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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朝着山崖的边缘跳跃过去。黑色的崖顶上那发着光的巨大法阵不比城堡地底囚禁龙的法阵小,魔法师站在中间,风和雨都被看不见的半圆形防护罩阻隔开了,就好像罩在小屋顶上,以及现在环绕在他们身边的一样——却因此聚集了大堆的鸟类在里边避雨。
到达海岸边时卡尔迟滞了些,一团模糊的人影从后边赶上来,超过他们,踩着浪涛往海中去了。
龙紧紧跟上,准确地踩在被海浪掩藏起来的礁石上。他很不开心沾到水,嘴里发出嫌弃的啧啧声。
须臾之后她就听到皮靴踏在木头甲板上的闷响。船周围没有雨,他们被隔绝在一层同样的护罩之下。
卡尔把她放下来。她立刻退开一步,但还没有站稳,就感到船身在海浪里猛一倾斜。她脚下一滑,差一点就摔倒在黏糊糊的沾满了藤壶和海藻的甲板上。
然而一只手迅速伸出来扶稳了她。
多么似曾相识的场景,嗯?只不过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谢谢你。”她说,轻轻甩脱卡尔的手,强迫自己不要在意他的表情。
这一次卡尔别开了头,没有回答她。他往后甲板的方向走去,沿路踢开几条被带上来的可怜小鱼。
伊琳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然后摇摇头,掏出腰后的火木仓,跟着旁边的两人开始第二次检查装备。
“卢卡,你还在吗?”缪勒森中尉敲着耳朵上的通讯器,“失灵了?”
伊琳这才注意到自从他们上了船就再没有听见魔法师的声音。
科勒把它取下来检查一番,皱起眉:“一点问题也没有。”
“我有不太好的预感。”中尉说。
“不论如何,”伊琳缓慢地说,“我们已经到了这里,就不能——”
后方传来咣啷一声。卡尔已经踹开了通往船舱的门,低下头钻进去了。
“卡尔!”伊琳站起来,一边把火木仓插|回腰带里一边追过去,“不要擅自行动,回来!”
没有人回答他。
“我就知道让他来准没好事,”缪勒森中尉在舱门口挡住她,“您跟在我后面,殿下。科勒走最后一个。别着急,他大概只会迷个路多转一会儿。”
她手上拿着一面小镜子,在边框上敲了敲,镜面发出光来。她把镜子递给伊琳。
公主接过镜子在手中转了转,照亮了周围。
“有人来过。”她忽然说,弯下腰去查看门上的痕迹。一个焦黑的洞口,被海水和沉积物侵蚀得边缘模糊了,但并不像船体的其他部分那么严重,仍可以看出有人用咒语卸下舱门锁的痕迹。
“什么?”
“这扇门被人打开过,”她很快地说,“也许就是几十年或者几年以前。”
有其他人也在寻找这把可以杀死龙的匕首吗?另一个魔法师?因此他们的通讯器才会受到某种影响失灵了。
缪勒森中尉没有再问,率先往舱室里走进去。
伊琳开始不断地呼喊龙的名字。她的声音在死寂的船舱里回响。
别开玩笑了。一条龙能在这种地方走失?她越来越担忧,又觉得恼火。说不定他已经找到了那只箱子,正得意洋洋地等着嘲笑他们的速度。
她猜对了一半。
他们下了几级台阶,走到第二层舱室的过道里。冰冷的海水半没过他们的小|腿。
当缪勒森中尉在前头打开通向一百年前商人查理·李维斯塔先生所住的大房间的门时,卡尔正站在房间一角,背对着他们。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卡尔?”公主试着打破沉默,“你找到它了吗?”
龙回过头来。
“没有。”他说。
在镜子发出的光中伊琳看清了这整个房间。宽阔的四柱床和桌椅都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沉积物,变得像是从地面上随意生长出来的石头。
而卡尔手中掂着一只用带鳞片的皮制成的皮箱,其中塌陷的软垫上只有一颗灰白的人头骨。
这不是真的。伊琳听见脑海里轰然作响。
忽然之间,她手中的镜子突然咔嚓一声崩裂了。
缪勒森中尉举起了木仓。“退后,殿下。”她警告道,“蜥蜴,你怎么回事?”
