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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兄弟,带着我的眼泪进入你的孤独吧。我爱那些想要超越自己而进行创造,并因此而毁灭的人。——尼采如是说。
我应该怎么做?——现在,我看出这只是个伪问题,彻头彻尾的伪问题!因为没有什么“我应该”,只有“我要”!我要去做那件事,这就是一切!我必须雷厉风行,义无反顾,一锤定音!
我把那瓶酒喝了一半多,有那么点飘飘然了,现在回去也许能睡着了。我要好好睡他妈一觉,保养好精神。我看下时间,是凌晨三点过一点。我点了一支烟,起身回去。那群鸟人还在玩那鸟游戏,只是不再说什么混账“万事如意”了。这肯定是一群疯子,至少是一群暂时的疯子。我经过他们旁边时,他们突然发出一阵哄笑——不是因为我——只见其中一个女生站起来,扭扭捏捏扯着嗓子喊道:
“我把我最真挚的感情,献给最真挚的你!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神圣的天使呀,为我和你一起祝福吧!这个你就在你们之中!等我数到十就是,开始喽:一、二、三、四、五……”
我懒得听下去,几大步走远了。我只是觉得很他妈滑稽,甚至恶心。一群连上帝是何物都不知道的鸟人,或者压根儿就不关心这码事,却动不动把神圣这类字眼挂在嘴边,这真他妈恶心!——你们没资格说神圣,你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神圣!一群白痴鸟!
23。…第二十章
71
我一觉醒来是中午,——2月13日中午。宿舍里空荡荡,就我一个人,关亨和贾力勍显然爬山去了。外面是一个沉闷的天气,昨晚明明有星星,现在却阴沉了,这天气说变就变。可我的决心不能像天气!我看时间是一点过,离傍晚还有几个小时,我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主要是布置一下宿舍。
我起床下来后,在宿舍里踱来踱去。可以说,我就像一个混账作家在构思自己的作品:我在构想我该如何下手。最后,我决定这样做:等贾力勍进来后,我想法让他坐到我的椅子上,然后我从后面攻击。那么,铁锤只能藏在他身后什么地方。藏在哪里好呢?必须藏在一个隐蔽但又方便拿出来的地方,我考察了一下,最后选择放在尹孜为桌面的书堆后面,用报纸遮住。尹孜为走了,没人动过那里。现在的问题是:我如何才能让贾力勍坐到我的位子上?这其实很容易做到,对贾力勍来说尤其容易,只需利用他的混账好奇心就够了。比如,我可以让电脑开着,播放一个诱人的视频(比如毛片之类),请他过来看,这他根本不会拒绝的,甚至还求之不得。或者,我可以买几张报纸,翻开那些明星八卦之类的混账新闻,摆在桌面上,只要贾力勍瞟见这玩意,我不用邀请他就会凑去看了。这一点我有十足的把握,就像我敢肯定狗看到骨头后一定会冲过去,甚至还以直线的方式冲过去一样。
我把铁锤藏到认定的位置后,就出去吃东西。顺便买了三份报纸回来,全他妈是《南方都市报》。之所以买这报纸,不仅仅是因为它的媚俗很对贾力勍的口味,还因为这混账报纸一块钱一份,每一份有大大的一摞,什么混账新闻都有。而之所以要买三份,我想一份用来吸引贾力勍,多买两份用来在储物柜里包裹尸体。
回到宿舍,我把门关好反锁,再次去检查那几个储物柜,认认真真检查一遍,我这才发现其中一个的锁扣坏了。我匆匆跑下楼去买了一个新锁扣来装上,这前后费了差不多一小时。这时已经三点过了。我过去把窗帘拉上,感受一下里面的光线,有点偏暗,反正傍晚得开灯。好了,现在万事俱备,只等……
我到椅子上坐下,抽烟。这当儿,我内心突然又他妈犹豫起来:“难道我真的要做吗?……我设想得这么好,如果到时候贾力勍不是一个人回来,而是和关亨一起,那怎么办?……就往后推,总会有机会!只要下决心做一件事,何愁没有机会!——关键是:我一定要做吗?天哪,我怎么竟然这么辗转反侧,这如何能成大事!”那一刻我是那么躁动不安,以至于我差点想全他妈放弃所有计划,让一切重头再来!但我转念又想:“能重头再来吗?这一切不是已经成定局了吗?历史不是已经铭刻在我内心了吗?”于是,我又想起那几个鸟人围绕着我幸灾乐祸的混账嘴脸,顿时,我立马回复到那种坚不可摧的决心状态中。我就像一个不倒翁,可是我得说,是一个摇晃着的不倒翁。因为我感到始终有两个声音在心中响起:一个是“我要”,一个“我应该”!我是那么摇晃不定,以至于我突然寄望于一种赌博中:我在心里打赌,如果傍晚贾力勍一个人回来,那么说明一切都是天意,我就要去做,义无反顾!如果不是一个人回来,那么说明天意不让我去做,我就放弃一切,从头再来!
