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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安静了下来。
这场连绵终日的雨到了后半夜依然不停,淅淅沥沥地沿着瓦棱一点点地滴进青州城家家户户的深闺梦里,也掩住了不眠之人有心收敛的脚步声。夜深人静,一抹身影出现在蓝溪阁的后院,来人显然轻功不差,落在雨地里也听不见丝毫声响,只见他翻墙入院,如入无人之境,四下漆黑一片,他也还是不费什么工夫就摸到了正堂卧室的窗下——这倒不是真的有什么神鬼莫测之能,而是在如此万籁俱静惟闻雨声的夜里,那震天的鼾声,简直是一张请君入瓮的请柬了。
来人贴墙静静站了一炷香左右才离开,来时如何悄无声息,去时更是犹胜一筹。待他前脚离开蓝溪阁的后院,只过了半刻不到,那惊天动地的呼声就收住了,卧室里人声悄悄,却是一无醉意二无睡意——
“如何?”
“高手。吐息、身法都是一流。”
“瞒过去了?”
“瞒不过去又如何?手都动了,那就不瞒了,霸图的人早晚是要来探个虚实的。说不定我不在这几天已经来过了。”
“少天……”
“要是动手的事就不必再说。只要我活着一天,绝不叫人再动你一根指头。”
只听屋里一声极低的叹气,之后交谈声又起:“还有那个父母双亡,又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胡话。”
接下来的对答里多了几分咬牙切齿:“又是小卢多嘴,这混小子,到底谁才是他家主子……我娘那边我又没说谎,至于我爹,七子八婿还嫌不够,非要多你一个做女婿?就是嫌我们碍了他的眼,真真老厌物。再说他命那么硬,哪里是能咒死的。要是真能咒……”话没说完,就被不知什么堵住了。
那厢模模糊糊不清不楚的声响好一会儿才止住,再听见人声时,语调里已经添上几许缱绻之意,声音也更低了:“……哥哥,你去边关我就去边关,你来青州我也绝不离开你。我们生生世世都要在一道,再不分开。”
良久后,无尽的雨声里,轻之又轻地传来一个“好”字。
絮絮的交谈声终渐渐融化在雨里,而那不速之客的身影,也已由蓝溪阁来到了城北的霸图门总坛。一进正门,他再不刻意隐瞒气息和步法,巡夜的门人闻声而来后见是他,见过礼,称呼了一声“孙堂主”边再不拦他,任他穿过三四道院门,直往最后一进庭院的正堂而去。
这一处小院的正厅灯火依旧。他掀帘而入,一见堂上坐着的两个人,长驱直入的脚步都跟着顿了一顿——不仅门主韩文清在,连平日行止作息最是一丝不乱的掌教张新杰也是赫然在座。
这极罕见的破例让他静了片刻才开口:“门主。掌教。”
韩文清见他一身夜行服湿得七七八八,就说:“这一日你辛苦了,也该换身衣服再来,不急在这一刻。坐吧。此处只有我和老张,再无外人,你也松泛些。”
韩文清是何许人,他说此处再无外人,恐怕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那人便依言坐下,后半句话却没听,也不多寒暄,径直说:“蓝溪阁的喻文州不会武功,黄少天倒是个高手。我看不出他的师承来历,但招式开阖之间颇见气派,应是得了名师指点。他二人都是京师口音,黄少天有些凉州腔调,京城和关外常有高人隐居,因缘际会,受了指点也不足为奇。不过我看他对敌的阵势,以实打实,全无一点花哨,如若不是有意隐瞒自己的来历,那教他功夫的人恐怕教的不是防身健体,而是怎么有效杀人……”
韩张两人若有若无地交换了一个视线,目光相触,均知对方想的和自己一样:武术之道,先在健体修身,再是行侠仗义,最后方为克敌求胜,哪有什么门派是教人专门杀人的?
两人间的这点小举动并未被堂上的第三人见到,他继续若有所思往下说:“再就是喻文州,要说是个生意人,谈笑举止未免也太斯文了些。京洛音说得这般好,别说是酒楼的东家,就算装个世家子,也有八九分像了。”
韩文清便问:“你是说,他不是生意人?”