“这是个骗局,对不对?龙总是那么好骗,对不对?”他说,“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会有什么不一样。我受够了。”
他把箱子朝门口扔过来,在房间里变形了。
在黑暗中伊琳俯身摸索到那只箱子抓在手里,她还想说什么,但是缪勒森中尉把她推出了房间。“到甲板上去,快走!”她喊道,回身开了一木仓。
“别打眼睛!”她还记得上一次打中他眼睛的人的下场。
科勒已经拽着她沿原路跑上阶梯。她能感受到整条船都在剧烈晃动。当他们跑回甲板上时,又一声巨响,龙也撞破了侧面的船体,从下层舱室冲了出来。它落到后甲板上,张开嘴怒吼。
伊琳迎着他走过去。“卡尔,冷静些!”她喊道,“这不在预料当中,但还会有其他办法的!”
龙低下头来盯着她;似乎听见了她的话,却根本没有理解。他们似乎已经有很久没有如此对视过了,现在那双金色的眼睛像是在燃烧,变得无比陌生可怖。
科勒掏出他的第一把木仓。
“不,别开木仓,”伊琳几乎是在请求他,“千万别再激怒他了。”
但是龙腾空跃起,朝他们扑了过来。
中尉在半途截住了它,从空中猛撞在它脑袋一侧让它改变了方向。她拔出剑来,却只能在它身上留下一道金属和硬鳞碰撞出的火花,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刺穿鳞片。
龙愈发愤怒,扇起翅膀想拍飞她,然而没有一次不被她轻巧地避过去。
科勒最终还是开了两木仓,准确地打在它脑袋两边,引开了它的注意力。同时中尉落在主甲板上,挥动剑身发出骇人光芒的骑士佩剑砍倒了余下最长的那根桅杆。她用力一踹,桅杆朝龙倒了下去。
飞在半空中的龙嚎叫一声,被狠狠砸中了脊背,摔在甲板边缘。它挣扎了一会儿,拼命甩动尾巴保持平衡,但那被海水浸泡了上百年的桅杆牢牢地压住它,使它滑向海里。
伊琳扑过去。中尉拽住她的手臂:“别去,殿下,太危险了!让他到海里冷静一下!”
是啊,她能做什么?她能从甲板边拉回来一条落水的龙吗?她什么也做不了,可她不能在这儿看着。这都是她的错。
这时龙已经滑出甲板看不见了。桅杆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完全断裂了,嗵地砸进海里。
“卡尔!”她大喊起来,心脏抽紧了,“放开我,中尉!”
接着,他们身边掠过一阵强风。龙直冲向天空,半途折了一个锐角,重新朝他们扑过来。
两声木仓响。缪勒森中尉和科勒同时用掉了最后一颗子弹,每一颗都正中它的眼睛。
有人拉住伊琳往后跑。龙沉重地摔下来,撞碎了甲板。它痛叫着,更加狂怒地摆动身体,张开了嘴;一团火在它的咽喉中燃烧,随时会朝他们喷涌|出来。
缪勒森中尉在朝她喊着什么,伊琳没有仔细听。她摸到自己腰后的木仓,拔|出来将木仓口对准了龙。
不要打眼睛。她的理智在最后一刻说。
她扣动了扳机。
海
子弹打中了龙嘴里最长的的獠牙根部。那根人类小臂一样长的尖利牙齿在空中旋转两圈之后掉落在了甲板一侧。
龙浑身一震,摆了摆它的脑袋,身子撞在船首的半根桅杆上。火光暂时地从它的咽喉中隐没下去了
公主则后退了一步才勉强站稳。其余两人都有些惊讶地望着她。缪勒森中尉最先回过神来。
“去后甲板!”她大声对他们说,转过头,竖起细而薄的骑士剑,很快地在剑身上落下一吻。她的那双瞳孔里又反射|出两轮绿光,可现在还是白天。接着伊琳记起来,今天已经是满月的日子了。
“信者不疑。”骑士轻声念道,朝船首的龙走去。
在龙的巨爪挥下之前她已经跳到空中了,借着桅杆跃到更高的地方。龙扬起头朝天喷出一道烈焰,掀起一阵火热的风席卷了整条船。
