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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些科学家可不想让别人超越自己。
在加拿大工作的卢瑟福于1902年1月5日写信给他的母亲说:“我忙着写些报告发表;一方面做些新的实验。我不能稍停;因为总有别人想要超越我。在这领域内;我最不可轻视的对手是贝克勒耳和巴黎的居里夫妇。他们这几年来已经在放射性物体方面做过非常重要的研究。”
这研究尽管阻碍重重;但确实是非常重要。玛丽提炼出来的镭愈来愈纯;皮耶观察到它还会发热;而且热量不小。他估计每一克的镭一小时可放出一百卡路里的能量。
2000年来大家都相信宇宙间的一些定律;诸如:能量既不能制造、亦不能消灭;物质不能起化学变化;原子不能分解———所以才叫做原子。然而19世纪末的科学家;却不得不对这些定律提出质疑。
皮耶和玛丽提出的假设是:辐射性原子具有其他原子没有的特性;可能便因此放出那神秘的能。但他们说;这个假设只是几个
可能的解释之一。后来是卢瑟福和索迪(Frederick Soddy)继续追究;而发现放射性原子会自然分裂。这是多么奇特的现象!玛丽称之为“原子转换的激变”。
卢瑟福确实是一流的科学家;但皮耶·居里也是。皮耶若得以充分运用他丰富的想像力和时间;难说他不会领先卢瑟福。
皮耶原猜测放射性原子释出的能来自太阳辐射。他从来不担心别人超越他。至于玛丽;她求证的精神无可比拟。她要证明镭是一种确确实实存在的元素。不管工作如何超重、手指如何裂痛;也不管身体如何劳累;她的决心都不动摇。
化学家德比纳1900年秋;他们回波兰省亲度假之后;重回仓库工作。不过;事情有点不一样了。他们好像
散发出一种芬芳;年轻的研究工作者受到吸引而来。这芬芳的来源;是他们的研究、皮耶的感染力、玛丽的强烈意志与坚强力量(她的外表愈来愈纤弱;只会使她的坚强更显得动人);这样的一对佳偶、他们献身科学那种近乎宗教的精神;以及他们苦行僧式的生活。
有些人原本与他们仅有工作上的关系;后来成了朋友。物理学家萨纳(Georges Sagnac)和
科顿(AiméCotton)、雕塑家伍耳班(Georges Urbain)都成了凯勒曼大道居里家的座上常客。到了周日;皮耶的一些昔日学生也常来此消磨下午时光;郎之万(Paul Langevin)是其中之一。
大约就在此时;一个头发蓬乱;名叫德比纳(AndréDebierne)的化学家;进入居里夫妇的生活。认识他的人说;他深深爱上了玛丽。不论此事确否;直到玛丽去世那天为止;他随时随地服侍在侧;供她驱策。对于这份不止息的热情;她可曾给过任何回报?有人说是有的;但是大家都不承认;正如皮耶去世几年以后发生在她身上的绯闻;至今大家避而不谈。
这种态度如今看来或许不可解;在当时却是很自然的。毕竟那年代女性的名节就是一切;女性即使别有所恋;行为亦不能逾距。
一般人总期望玛丽是圣人也是烈士;可是从所有迹象看来;她两者皆不是;在两性关系上亦然。她是一个年轻女子;生在一个绝大多数妇女游移于自责与狂乱之间;除此之外别无选择的时代。我们若硬把她当成圣人或烈士;不仅是自欺欺人;也湮没了她的另一层面。
有关德比纳和另一位据说也倾心于她的数学家;我们所知不多。想来即使发生过什么事;她也已经消灭了证据。但若不是经历过爱情的风暴;她不会在晚年写下:“我相信人生的乐趣若全赖狂暴如爱情的感情来维系;是没法满足的。”这也是她的一个层面———她从不把人生的乐趣全投注在爱情上面。
德比纳为人谦和、内敛;不喜表达;但他是优秀的化学家;先是
与皮耶一同研究放射性;很快发现了一种新而重要的放射性元素;命名为锕。负责管理梭尔邦大学化学及物理实验室的皮兰;让他在那里做研究。
玛丽终于摸索出萃取镭的最佳方法。一家化学制品公司要求使用玛丽的方法;并加以改良;皮耶和玛丽很高兴地答应了。德比纳就负责监督作业过程。
