道:“她这几日可好?”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似是没休息好,云竹诧异地回过身来,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他两颊微陷,神色疲惫,唯有那双孤狼一般的眸子,依然目光灼灼。云竹狐疑道:“惜月姑娘这几日好不好,与你何干?”
子烁薄唇紧抿,不理会她脸上的疑惑,又道:“与我无干,我只是想知道。”
云竹诧异过后,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样子,嗤了一声,面露嘲讽道:“唧唧,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拿碗水照照自己的模样,不过区区一名明焰使,居然敢肖想惜月姑娘,她可是我们世子爷最在乎的人。你是何身份?居然也敢和世子爷比?简直意想天开。”
子烁冷笑,最在乎的人?是啊,他当然在乎了,若没了她,他怎么能在亦离的伤口上再撒上一把盐?他怎么能让亦离刚刚从一场生离死别中艰难地走出来后,再次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一个是亦离最爱的女人,一个是亦离最亲的妹妹,两个亦离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都被他攥在手里,他可真是会算计。
子烁侧脸望着云竹,紧绷的脸上冷意森森,竟让云竹心里有点发虚,她本想再说些什么刺他一下,可此时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子烁淡淡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竹看着子烁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由有些出神,这是个怎样的男子?明明与她一样出身低微,不过是替别人卖命的狗,身上却总有一股卓荦不羁的风华,她忽然生出些羡慕来,不为他得到太子赏识平步青云的际遇,只为他身上那股不为权贵折腰的从容气度。只是……这样的男子,居然会关心一个别人的宠姬?云竹只觉这人太不可捉摸,摇摇头不再多想。
燕旻满心欢喜而来,本想着自己答应过惜月查她的身世,现在终于有了消息,她对他的到来必定会满怀期待的,可待他逐渐走近长廊,却见她坐在石阶上,神色黯然,连平日脸上那飞扬的神采也消失无踪,他有些失望,更多的却是意外。
“哎?半月不见,你怎么这副模样?生病了吗?”他自顾在她旁边坐下,挥手让一众下人退下,“我知道了,定是燕诩这段日子没来看你,你心里难受。”
见她没开口反驳,他脸上露出些鄙夷之色,“真是出息,为个男人,弄得自己怨妇似的。我听说了,父皇身子最近愈发不好了,所以着急出征魏地的事。还有,下月太后寿辰,父皇特意让睿王到翼城给太后贺寿,燕诩这段日子忙得焦头烂额,哪有闲暇管你。你别多想,放宽心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
惜月摆弄着手中丝绦,见他虽鄙夷自己牵挂燕诩,却还是说些违心的话来安慰她。她以前的生活只围绕着燕诩,燕诩一旦不在,那种孤独无助的感觉便时时刻刻缠绕着她。可此时,燕旻的话却让她心里感到温暖,原来在这深宫里,还有另一个人在关心着她。她朝他笑笑,道了声谢谢。
这般客气,倒让燕旻不自在起来。
他挠了挠脑袋,卖关子道:“你上次不是让我查你的身世?怎么倒不见你开口问我?我可真是查到了些蛛丝马迹的。”
惜月微怔,她已从子烁口里知道了一些,她是孤儿,在大悲寺和草尾堂长大,和亦离及已故太子妃感情深厚,但也仅此而已,至于更多的事情,例如她是怎么失忆的,又是怎么来到燕诩身边的,还有子烁到底和她是何关系,为何会了解她的过去,这些事情她一概不知。
其实她心里知道,若她去问,子烁会如实告诉她。然而,她并不想知道,或者说,她是不敢知道。她隐约感觉到,真相对于她来说,是件难以承受的事。
她迟疑着道:“其实……不必再查……”
燕旻却已兴奋开口:“你上次让我从无荒山大悲寺入手,我果然查到了些,你肯定没猜到,原来上次我们在萧山狩猎时遇到的老和尚,竟是大悲寺的主持,渡一大师。听说他已一百多岁,老得连他自己也记不清自己的岁数了。”
她愣住,“渡一……你是说,那个差点被你下令射死的,竟是渡一大师?”
“咦,你也知道这个人?可不是,真没想到啊,那个老秃驴竟是大名鼎鼎的得道高僧。也是怪了,你说他一个老得都快走不动的老和尚,大老远跑去萧山做什么?就为了阻止我们杀那只狍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