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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发现,叔叔狠狠打了他一顿,他说,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小寇做事不地道。即便挨了打,小寇却依然不改这毛病,顶多学聪明点儿,背着他叔叔,把省下的钱藏在里面衣服的口袋里。
这钱攒来攒去,攒够了一年,到年底,小寇跑去劳保用品店,给他叔叔买了一双厚实的军绿色夹层保暖手套。
他叔叔拿着这手套,感动得泪花盈眶,那时候小寇刚刚念小学。
小寇的叔叔一直没结婚,一来穷,二来貌丑,三来还有小寇这么个油瓶,所以没有姑娘愿意嫁他。
直到四十岁那年,终于有个离异的女人看上了他。
养父有了妻子的那一整年,成了小寇的地狱。
那个被小寇称之为“婶婶”的女人,既胖且丑,更要命的是性情恶毒,视小寇为眼中钉,想方设法作践他,不是有意无意的给剩饭他吃,就是诬赖他偷自己的钱,小寇要分辩,她一个耳光抽过来,指头上还带着刚才啃猪蹄没擦干净的油,打得小寇又疼又恶心。
小寇的叔叔看不过去,忍不住和妻子吵,妻子张口就骂他蠢,说他拿钱填补别人家的孩子。夫妻关系从蜜月期就不好。
小寇叔叔的婚姻,不到一年就宣告结束,那个胖女人跑了,她卷走了丈夫全部的钱财,而那笔钱是小寇的叔叔打算开收购站的本金。
妻子跑了,小寇的叔叔也彻底死了心,他把小寇找到身边来,摸着他的头和他说,往后,自己再不找了。
“就咱爷俩过吧。”他说着,语气充满辛酸,却又带着如释重负的味道,因为他再也不用忍气吞声,看着孩子受媳妇的欺负了。
后来小寇长大了,他和别人解释自己的性向时,总是开玩笑说,他唯一曾经真正亲密相处的女人,用啃了猪蹄没擦手的大肉巴掌打他的脸。第一印象养成,他对女人实在没法产生好感。
店里谁都知道,小寇最孝敬他叔叔,每个月的收入固定要攒起来一部分,这部分就是往后用来给叔叔养老的。而且他总笑说,等到年纪再长些,酒童这份职业干不下去了,他就回他叔叔的收购站,接他叔叔的班,继续收废品的生涯。
岳龄就说他,傻不傻呀,到时候找了伴儿,谁乐意跟着你回收购站?小寇却掀了掀眼皮说:“谁说我要找伴儿了?”
小寇一直没男友,偶尔有上床的“炮/友”,但他不和人同居,更别提结婚。也曾有客人真心喜欢他,想将俩人的关系固定下来,也被小寇拒绝了。
他说他就想一个人呆着,不愿被感情牵绊住,而且往后,他是一定要好好赡养他叔叔,给他叔叔养老送终的,他也一定得接手他叔叔的收购站,不可能转手给外人,更不可能关掉他叔叔的这份心血。
所以这么一来,谁会乐意陪着他一同走完这接下来的人生路呢?
小寇甚至和苏誉说,独眼杰克之于苏誉,就如同“寇大民废品收购站”之于他,都是决不能转手、也决不能眼睁睁看着关张的地方。苏誉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他说,也不一定真的就没有人愿意陪小寇走这样的人生,他为什么要想得那么悲观、把一切希望杜绝在萌芽里呢?
“也许是因为自卑吧。”布丁有一次这么和豆腐说,“除了他叔叔,他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能陪着他的人,就算有人这么想,也会被小寇质疑,带着质疑的亲密关系是无法长久的。”
“他为什么会这么自卑呢?”豆腐还不解,“小寇条件不错啊,又帅又能干又会赚,店里三分之二的酒童都能被他比下去,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好自卑的?”