教书工作也扩展了玛丽的视野。开始在塞佛尔的高等师范学校担任讲座时;她是第一个出任此职的女性。这学校专门为女子中学训练师资;教师都是一时之选;皮兰也是其中之一。皮兰只比玛丽小三个月;才气焕发。
物理学家皮兰对于教书这件事;玛丽
一方面担心自己教不好;一方面又对自己的能力充满自信。她力求表现。此外;她的女权意识也在这里展露出来:塞佛尔是女校;而女性;工作环境既不佳;求知机会又少。有一个女学生这样形容她:“她不让我们眼花缭乱;她安我们的心;吸引我们学习。她的作风简洁、心思细密;亟欲对我们有所帮助;知道我们无
知;却又看出我们的潜力……这些都让我们为她着迷。她是第一个与我们建立人际关系的老师。”
在那以前;塞佛尔的学生从没碰过实验设备。玛丽把原本一个半小时的课程延长一倍;好带她们做实验。是她在塞佛尔的课程里加入了微分与积分的课。简言之;她认认真真地做教书这件工作;正如她总是认认真真地做每一件事。
她的教书工作和皮耶担负的额外课业;虽然减少了他们做实验的时间;却也让他们少接触辐射物质。但是只要稍有空闲;他们便会回到心目中真正的工作上去。玛丽不再亲手处理成吨的沥青铀矿;初步的萃取工作由她训练出来的几位化学家;在德比纳的指挥下进行。这包括从矿渣里沥出10到20公斤的硫酸钡;转化成氯化物。这些氯化物里所含的镭仍然极微:约十万分之三。
玛丽这时候想做的;是用分段结晶法自钡中析出镭。这是她想出来的方法:镭盐在结晶体里会浓缩;每结晶一次;镭便愈趋纯化。玛丽后来终于能给狄马凯一毫米(十分之一公克)的纯镭盐;是她结晶几千次的结果。4年之内;她的体重也减轻了15磅以上。
但她不关心自己的体重;她关心的是1902年3月28日她写在黑皮本子上的:“Ra=22593。镭的原子量。”
这标示着科学史上一次前所未有的探险就此结束。这也标示出某种快乐的结束:一件事情一旦完成;就某方面而言它也就毁了。
几天后;巴黎的沙龙里纷纷谈论着镭;因为镭可以治疗癌症。
科学院颁赠二万法郎给居里夫妇;奖励他们“萃取放射性物质”之功。一种治疗方法、一门工业;以及一则传奇故事;自此诞生。
第二部 天才第十一章(1)
第一个记者造访发现镭的仓库之后报道说;这种神奇的治病良方是一个很有教养的年轻女子所发现的;这女子身兼妻职和母职;她在一间简陋的杂物间里工作了四年而得此成就。群众的想像力开始天马行空了。
不错;玛丽是辛苦工作。但就在同时;法国国会通过法案;女工和童工每日工作时数为11小时;中间休息一小时。那时候没有人想像得出;女性除了在工厂做工之外;还能在实验室里;做那样艰苦又令人肃然起敬的工作。1902年;法定工作时数减为每日10小时半;但工资也相对降低。
当时出外工作的女性人数其实与1970年相当;其中四分之一受雇于工厂。她们的工资比男性同工低很多(例如在一家铜扣厂;男工一天57法郎;女工仅15法郎;而买一公斤的糖就要115法郎);大家习以为常。而且直到1910年;妇女才终于有权支
配自己的薪资;不必依法全数交由丈夫处置。同工同酬?只有极少数女工胆敢要求;一般人也不支持。这些女工还遭到监视。
在金融、时装和文学界;中产阶级的女性抗争比较激烈;但她们的抗争属于另一层次。两位女小说家本来一直使用男性笔名;颇受欢迎;后来她们挺身而出;要竞选文学学会的委员;却遭到名小说家兼剧作家米尔博(Octave Mirbeau)的反击:“女人不是头脑;女人是性;那要美丽得多。她在这世上只有一种功能:做爱;也就是繁衍种族。女人除了做爱和做母亲之外;做什么全不适宜。少数女人———非常非常罕见的例外———在艺术或文学上有创造力;但这是异类;或者仅是反映男性的影响。我倒宁愿欣赏一般所谓的妓女;因为她们至少与这个宇宙相协调。”
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当大众听说有一个名叫玛丽·居里的“异类”发现了治癌妙方时;简直是群情耸动。1902到1904年;居里夫妇的盛名是有正反两面的。