对方轻轻摇头:“也未必不是。京中有些商人附庸风雅,学的一口好官话,也是有的。”
张新杰略一点头:“你既然这么说,自不会错。且不管到底是什么,既然他们不动,我们也来者是客,姑往观之,再谋后手吧。”
“自当如此。”韩文清轻声附和,又说,“哦,你去夜探蓝溪阁时宋奇英来过一趟。那魏琛的来历有些古怪,你问他孙哲平的下落,未必是上选。”
那孙堂主始终面无表情:“试探一二罢了,也探探他的底细。这人有些古怪。不过他说的不错,百花上下悬赏千金买他尸骨不得,一两金子,又能问出什么。”
“佳……”
“门主,属下是霸图拾夜堂的孙千华。”
韩文清被骤然打断,也不见怪:“千华说的是,是我失言了。”
孙千华又把魏琛所说的嘉世和叶修的动态说了。他并非霸图今日在蓝溪阁的唯一一人,他说的这些,早有人对韩张二人说过,但两人还是仔细听他说完,韩文清徐徐说:“净是鬼扯。叶修此人,既然是只身退隐,怎会随身带着独一无二的神兵利器。”
叶修虽然平日里深入简出神龙见首不见尾,寻常人难得一睹真容,可人在江湖总有几个相熟的朋友或是相知的对手,而无论是他的朋友还是对手,韩文清都可忝列一席。于是他此言一出,引得张新杰和孙千华皆是点头,而后张新杰又说:“信者自信。那魏道士,虽然玩的是些蛊惑人心的伎俩,也难得他擅于此道……此人的真实姓名和来历,明日我就派人暗中打听。”
两件大事说完,孙千华无意多留,临走前忽地想起一事,心里觉得无甚紧要,但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关于蓝溪阁,还有一事。”
韩文清知他素来谨慎周密,自从投入霸图身任拾夜堂堂主,三年来凡是交派下去的事项从无遗漏,难得有什么要再添补一番的时候。收到韩文清投来的目光,孙千华只说:“也不是什么要事。就是那喻黄二人虽是兄弟,不知为何夜间睡在一张榻上。日后门主若要对蓝溪阁有所图谋,先擒得喻文州,或是上策。”
说话时他脸上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双目间一片平和坦荡。但也不知为何,说完这点在他看他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坐在一旁的韩文清与张新杰谁也没有说话,甚至连看都没有看着他。他满心不解,等了片刻,才听见韩文清接过话来:“……兄弟之间抵足而眠,不足为奇。千华心细如发,我知道了。”
“那我告辞了。”
韩张二人目送他离去,过了半晌,韩文清目光一偏,见张新杰端坐在旁,神色如常却目光微垂,火烛之下,若不仔细看,断然看不出他耳廓早已红成一片。两人心意相通甚久,韩文清又怎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索性陪他静坐片刻,才走过去坐到他身侧,低声说:“他心如赤子,省不得。”
张新杰转过脸来看他一眼:“把他问孙哲平的下落之事挑开也好。当年他易容来投,本就说好了各取所需,索性坦诚相见,这还少了猜忌。就是可惜这样的人才,志比凌云心如赤子,却身在霸图心怀百花,终是不能全为霸图所用。”
韩文清没想到他是说这个,想一想接着说下去,神色间并不见太多遗憾:“本也不必全为霸图所用,牵扯纠结太深,到时候他真的要走,反而难了。”
“你觉得孙哲平未死?”
“不论生死,百花血仇早晚要报,到时就再没孙千华,只有张佳乐了。”说到这里他略一顿,又看向咫尺之遥的张新杰,“更何况,霸图已有了‘石不转’,其他的繁花蒲草,就算是再好,也只能开在别家门庭了。”
……
张佳乐从内院出来,也不知怎么,张新杰听说自己说完喻黄二人同睡一榻时那异样的神情始终在眼前徘徊不去,这让他心里暗暗生出几分戒备,他抬头看看天色,雨是小了,可夜深得更重,而身上的夜行衣也干了大半,他便想,既如此,那就再行一趟吧。
这第二次造访自然是轻车熟路毫不费劲,再来到院内,还未走近,就听见有极轻的声响从卧房那一头传来。这声响陌生之极,其中饱含着又是甜蜜又是焦灼的喘息与低语声,可张佳乐虽然耳聪目明,这时也听不清到底有什么蹊跷。他既不明所以,便干脆无声无息地走近了几步,离得更近些,竟给他从中听出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痛苦来。
这古怪的声响听得他莫名其妙,凝眉再听,忽然就听见雨声中多出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张佳乐本是武林中一流的暗器高手,听声辨位,只一抬手就把那破窗而出的暗器给接住了。黑暗中看不出究竟,隔着手甲觉得此物形状浑圆,小小一件分量却不轻,从掷出的声音来听,不是常见的暗器,又是雨天,不可能是霹雳弹硫磺球这类能引爆之物。他正想借着这一点极勉强的光亮看看这件新奇的玩意儿到底是什么,耳旁猛地响起一声嘶哑焦虑的怒骂:“下流胚子,偷听了一次我饶了你的狗命,你还偷听别人的壁角上瘾了!”