布丁却笑了笑,他的神色很怅然:“一个生下来就被亲生父母给抛弃的孩子,无论赚多少钱,做多大的官儿,恐怕都难以弥补最初遗失了的这份底气。”
那是活着的底气,是在这个世上生而为人的底气,后来,每每想到布丁这句话,豆腐的心里,就会涌出无限的悲哀。
☆、第 153 章
虽然不信任别人,但小寇却是信任豆腐的,因为他一进独眼杰克,带着他的人,就是豆腐。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刚进店里那会儿,你和我说的话。”小寇红着一双醉眼惺忪的眼睛,低声道,“豆腐,你当时和我说,独眼杰克不是餐厅,不是超市,它有自己的灵魂,它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来、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离开的地方。每一个在这儿呆过的酒童,都会把自己灵魂的一部分放在这儿。”
豆腐默默听着,但他没有告诉小寇,这话不是他原创,恰恰是苏誉对当年刚进店里的他说的。
“所以前段时间,我总想起小漆。”小寇的声音有些哑,“我总觉得他的人虽然走了,魂肯定还留在店里,也不知在哪个角落里猫着呢,小漆人老实,活着的时候老实,死了肯定也是安安分分的,所以从来不吓唬我们。”
那天,小寇在豆腐那儿喝了好些酒,一半是因为放松,另一半,也是因为豆腐不停劝他。到后来小寇自己都觉得不妥,豆腐却笑道:“反正你今晚又不去店里,真醉了,就在我这儿睡一晚。”
他说得如此有诚意,小寇也就不再推辞。
两个人喝了两瓶茅台,其实豆腐没喝多少,绝大部分都进了小寇的肚子。
到最后,小寇不胜酒力,他连坐都坐不住,身子直往下出溜,豆腐起身,将他一直扶到沙发上,让他躺下来,又拿了毛毯给他盖上。
都烂醉如泥了,小寇嘴里还在嘟囔:“豆腐……你真的不回店里来了?大家都想着你呢,你还是回来吧……”
豆腐心绪复杂地望着他,他终于轻声说:“可我回不去了。”
听着他沉重的鼾声,又用力扯了扯小寇的胳膊,确定他真的睡着了,豆腐这才弯下腰去,伸手摸进小寇身上,在他的裤腰那儿,拴着一大串钥匙。
豆腐不费力就把那串钥匙弄下来了。
回到房间里,豆腐辨认出他需要的那几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块软软的橡皮泥,在钥匙上用力摁出一个形状来。
转回身,走到小寇身边,豆腐将钥匙再度栓到他的腰间。
他站直身体,低头望着熟睡的小寇,豆腐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愧疚。
然而最终,他只是很轻地说了声:“对不起。”
一周后。
豆腐的二哥在下午接到弟弟的电话,说要回来办点事。他当时还莫名其妙,因为弟弟在电话里说,需要借用厂里的仪器。
豆腐的二哥在耀华机械厂里,早年是车工,后来凭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再加上又能写又能画,于是调去了厂里宣传科,成为了一名宣传干部。
所以这天在城里的弟弟突然说找他有点事,又说要用到仪器,豆腐的二哥就困惑起来。
但是他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傍晚,他看着弟弟的莲花远远驶来,停在了厂门口附近,豆腐从车上下来,手里还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威戈旅行袋。豆腐的二哥走过去,笑道:“什么事啊大老远的回来一趟?”
“想做点小模具。”豆腐含混地说,“给别人帮忙的。”
豆腐的二哥也没多问,直接带着弟弟进了厂。看大门的认识豆腐,耀华厂是个五十年代建立的老企业,厂里人事关系数十年如一日,老的退了休,儿孙接班再进厂,又都住在一个家属大院,彼此亲得像一家子。
到了车间,豆腐的二哥事先打了招呼的熟人已经等在那儿了,那人一见豆腐,就笑嘻嘻打招呼:“哟,我徒弟回来了!”