科学界不再有人怀疑镭是一种元素。大家所思所虑的是放射性现象显示的意义;违反了过去大家接受的宇宙定则。这一点让科学研究者意动神驰。
可是就算在今天;又有多少人知道卢瑟福或波耳(Miels Bohr)的大名?弗莱明是因为发明盘尼西林;才比较多人知道。居里夫妇举世皆知;是因为提到他们;就想到癌症的治疗。有些骗子甚至把镭吹嘘成万灵丹:
本世纪最伟大的发现
拉瑟尔镭溶液可防止秃头
不让白发滋生当时的报纸上不乏这样的广告。有两位德国研究人员宣称辐射物质对身体组织有影响。皮耶立刻故意把手臂暴露在镭的照射之下;欣喜地发现造成伤害。他向科学院报告这经验:
大约6公分见方的皮层变红。像是晒伤;但是并不痛。过了些时候;颜色更红;但并未扩大。到第20天;结成痂;然后开始溃烂。我们把伤口包扎起来。到第42天;伤口周围的皮层再生;渐渐向中央聚合。照射52天之后;中央仍有约一公分见方的腐烂;其色呈灰;显示坏疽加深。
这里要补充一点;居里夫人以一只密封的小试管盛装几公毫的极活跃物质;放在厚铁盒子里;她手持铁盒;也受到同样的灼伤。除了这些极端的作用之外;我们在研究极活跃产品之时;双手还受到各种影响:常常脱皮;指尖硬化;有时很痛;我们之一指尖发炎达两周之久;后来皮层脱落;两个月后痛感还没有完全消失。
贝克勒耳把一只装着镭的试管放在背心口袋里;也遭灼伤。他很生气;告诉居里夫妇说:“镭!我爱它又气它!”
他的观察于1901年6月3日发表;与皮耶的报告同时。贝克
勒耳还提到;铅可以阻隔镭的伤害。但居里夫妇是自愿受镭之害的。
医生开始利用镭治病。镭确实能杀死皮层癌的病变细胞———再生的细胞是健康的。现在要解决的是如何大量自矿石中萃取镭。
居里夫妇得到同僚的肯定;当然感到满意。更重要的是;这才公平。法国官方对皮耶的态度让玛丽起反感;不是因为损及她的虚荣———她只有骄傲;而无虚荣———而是因为那是一种不公平的表现。
现在他们的照片和访问谈话刊登在报纸上;不时有访客打断他们的工作;还常有人邀请他们赴宴;这份不公平是否得到弥补了?
在友人的力劝之下;皮耶出马候选科学院院士。科学院物理组宣布他们一致支持皮耶;认为他必然当选。但是他必须先向旧规投降———展开竞选活动、四处拜访院士、讨好他们、陈述自己的长处、争取他们支持。这些他都全然不会。所以结果他不仅落败(二十三票对二十票);而且痛苦、失望;对自己很不满意。
其实;这一次的失意不如辐射线对他的影响来得大。他和玛丽继续在仓库中暴露在辐射线之下;这不仅让他意气消沉;也减损了他的生命力。
玛丽这方面也受到重大打击:她的父亲手术失败而去世;她赶回华沙太迟;未及见最后一面———他的遗体已经入棺。她要求开棺;跪在亲爱的父亲面前;再三自责。她责怪自己没有善尽奉养之
责;自私地留在法国;违反了当初的承诺。布洛妮亚最后不得不把她拉开。
她虽坚强;却不能承受死亡。就连死的念头都会惊吓到她;似乎感觉那是大自然对科学的轻视嘲弄。
自此;她有时会中夜起身;在家人都已沉睡的屋内徘徊。皮耶为她的不眠忧心;但他自己有时也会因痛楚而睡不着。玛丽便陪他坐起;焦灼无助;直到天明。到天明;又该去教书、去实验室;而他们已累极了。
“我们选择的人生道路;真是艰苦。”皮耶曾经这么说。
萨纳于某个周日在居里家盘桓了一天之后;震惊于这对夫妇的憔悴;写了一封长达十页的信给皮耶:
这是1903年4月23日;星期四的早晨。我求你记在心上:我是你的朋友;虽然年轻;仍然是你的朋友。盼望你因此能够耐心而仔细地读我的信。我在物理学会见到居里夫人;她变得太多了。我知道她工作过度;忙着写论文;但是她一定可以抽空休息的;等到论文通过;更可以好好休息。但是这让我想到;她的抵抗力不够强;不能过两位那种纯智性的生活。你的情况也是一样。我若像你们那样糟蹋自己;恐怕早已是黄土一扌不了。我举些事例说给你听。你们两人简直不吃东西。不止一次;我在你家餐桌上大快朵颐之际;就看到居里夫人细嚼两片香肠;用一杯茶送下去。用心想想吧;我求你。你不认为再强健的体质也受不了这样的不饮不食吗?