就在这时——时间是下午五点过——我听到了走廊上有脚步响,从那女人般的步态节奏中,我断定是贾力勍,而且只是他一个人。这么说,关亨已经去火车站了?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72
看来一切都是天意了!上帝呀!
宿舍门是关着的。我赶紧把报纸展开在桌面上,再过去把窗帘拉上。天哪,我心跳得真他妈厉害啊,简直就像擂鼓!我没敢马上去开门,呆在原地镇静自己,老天,我怎么努力那心跳都猛如擂鼓。情急之中,我想到了喝酒,要不要喝点酒壮壮胆?那瓶白酒还剩小半,我过去把瓶子扭开,开始喝酒,喝得很他妈大口。酒蹿下肚子去,立马有一股火冒上来,我感觉就像在燃烧。几分钟后,我身体有那么点漂浮感了,可心跳依然猛烈得要跳出来!
不管我心跳如何猛烈,我就像一个机器零件在完成自己该做的工作:我把我的椅子摆好,把后面金以恕的椅子挪开一点,以便有空间施展手脚。之后,我换上那件黑色旧外套。最后,我再去看了一下那铁锤,它正躺在那里,恭候命令。我有意识做了几个深呼吸。好了,现在可以去开门了。我走过门口的时候,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我是那么紧张,都辨不出是谁的脚步了。管他妈的,开门看就知道了。
我把门打开,果然是贾力勍在外面张望。我开门的动作太过于煞有介事,以至于把这厮吓了一跳。
“我还以为没人呢,”他说,不觉退了一步,朝宿舍里望了望。
“关亨去火车站了?”我忍不住问——天哪,话出口我才觉得我不该问。
这厮瞟了我一眼,肯定觉得很他妈奇怪,因为这还是发生那次冲突后我们第一次说话,而且我还主动问起关亨,这简直是他妈天大的怪事。他肯定觉得我脸色很怪,我从他眼神中可以肯定这一点。我们几乎异口同声各自说了一句话:
“他去火车站接他一个同学。”他说。
“我随便问问……”我说。
我转身走回里面来。他跟了进来,——如我所愿。平时宿舍很少拉上窗帘,这时候却拉上窗帘,他显然有些奇怪,但也没问什么,只是望了望金以恕那边。
“肏!这屌还没回来!”他说。我知道他是说金以恕。
“金以恕去哪了?”我趁机问。
“去肇庆。哇!你居然也买报纸了?”他注意到了我桌面上的报纸。“破天荒!破天荒!”
“随便买来看,解闷,……那些明星八卦蛮有意思……”上帝呀,只有你知道我心跳有多么快!
我说着,一边漫不经心走回门口,把门轻轻关上,不经意间反了锁。我的动作有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就好像我觉得外面很冷,最好把门关上一样。天知道,现在外面并不冷——广州即便最冷的时候也冷不到哪里去。我瞟见他正俯在我桌面上看那报纸。我转身回来,走过尹孜为那边,想去拿铁锤,可是止住了——我心跳得实在太他妈厉害了!
“哇!”这厮突然叫道,“你怎么买三份一样的报纸啊?”
他转脸看了我一下。上帝呀,我突然觉得呼吸困难,几乎快窒息。
“蛮有意思的,你慢慢看嘛……”我说,完全发自本能。我知道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实在无法回答——我心脏快跳到了嗓子眼。我正准备第二次踱过尹孜为那边的时候,他又问了一句话。
“我可以拿一份过去看吗?”