豆腐高中毕业后,曾经在耀华机械厂干过半年,他继承了母亲的耐心和灵巧,其实做技工做得非常出色。
是豆腐自己提出的辞呈,他不是怕辛苦,而是受不了成天和机器打交道。他热爱的是人,是能说会笑的同类,他想要的是活生生的关系,是迎来送往的场合,而不是闷头对着轰轰的机器过一辈子。
豆腐的二哥帮他把机器打开,又招呼那个熟人去自己办公室喝茶,豆腐等他们都走了,这才从随身携带的旅行袋里,拿出一瓶酒。
是一瓶喜力啤酒,不是易拉罐,是瓶装。
他试过的,易拉铝罐的厚度不到0。2毫米,而且里面有碳酸气,钻了孔是堵不住的。但玻璃瓶装的就没问题,可以直接从瓶盖入手。
豆腐站起身,他望着面前带着油污的陈旧机器,很多年前,在还没进独眼杰克之前,他曾经站在这儿,每天加工公差极小的金属模具,虽然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豆腐却没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有所生疏。
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孔眼,很快就钻好了,豆腐这才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瓶子。
瓶子里装着某种古怪的紫色液体。
豆腐将紫瓶放在面前,他静静看着瓶身,仿佛看着什么难以琢磨的神秘之物,像渔夫凝视着深海打捞出来的魔瓶,目光里充满不安和渴望。
这大概就是我内心的毒液,他忽然想,在无数次的痛苦和愤怒的冲击之下,最终,他的心结出了这枚有毒的果子。
“真的要这么做么?”仿佛是自语般,豆腐低声嘀咕了一句,但他已经站起身来,抓起了那个瓶子,“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豆腐在车间里一共耽搁了四十分钟。等到他二哥和熟人谈完了,转头过来时,豆腐已经把车床收拾得干干净净,正弯腰拉上他带来的那个墨绿色的旅行袋。
“装的什么?”他二哥笑着戳了戳袋子,“哦,似乎是好几瓶酒?”
“是呀。”豆腐龇牙一笑,“很值钱的酒。”
他二哥笑起来:“很值钱?有多值钱?”
“价值连城。”豆腐小心翼翼拎起旅行袋,他抬头来,又看了看厂房高处,那昏暗的蔚蓝色气窗,“不,或许对有些人而言,是可以拿性命来交换的。”
苏誉接到豆腐的电话,十分意外,但他仍旧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找我有事儿?”
“是,我找经理有事,很严重的事。”豆腐顿了顿,“没法在电话里说,经理,我们能不能单独见个面,十几分钟就行。”
苏誉考虑片刻,答应了他。
那天他和豆腐约了见面的地点,就在某高架桥下行处,因为那儿距离独眼杰克不远,苏誉可以直接赶去店里。
见面的时间是傍晚七点半,苏誉驱车赶到约定地点的时候,豆腐已经等在那儿了。
苏誉停了车,从保时捷上下来,他看见豆腐站在他那辆莲花的前面,车灯开着。
“有事儿?”苏誉先开口。
豆腐点了点头:“有件事,想和经理你商量。”
“什么事情?”
“是关于经理你手里,那百分之六十的瀛海股份的。”
豆腐这一句话出来,苏誉愣住了。
他呆了两秒,问:“苏麒叫你来找我?”
豆腐摇摇头:“没有任何人叫我来找经理。”
至此,苏誉终于感觉不对,他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豆腐盯着他的眼睛,“经理,请你把那百分之六十的股份,转让给海生。”
苏誉牢牢盯着豆腐!
然后他忽然一笑:“如果我不肯呢?”
豆腐点点头:“经理是直爽的人,咱们也认识那么久了,不必说那些隔着窗户纸的废话——如果你不肯,那么,独眼杰克会有麻烦。”
苏誉脸色未变,他索性抱起胳膊:“哦?什么样的麻烦?像上次的消防检查?还是又有客人使用摇头/丸?”
“都不是。”豆腐轻轻摇头,“是独眼杰克售卖的酒里面,会出现一些不好的东西。”
至此,苏誉脸色终于变了,他的嗓音也变了:“你往独眼杰克的酒里投毒?!”
“不至于投毒,毕竟没到杀人害命的地步。”豆腐的脸色一如往常,“只是变质而已,因为一些外来的添加物。但如果被客人撞见了,恐怕人家一辈子也不敢再上门了。”
当时,俩人站在高架桥的下行路口,他们的周围,是车水马龙、无穷无尽的下班车辆,腥膻刺鼻的尾气,闪烁不定的车尾红灯,渐渐深沉浓重的夜色,还有烦躁的喇叭声……这一切,共同营造出一种仿佛身处高压锅的气氛,焦躁而烦闷。
夜色里,苏誉久久凝视着豆腐的眼睛,灯从后方打过来,豆腐的脸孔有些看不清楚,苏誉忽然觉得,自己从来就没有认识过这个年轻人。
“你偷了仓库的钥匙?”他忽然问。
豆腐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是怎么做到的,经理就不必问了,在店里七年,这点小事情难不倒我。”
苏誉慢慢点头,若有所思道:“看来是我不察,花了七年的功夫,我给自己养了一条白眼狼。”
“白眼狼”这三个字,刺了一下豆腐,他不由道:“也许经理你应该更公正的对待我……”
“得了吧!”苏誉粗鲁地打断他,“公正?你这种人,居然有脸跳出来叫着什么公正?!做出这种龌龊的事情,你就不配得到任何公正的待遇!我最应该做的,是在当初你还没爬进管理层之前,一脚把你从店里踹出去!”