这响动让张佳乐一惊,顿时收了好奇心思,足下一蹬轻飘飘地就过了围墙,眨眼工夫飞出了十几丈远。但尽管嗓音里满是煞气,黄少天并未追出,张佳乐遥遥看了一眼那间亮起一盏灯火的屋舍,到底还是没有再近前,而是转身马不停蹄地回到霸图。
这一次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回了住处。脱了衣服撕掉人皮面具就急急点了灯,想看看黄少天掷出的暗器到底是什么。
他自认于暗器一门知之甚广,但眼前所见,却是前所未有:那是一只做工极其精巧的圆球,外层镂空,浮雕的石榴葡萄活灵活现,满目活色生香;内层就是个实心的圆球,靠着烛火近了,不一会儿竟自发微微颤动起来。张佳乐起先以为要炸,掌上运力几乎是悬空地托着送到窗前,但那物件一旦离开热源,又蛰伏了下来。
他试了几次皆是如此,到后来发现不管靠近光热多久,那物什也只管微微发颤,别无其他动静。张佳乐本想拆了一看究竟,又怕这其中有什么别的关窍,就索性挂在了窗外一角,由着冷风吹苦雨打,只打算等天亮之后交给张新杰看上一看,或许能知道是什么东西。
两次夜探都不算空手而归,就是后一次那古怪的声响任张佳乐想破了脑子也不知道所为何来。百思不解之余不知不觉已经天色将亮,他便放任自己打了个盹。
张佳乐睡得安逸,自然不知这一刻的蓝溪阁后院,当喻文州终于点燃灯火,发现黄少天情天欲海沉浮中随手扔出去的是什么时,却是一人苦笑一人暴怒,直至两相对视的那一刻,又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火一样的情思,再一次地厮混作一团。
而这一晚的张佳乐,做了一个梦。
第3章 倾盖
“王师兄,这湖叫什么名字?”
“张师弟问得好,这湖名叫鸳……”
“南湖。”
这一道低沉的声音瞬间又把他带回那水光潋滟的湖边,荷叶亭亭,水面清圆,船娘的歌声从荷丛深处高高低低地传来,也只是依稀罢了。
既然能听见歌声,他也就知道,这不过是在一场褪色了的旧梦里。
张佳乐从未想到还会回到那一年的南湖——大抵是当初痛得过了头,全忘记了。金针封住周身大穴,不能运气不能动武,五感消退,连痛都不真切了,临湖的屋舍里清风不断,他却浑身汗湿,浑似刚从南湖里被捞出来;又好似被逐出门墙的那一天,暴雨泼天而落,北楼一支的师兄弟们无人敢送,他忍着无边无际的痛楚走下山门,终于支撑不住连滚带爬摔了个狗啃泥,爬了半天爬不起身,直至一把伞遮住了他。他抬起头来,雨水混着血水沿着伞把滴在他的脸上,执伞之人却若无其事地把他扶起来,背上身,转身就走:“闭嘴罢,你不再是北楼首徒,也不用守百花南北两楼的戒律了。”
这话字字不假,又字字胜过入体的金针,他伏在他的肩头,面上一片湿热咸苦,但那并不是自己的泪。
他们又去了南湖,两人初遇的、有荷花有歌声的南湖,疗伤、拔针、脱胎换骨,置死而生。
荷花淡淡的香气,混着血腥气和那人身上清苦的药味一并轻轻抚上面孔,他听到响动,知道他要走,就轻轻地动了一下刚好的左臂,拉住了来人:“……你要去哪里?”
“北楼有难,师父命我我同其他师兄弟前去救援。”
他闻言大惊,一时忘却了浑身伤痛,挣扎着要从枕上起来,旧日称呼自然而出:“孙师兄,我也……!”