“你就坐我那里看,没关系的!”我说,声音有点像命令,却是颤抖的命令。
他坐下了,然后又站了起来。
“喔!你这椅子怎么搞的?”他注视着那椅子被砸歪的一角。
“不小心……撞到了一下,”我赶忙说,“不影响坐吧?”
“不影响,”他又瞟了我一眼。
我为了缓冲自己,也为了让自己的动作不显得怪异,过去我的桌面上拿起那瓶酒(其实已经不剩什么了),假装喝起来。他已经沉迷在那八卦新闻中了,不时还笑出声来。
“开始行动!”我心里叫了一声,——可是这一声命令般的叫喊究竟是我内心发出的,还是来自某个神秘的力量,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我感觉自己完全被什么支配了,慢慢踱过尹孜为这边来,不经意间把酒瓶放下,抓起铁锤,裹进衣服内侧,把手在外面压着。这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这期间,我是乜斜着他拿起铁锤的——他完全沉浸在读报中,没有注意到我的举动。上帝保佑!
我慢慢走到他身后,——天哪,我感觉我马上就要窒息了!
“肏!太他妈有意思了!”他突然笑了起来。“这篇你看了吗?”他转脸问我。
“没太看仔细……”我就像一架机器回答他,又故意喝了一口酒。
“肏!你拿个空瓶喝什么啊?”他笑问,笑得有点怪。
“还有点香味……”
我背过他,故意踱起步来,假装出一种醉态,或者可以说一种近于嬉戏的动作,一手握着酒瓶,一手在外面挤压着铁锤。我挤压铁锤很卖力,可我还是担心铁锤突然掉下来。这期间,他没有看我,但我知道他眼睛的余光可以瞟见我。我胡乱踱来踱去,等他又开始翻看另一篇,头埋下去之后,我慢慢踱到他身后,把酒瓶放到金以恕桌上,转身向他。
是时候了!是时候了!时间紧迫!时间紧迫!机会稍纵即逝!
“做,还是不做?”那个声音又在我心里叫了起来。天哪,你绝对想象不出我当时狂躁到什么程度!——我简直快崩溃了!
“上帝呀,帮帮我吧!帮帮我吧!”
犹豫!致命的犹豫!我如同处在一个意志的斜坡上,不知是上还是下,心在这双重的意志下眩晕了——我感到头晕目眩,一切都像在旋转!一个无形的力量在我耳边呐喊道:“再不出手,就彻底完蛋!”
——没有退路了!没有退路了!意志不走回头路,不可能走回头路!
我感觉身体失去了重量,轻飘飘,但这并不妨碍我举起铁锤,——就在这时,贾力勍好像醒悟了什么,突然转过身望着我,立时吓得目瞪口呆!如果他不转身,也许我举起的铁锤可能又放下,可是他这一转身恰恰刺激了我——我就像离弦之箭,不假思索,猛举铁锤砸向他脑门……
73
贾力勍当时嘴巴张成一个标准的圆,显然被吓傻了,想喊一句话却喊不出来,身子也动弹不得,这时铁锤已经落到头上了。我那一捶是那么凶狠,他不吱一声就倒下了,可是出于惯性,我再加了一捶。他死时那副表情真他妈恐怖啊,眼睛死命睁开,眼珠几乎要爆出来,嘴巴完全扭曲变形了。我感觉他就是在看我,好像要抓住我的样子,天哪,我吓得几乎要痉挛,——可是这不妨碍我下一步行动。
我不知道我受制于一个什么命令,我不知道我自己是不是这个命令的发出者同时也是服从者,总之,我感觉我彻底分裂了,分裂成两个我:一个在下命令,一个在服从命令——可是在行动中我又是统一的。那一刻,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虽然我明明做得头头是道,有条不紊。
“千万别来人敲门!千万!千万!”
我把他拖向储物柜的时候,心里一遍遍祈祷,尽管是无意识的祈祷。拖到储物柜那里,突然有电话响起来,我几乎要瘫软下去!电话响在他口袋里,我这才意识到该摸一摸他的口袋。我把手机摸出来后,丢在一边不接,又摸摸其它口袋,取出一个钱包,来不及看,也丢在一边,先把他塞进柜里去要紧。还好,那四个柜子都紧挨着地面,不用费多大的劲就塞进去了。报纸!我跑去拿报纸来,把尸体封裹住,不让血迹溢出来,关上柜门。锁!锁!我又飞跑去把锁拿来。
锁好后,我立马清理现场,拖地,擦血迹。我做这些,和一个机器人做完全一样。有一绺血迹射到了金以恕桌面上,我好不容易才清理好了。整个过程都是闪电般的行动,大概花了六七分钟。那手机响了一分钟后自动停了。这时候,才轮到清洗我自己。
我跑到洗浴间,到镜子里一望,上帝呀,我几乎快吓昏过去——被我自己吓昏过去。这个满脸血迹的人就是我吗?就是我吗?我真这么恐怖?我是谁?老天呀,这难道不是一个魔鬼吗?