但中尉急转方向,又出现在它的左方。龙甩动尾巴击中了她,将她抛到甲板外,却很快又被纠缠住了。它被重新引诱到船体侧边,只要露出破绽,随时会被骑士扔进海里。
伊琳意识到龙没有用任何魔法。并非它还在保留实力,或是被狂怒激得忘乎所以,而是它完全变了——现在它只是一头纯粹的野兽,什么人也不认识。
这条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里不安全,殿下。”科勒站到公主面前,显得十分焦急,“到后面去,找地方……躲一躲。”他已经迅速地重新填装上两支木仓的火药和子弹,瞄准了龙。
然而伊琳的注意力没有集中在逃跑上。船仍在颠簸摇晃,被她打落下来的龙的尖牙已经被颠到了边缘,朝一个缺口滑去。
唯有龙牙能刺穿龙鳞。也许眼下唯有这样能让卡尔清醒些。
只犹豫了片刻,她便朝船舷边缘跑去。
半路她躲过横扫过来的龙的尾巴,很快够到了那根獠牙。它比想象中要沉,摸起来有些古怪,分不清是甲板上的海水还是——算了,就假装那是海水吧。
伊琳扶着船舷站起来,正看见龙焰如同金红色的巨浪一般从甲板前端喷涌到她眼前。她什么也没想,做了眼下唯一正确的选择。
公主纵身向外跃出甲板。坠入海中。
这一次再没有什么人来得及抓住她。海水浸没过她全身的时候,上方忽然炸开一片光亮,似乎是整条船都陷入了火海。
她呛了一口水。咸苦的海水涌入喉咙,从内里攥住她的胸腔。她猛然惊慌起来,本能地想要呼吸,却只是吸入了更多的水。
时间仿佛忽然缓慢得几近停滞。她知道自己将要独自沉没下去,死在没人知道的深海角落,成为鱼的食物。她不仅害死了自己,还拖累了其他人。
在晃动的模糊光线中她能看到自己。一个红头发的小女孩儿坐在宽阔无人的宫殿尽头高高的天鹅绒扶手椅当中,仰着头数枝形吊灯上的蜡烛是不是正好有两百零七支。那女孩儿看向她。
“我当上女皇就能自由了吗?”
不,亲爱的。
“可是你,”她看起来很伤心,“可是你向我保证过会的。”
那是因为我傻,我以为我是与众不同的,只要掌握了……力量,就无所不能。但你瞧见那些从我眼前游过的鱼了吗?那些卑贱渺小的,忙碌的,惊恐的,多得数不清的小鱼。我和它们一样。我和一切人一样。
没人逃得脱死亡。
“你就要死了吗?”
我想是的。
“那么,我也会死吗?”
你也会的。因为你就是我,亲爱的。
小公主看着她,咬住了嘴唇。
对不起。你害怕了吗?
“我不害怕。”她还那么小,穿着蓬松的裙子,独自一个人坐在椅子里,两脚不着地。她的脸蛋圆而红润,鬈曲的红头发披散下来,像个摆放在玻璃柜里的精致玩偶。只有她知道她并不是。
“可你的冒险还没有结束。你答应过我要让橡子长成金焰树,最后长成为女皇。”小公主说,“不要让我失望。”
另一双眼睛出现了,那双燃着烈焰的龙的眼睛。“你是橡树,”那声音在她耳边说,“你还要燃烧。”
这句话像是变成一股暖流从她的胸膛里流向全身,直达冻僵了的指尖末端。伊琳睁开眼睛,忽然完全地清醒过来。她用仅存的力气挥动手臂和双腿,奋力朝海面上游去。
让死亡见鬼去吧。她和一切人都一样,得拼了命才能活下去。
脑袋露出水面的那一刻她差一点就要被炽|热的空气烫伤了,但仍迫不及待地大口吸气,把海水咳出来。
有人在叫她。科勒也跳下海里来了,划着水往她的方向游过来。
船上一声爆响。两人抬头,看见一团遮天蔽日的黑影如同一颗坠地的星星往水面砸来,落在附近的水面上。
这一回龙终于也掉进海里了。接触水面的那一刻它伸长了脖子哀鸣一声,却最终不再动弹,任凭海水吞噬了它庞大的身躯。
伊琳听见自己高声叫着它的名字。龙的尖牙还被她抱在手臂下。她深吸一口气,摒息再次潜入水中。
它不能死在这里。她用自己的血把这条龙从禁锢里解放出来,又召唤到身边,不是让它白白地在这儿沉底的!