“你去不得。”
他心中大恸,自从领罚,还是第一次落下泪来:“……废人一个,不必去了。”
温热而干燥的手轻轻在按在他的手上,一触就分开:“南北同枝,北楼既然求援,我等一定竭力为之。你安心养伤,我去去就回。”
被困在这样稀里糊涂的梦里醒不来时,张佳乐却模模糊糊地想,那几个月里,他从没好好看一眼南湖,而师门覆灭噩耗传来之后,他跌跌撞撞手足并用地离开那间养伤的屋子赶去百花,也就这么离开了南湖。
从此再不得见,不敢见,谁知终有一日,还是梦里相逢了。
……
——在下百花楼北楼弟子张佳乐,奉师命携来薄礼献与南楼掌门师叔贺寿,不知这位师兄如何称呼?
“孙哲平。”
张佳乐脚下一空,只觉得两鬓冰凉,登时醒了过来。梦里那种牵筋动骨的痛楚似乎还缠绕不去,他一转头,见两扇窗子大开,才记得原来是自己睡前没有关窗,夏雨虽不比秋雨那般刺骨,但对他这个新旧伤交叠的人来说,这一夜也是够了。
张佳乐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总算是知道了这一场梦从何而来,披衣下床关好窗,看一眼窗外天色,竟是投入霸图这几年来第一次起迟了。
他匆匆换了衣裳,又忙中不乱地易了容,取了只木匣把黄少天扔来的东西装了便去找张新杰。只是他起得晚了,张新杰为人板正,作息从来分毫不差,他扑了个空,才想到这一茬,一面自嘲竟是连这个都忘了,一面又朝着韩文清去了。
韩文清这边刚见过两个堂主安排下门中事务,听人通传“孙堂主”请见,立刻就把人请了上来。两人相见也无甚客套寒暄,张佳乐把自己昨天夜里又去了一次蓝溪阁之事说了,然后把匣子递给了韩文清,韩文清看了一眼立刻微微皱了眉,又看了几眼张佳乐,看得连张佳乐都觉出了古怪,反问:“门主,这东西是有什么古怪不成?”
韩文清盯着他半晌,终是说:“千华真痴气,闺中私物也不认得么?”
张佳乐一愣,老实地摇头:“不认得……”
说到这里恍然大悟:“……他二人不是……?”说到这里觉得这兄弟二字顿时变得难以启齿,就再不说了。
“如此看来,就是托名而已。”韩文清看着那缅铃,“既是这样,那千华说得不错,若真有与蓝溪阁动手一天,必是要先制住喻文州了。”
说完他又望向张佳乐。韩文清就想,百花易容之术天下一绝,就是可惜再好的面具,眼睛也是藏不住的。但一个人若是眼睛也变了,那易容与否,实则可有可无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也没放过张佳乐听完自己后半句后眼中一闪而过的不以为然甚至是厌恶之色,轻描淡写地说:“千华这两趟辛苦了。方才石城分坛的蒋坛主飞鸽送信来,说是雷城那边近来有些人事异动。恐怕还要劳你再跑一趟。”
石城在几个州的交界之处,背山面水,风景和风水均是一流,也是几大门派势力交汇所在。蒋游虽然只是个分坛的坛主,按教中职位在张佳乐之下,但他是霸图的嫡门弟子,是张新杰的心腹,做事素来稳妥,如今他写信来,恐怕不是小事。
闻言张佳乐也不多说,领命之后就辞了韩文清回拾夜堂收拾东西,准备即日出发。过去的路上正好碰见考完弟子功课要去见韩文清的张新杰,两人均有公务在身,招呼一声也就散了,走出几步后张佳乐想起今日本是要先见他的,一时间连人皮面具都觉得在微微发烫了。
张新杰进了正厅,还没落座,先随意看了眼他手边的匣子,登时就别开眼皱了眉:“……什么腌臜东西,光天白日地拿在外头。”
这难得的不自在让韩文清抿了抿嘴角,反而把东西推到他眼皮底下:“张佳乐昨夜又去了一趟蓝溪阁,黄少天扔出来的。”
“他们……?”
“九成不是姑表兄弟。且不论他们是什么关系,你看这东西,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
张新杰听完,还是依言去看了一眼。纯银鎏金,光材料钱就够得上寻常人家小半年开销,更不必说雕工之灵巧,简直称得上是精美非常了。
但再怎么做工精巧用材昂贵,一想到这玩意的用途,张新杰哪里好意思多看,只两眼又收回了目光,望着韩文清,见他似笑非笑正盯着自己,还是正色说:“我让拾夜堂多派几个人手,盯住蓝溪阁。”
谁知韩文清闻言只一笑,说的却是:“我倒想会一会这位喻大东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