你若说她可能不会理睬你怎么说;那不成理由。我还预料你可能回答我:“她不饿!她这么大了;难道不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
我说她真的不知道。有些时候她就像个孩子。我这样说绝对有理由;而且是站在朋友的立场。她为何如此;其实也很容易看出:你们没给自己吃饭的时间。你们几乎没空吃饭;晚饭又吃得太晚;胃等待得太久而紧张起来;最后拒绝发挥功能。当然有时候一个研究没做完;会晚一点吃饭;偶一为之是可以的;但是经常如此就不对了……
你爱伊雷娜吗?若是我;才不会为了读一篇卢瑟福的论文;忘了吞咽身体需要的东西。忙着看这可爱的小女孩倒有可能。请代我好好抱她一下。她再大些;便会同意我的话;给你同样的忠告。为她想想吧……
居里夫妇的朋友见到皮耶和玛丽的奔波劳碌;都很愤慨不满。因此这一年;梭尔邦大学科学部的新任主任艾培写信给皮耶;请他“帮个忙”同意列入7月14日(法国国庆)的受奖名单。艾培也写信给玛丽;请她“运用你所有的影响力;让居里先生答应。这件事本身当然不重要;可是想想实际的好处———实验室、奖金等等;那是很重要的。”
皮耶·居里给艾培的答复是:“请代我谢谢部长先生;告诉他;我不需要奖章;但确实迫切需要一间实验室。”
这时他们每一天都收到大批信件;皮耶自己复信;虽然他已开
始感到握笔困难。有一封信来自美国纽约州水牛城。当地的一些工程师要开一家镭制造厂;请求提供资料。这天;皮耶在复信之前先征询玛丽的意见。萃取及纯化镭的技术是她发明的;如果取得专利权;以后全世界所有的镭制造厂都要付给他们专利费。
玛丽思量过后;决定不申请专利。物理学家总是发表自己研究的全部结果;居里夫妇也会把全部结果公布出来。任何人要使用;都可以得知她的整个操作过程。
在20世纪初;一克镭的价格高达10万美元(当时的100万法郎;今天的七八百万法郎)。后来刚果(今扎伊尔)发现丰富铀矿;加上当地劳工廉宜;立刻主宰了市场;无人可与竞争。一克镭的价值跌到7万美元。30年代在加拿大又发现铀矿;引发一场削价竞争;后来在1938年签订同业公约;规定底价为25000美元。
由此可见居里夫妇原本可以赚多少钱。但是玛丽在1904年所作的决定;既符合她不求私利的基本原则;也符合科学精神。到1920年代;她体会到钱财并非魔鬼的化名;反倒是研究必需的工具时;便极力争取“国际联盟(League of Nations)”承认科学家对自己的发明或发现有“所有权”。以后我们会谈到。
科学家对自己的发明一向申请专利;皮耶·居里亦不例外。但专利品是各种仪器用具;而非基本的科学发现。基本的科学发现在科学界流传;并无限制。所以在1939年;法国、美国和德国同时在研究核分裂和连锁反应;官方要求科学家保密;遭到不少抗拒。此是后话。
又有一封信;来自伦敦。
第二部 天才第十一章(2)
英国皇家研究院邀请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