我惊骇万分,可是惊骇这时也成了奢侈,——本能驱使我赶快行动,不浪费时间。我飞快扯掉衣服,大开水龙头,没头没脸乱冲一气。当时气温不高,可我一点也不觉得冷,我根本无法感到冷了,几乎可以说,我的感觉系统失灵了。冲洗好后,我把衣服裤子全塞到桶里,先用水过一过,把血冲淡一些,再用洗衣粉来泡。整个清洗自己的过程大概花了六分钟。
然后我想去开衣柜找衣服穿上,结果发现铁锤还撂在地上没洗,就先把铁锤洗干净,放回原处——尹孜为的书堆后。这才去开衣柜找衣服,穿上蓝猫给我的那件风衣。反正我有几件衣服,你都一清二楚了。我当然不能穿上那件白色中山装,仅仅因为它是白色,其它的我来不及考虑。穿好衣服,我把那个手机和钱包捡起来,把手机关掉,和钱包一起藏到衣柜里。这时,我再全面检查一遍,真的看不出什么蛛丝马迹了,才过去把门打开。走廊最那头有一个人正在下楼梯去,转身不见了,此外没再看到别的人影。
我深吸一口气,过贾力勍宿舍去,装成串门样,进去把门反了锁,出来拉上门,回417来。把窗帘拉开,窗门打开,让空气流通。
一切稳妥后,我才去洗衣服,——那衣服泡了几分钟到现在去洗刚好。虽然整个过程我都是手忙脚乱,可自然而然也遵循了一定原则,称得上一种统筹方法。而这种遵循完全是无意识的,——难道这不是来自那种神秘而又无处不在的意志?
74
一切收拾妥当后,我枯坐在电脑前,身心极度疲乏。你要是以为我心里轻松,那你真是太不把杀人当回事了。说真的,我到这时才明白过来我刚才到底做了什么,就好像从梦中醒来一样,——直到这时候才醒来,真的,不是我瞎说。
是的,我杀了人,果真杀了人!贾力勍现在死了,就锁在那储物柜里!天哪,难道这一切已经成定局了吗?突然间,我开始后悔了——甚至战栗了起来。我觉得我做了一件顶顶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好像刚才杀人的不是我,而是另外一个什么鸟人干的。贾力勍死时两眼圆睁、嘴巴扭曲的惨象又浮现在眼前。刚才他就歪在这个椅子下,而我现在竟坐在这里,岿然不动——老天,这难道是真的吗?
我甚至连抽烟都忘了。平时我一般是半小时抽一支烟,可今天我好像很久没抽了,等到烟瘾作为一种生理作用发作时,已经很久过去了。我点了一支烟,心气平静了一些。没错,我杀了人,的的确确杀了,现在一切无可更改,无可挽回了!他妈的,一不做,二不休!我就按我的计划去做,直到彻底完成!贾力勍那个恐怖的表情宛如一副定格的画面刻在我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简直像个混账幽灵缠着我。——我想起了应该买几个黑色塑料袋,用来套住死者脑壳,这样总雅观一些。
已经七点过了,关亨随时可能回来。我想出去买塑料袋,顺便吃点什么。这时我想起身上没什么钱了,——于是就想到了贾力勍那个钱包。我从衣柜摸出那钱包,里面也没什么钱,除了一张一百块,其余都是些散钱,我全掏出来归为己有。现在除了我,没有人会来用这些钱了。不知怎么的,我心里突然很他妈羞愧,总觉得拿人家的钱不光彩,——甚至这种不光彩比杀人更要命,这说来真他妈奇怪!但我还是把那些钱掏出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我思想中闪过这样一些念头:管它的,超人可以超越常人的规则去做事!
但我得说,无论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