豆腐的脸,骤然一白!
他用力稳住气息:“经理,我劝你多少冷静一点,现在受威胁的不是我,而是你,是你的独眼杰克。”
苏誉冷笑了一声:“好啊,那就把你的勾当说给我听听吧!”
“仓库东边第一个窗子,底下放着的啤酒,从下往上数第三箱最外缘起第五瓶。”豆腐说,“你把它打开来看看,就知道我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恐怕不止这一瓶吧?”
“当然。另外两瓶我就不说了,只能提示经理你,那两瓶不是啤酒,也不在仓库里。”豆腐说到这儿,仔细端详了一下苏誉的脸,“经理,你很有钱,你大可以把你所有的酒全都毁掉,杜绝危险的发生——如果你能做到那一步,我无话可说。”
当然是不可能做到那一步的,苏誉暗想,自己的存货不光有啤酒,还有无数洋酒,其中甚至有部分非常昂贵,上万一瓶的都有。一旦全都毁掉,独眼杰克必将损失惨重。
况且,毁掉所有的藏酒也不是合适的解决之道,一旦传出去,店的声誉照样大打折扣。
看他的神色,豆腐明白威胁见效了,于是他继续道:“只要你签署协约,将股份转让给海生,我就将剩下的那两瓶酒告诉你。往后,我也不会再做这种事情。”
苏誉淡然一笑:“人渣说的话,可信么?”
血顿时涌上了豆腐的头部!
他颤抖着,点点头:“经理,你可以随意侮辱我,只要你不在乎你的店,反正你早就不把我当店里的人了,从我和海生在一起的那天起……”
“我只是万分同情顾海生。”苏誉冷冰冰打断他,“我真同情他,店里那么多酒童,他选谁不好,偏偏选了你这种杂碎……”
豆腐再忍不下去,他故意一笑:“只可惜,他宁可选择我这种杂碎,也不愿和你在一起。苏誉,以前我是不忍心打击你,其实海生早就烦透了你,我劝你往后收起那副贱兮兮的可怜样,别再痴心妄想了!”
这句话一说出来,豆腐分明看见苏誉身形轻轻晃动了一下,他的目光有那么一瞬失焦,他那种脸色,就好像遭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然而苏誉没再说什么,他转身上了保时捷,一踩油门,红色的跑车像一枚箭,疯狂冲进夜色里。
豆腐又在车前站了好久,这才慢慢拉开车门。
他低头瞧了瞧,车灯将他的影子斜斜拉长在地上,在明亮光芒的映衬下,更显墨般的漆黑。
好像被割裂的灵魂,只剩了黑的,肮脏的那一半……
他知道他今晚必定要触怒苏誉,顾海生和独眼杰克,这两样在苏誉的心里无比珍贵,比他的性命更加重要。
然而顾海生弃他而选了自己,独眼杰克更是受到了莫大的威胁……苏誉怎么可能还沉得住气,不恶语相加?
只是豆腐没料到,他会从苏誉那儿得到这么多污言秽语。
他曾经,那么尊敬苏誉,那么信任他、依恋他。可是刚才那些话,就是从他最尊敬的人嘴里吐出来的,他被他最敬重的人恶毒咒骂,那一句句,像一个个耳光,不由分说打在豆腐的脸上。
可这不就是他应得的么?难道他还指望苏誉对他好言相劝?
“没什么大不了的。”豆腐忽然轻声自语,“你不是早就料到了么?失去的,就失去吧。”
想到这儿,他的心绪终于一点点平静下来。
于是他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在绝望的平静中,一点点咽下了嘴里那最后一口热气。
☆、第 154 章
苏誉冲回店里,他将会面的事情,先告诉了布丁。
布丁一听,整个儿都懵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他大叫,“豆腐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来!”
苏誉惨然一笑:“可他就做出来了,布丁,他变了,早就不是原来的那个豆腐了。”
布丁仿佛支撑不住,他扶着椅子坐下来,半晌,才哑声道:“现在,咱们怎么办?”
“先去找他说的那瓶啤酒。”
于是俩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