海面下很暗,四周是无数上涌的气泡,几乎遮蔽了视线。她继续往下游,过了一会儿她的手触到一堵墙似的物体,这才看清目标实际上就在身边。
龙闭上了双眼,身躯僵直,正缓慢地下沉——张开的翅膀减缓了速度。它红色的鳞片变得灰白阴暗,似乎全身的热量都在海水中散发殆尽了。
这都是她的错。
公主双手抱住那颗尖牙往它的爪子上戳。鳞片被刺穿了,深色的龙血渗出来,很快消散在水中。但是没有用,龙依旧像一尊巨型雕像般一动不动。
不行。要唤醒沉睡的龙必须选择更敏感的地方,又不能真正地伤害到它。
伊琳摸着它的脖子游上去,绕到它的头顶,举起尖牙刺在它双眼中间。她刺得不深,毕竟她的手没有那样大的力量,不过这大概也足够让它痛一阵子的了。
巨兽在水中抖动起来。它张开双层的眼皮,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头顶上的公主,似乎充满了疑惑。
很好,他回来了。伊琳不适时地松了口气,于是第二次被海水呛住了。
再下一秒,还没有等她来得及后悔,龙已经用脑袋顶着她跃出水面,顺道用爪子钩住科勒的后领,翅膀一扇重新飞回了大船的甲板上方。
伊琳猛烈咳嗽着,从低伏身子的红龙脑袋上滑下来,跌坐在甲板上。她发现自己身边迅速围上来两个人影。他们大声且焦灼地向她询问着什么。
“我没事。”她头昏脑胀地说,抓住不知道谁的手站起来。
龙倒下去,这时终于又重新变成了人。他眨了眨眼睛,环视一圈这边瞪着他的其他几人。
“发生了什么?”卡尔举起双手摸了摸脑门上刚才被戳过的地方,又捂住嘴,“嗷……谁拔了我的牙?”
牙
举着那根断裂的龙想要殴打他的公主好不容易才被缪勒森中尉拦住。
“等一等,等一等!”卡尔愤慨起来,“我忍很久了,可你现在还要拿我的牙打我?!”
“你不就是想要这个吗,嗯?现在清醒了吗,嗯?”即使知道他没有在装无辜,伊琳也没能忍住那一股冲动。
“别闹了,天呐,到底是怎么回事?”缪勒森中尉已经把佩剑已经收回鞘中去了,但是从战士忽然转变成调停人仍然叫她有些莫名其妙,“我们还有更要紧的事调查,记得吗?”
直到那颗尖牙被中尉从她手里夺走交给科勒,伊琳才冷静了些。这时她感到一滴水忽然落到自己的头发里。无形的护罩似乎一瞬间消失了,狂风骤雨直直地朝船上倾泻下来。
中尉忽然一愣,用手捂住耳朵通过通讯器和卢克里奥说了些什么。伊琳听不见,金属耳朵在海里泡了水,大概已经失效了。科勒把他自己的那只通讯器取下来甩了甩,看起来他的也一样。
“稍等一会儿,殿下,抓稳了,我们准备起航!”最后中尉喊了一句,说完朝船首跑去。
伊琳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向后退了几步,扶住船舱的墙。那只龙皮箱子倒在一旁,她弯下腰去把它捡起来捧在手里打开,却想不起来他们是何时带上来的了。这时她才看清箱子中间那颗白森森的头骨顶部被刻上了一圈奇异的纹饰,用深红色的颜料——或者是血——沿着痕迹描画了一遍。
“我刚才怎么了?”卡尔拍着脑袋也走过来避雨,“我只记得打开这个箱子……然后我就在水里了。”
他无比自然地走到她身边朝箱子里望,皱了皱眉。就好像他从未失控袭击他们,他也从未控诉自己受到了欺骗,甚至两人从未吵过架似的。
但是公主并不能那么快就忘掉一切。“一个魔法阵,我猜。”她咔嗒一声把箱子关起来,没有看他,“看起来它只对你有效果。别再碰它了。”
卡尔不说话了。她的心脏往下一沉,最终还是偷偷抬起眼睛瞄了他一眼。
结果她发现卡尔只是深沉地凝视着她的胸口。她这才想起自己自从上了岛就没有再穿束胸衣,而刚才在水里自己的外套也被她给甩掉了。她的衬衣浸满了水,紧贴在皮肤上。
伊琳脸上又烧起来,双手抱在胸前,狠狠踹了他一脚——被他一闪身躲过去了。他无声地笑起来。
“不许笑!”她宁愿这条龙还在跟自己闹脾气。说好的被骗了要找人算账呢?
“你太可爱了。形状也……”他没有说完,品味起最后几个字来。
光天化日!明目张胆!!
“科勒,”她转身对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青年命令道,“过来帮我把这条龙再丢回海里去。”
“我得……去了解情况。”科勒快步钻进雨里,躲到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