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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刚才所说的,那是连便利店都没有的时代。我住的小城一过十点,所有的食品店都会关门。
过了好一会,我才想起站前商业街的水果店。
我不记得当时是为了什么事了,有一次和父亲出门回来时已经过了十一点。当时站前开着的尽是夜店、居酒屋这些做酒水生意的店铺,只有一家水果店鹤立鸡群。店门口吊着好几只电灯泡,炫目的灯光下,架子上的哈密瓜和菠萝好像宝石那样闪闪发光。
我心里盘算,要是去那里,或许就能买到梨子或者是苹果了吧……我从未在十一点左右出过门,虽然知道这样做很危险,但还是耐不住腹中饥饿,犹豫再三后,我把父亲留下的两枚百元硬币揣进口袋,出了门。
公寓周围都是些老住宅,五米宽的大路两旁排列着好几户木质的房子。有些房子里还点着灯,但路上十分昏暗,因为当年很多人家都习惯晚上把外窗落下来。
夜晚的街区恢复了宁静。
没有亮到深夜的电子招牌,没有通宵点灯的大楼,只有一轮明月悬在头上,小小的人影紧紧跟在我的脚边。
从公寓到站前,如果走大路的话,以小孩的步行速度约十分钟就能到。
不过我选择穿小巷,稍微绕了点远路。因为遇见普通市民还好,要是撞上巡逻的警察可就麻烦了。警察一般都是骑自行车的,只要我走窄窄的小巷,就不容易被他们发现。
我漫步走到小小的儿童公园。这是我白天常来的地方。
晚上的公园让人觉得有点毛骨悚然。花坛里、梧桐树的树荫下,总像是潜伏着什么奇怪的东西,令人心里惧意。
正当我打算快步穿过公园时——
“喂喂,那里的小家伙。”
附近突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我大吃一惊差点跳起来(不,事实上是整个人都缩了起来),赶忙看向四周,却没有看见声音的主人。
“我在这,这里。”
就在身旁的滑梯上面,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头上皎洁的月光带来浓重的阴影,让人看不清面目,但他毫无疑问是人。
我一下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反应,僵在了原地。
“别担心,我不是什么坏人,别害怕。”
声音的主人安抚道。可惜,当时我并不知道,所以听到这样的话反而要更加警惕。
“我这就下来,你等我一下。”
那个影子在滑梯道上蹲下,用跳跃滑雪般的姿势灵活平衡地滑了下来。他双手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就只靠双脚控制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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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向我走来。这是一个在秋天还穿着牛仔裤配薄T恤的男人,他头发齐肩,脸的一部分也被阴影所遮盖,在那小小的阴影里,银边的圆眼镜闪着光。
他把手上的东西放进包里,向我靠近。那时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果想要逃跑的话还是有机会的,但他的声音实在太温柔了,就好像幼儿节目的主持人那样爽朗亲切,让我不由得松懈了警惕。
“别怪我多管闲事……小家伙,你应该还是小学生吧。这个时间怎么会在这儿?”
男人说着站到了我的身边。现在想来,他长得和留长发时的约翰·列侬一模一样。我无法从他的模样判断他多大,应该是二十八到三十岁左右吧。
我老实地回答了男人的问题。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很少向别人解释自己的处境,那时却丁点犹豫都没有,因为还是孩子的我不想让半夜出门这件事给自己带来麻烦(比方说联络学校)。
听完我的话,男人亲切地说:
“你是要去车站前的水果店……那里东西很贵哦。那里是做附近酒吧酒鬼生意的地方。你要是不嫌弃泡面的话,我家就有,分你一点吧。”
“不用了,这太不好意思了。”
我马上回答。那时我认为接受别人东西是很丢脸的事。食堂大妈的情况,最多也只能说是附赠,所以没有关系。
“一点也不麻烦。我会收你钱的。”长发男人笑着说,“我家就在附近,跟我来吧。”
我想了一下,结果还是点头了,因为肚子一直叫个不停。
按常理说,半夜里跟陌生人走是非常没有常识的行为,不过当时我对他一点也没有戒备,因为他没有来由地给人一种可以相信的感觉。
会有这种感觉,或许是弱者本能的直觉在起作用,又或许是命运注定使然。
正如他说的,男人的家在公园附近。
穿过几条小巷来到的小公寓,并不是那种一进玄关就分割了房间的格局,各个房间都完全独立。男人的房间在一楼尽头。
男人打开玄关大门,请我进去,这我可就不能听话照做了。看我摇头,他拍拍我的肩膀笑了起来。
“确实不能随随便便就进陌生人家里呢。”
就算是在亮处看男人,也说不清他大概几岁。听声音很年轻,但他脸色苍白,皮肤干燥,给人一种生活很不健康的感觉。
男人打开房门后,映入眼帘的是一间近五平米的小厨房,里面好像还有间十平米大小的屋子。从玄关脱鞋的地方看去,整个房间非常整洁,再说得准确点,里面基本没放什么东西。
厨房里只有个小冰箱。上边铺着报纸,放着几件餐具。大概其他小物件都放进厨房角落的柜子里了吧。
“我买了一箱,你拿两袋走吧。”
男人从冰箱旁的纸箱里拿出泡面说。
然而我却无暇顾及他,因为厨房对面的房间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厨房与那间屋子之间,平时好像是用淡绿色的门帘区隔的。门帘并不是拉滑式的,而是拉了一根塑料包裹的粗铁丝,随后穿上的门帘。那天门帘拢在左侧,所以看得见房间里面。
屋子里有一张小床,上面躺着一个年轻女人。花色艳丽的被子盖到她的脖颈,看不到下面。
她起先望着天花板,注意到我来了,偏头看向我。她好像是只凭脑袋的重量转动头部,看起来十分吃力。
第一次见到她那不可思议的感觉,让我至今难以忘怀。
牛奶般的肤色,明亮的大眼睛,白的地方犹如白瓷,黑的瞳仁又若嵌入的琥珀。鼻梁美丽挺拔,看上去有点不像日本人。
我站在玄关低下头,她目不转睛地盯住我,无声地微笑着。
看到她的微笑,我突然有种喉咙被掐住的紧噬感。她纤身横卧的睡姿,让我感觉到了一种强而又力的引力。
“对不起,您太太已经睡了吧。”
“没关系,她一直是这么躺着的,因为身体比较虚弱。”
男人瞥了房间一眼答道。
“而且,她也不是我太太。这听上去或许有点奇怪……她是‘公主殿下’哦。”
那时我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甚至诧异地觉得,这个大人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这个是送你的哦。”
连同两袋泡面一起递来的还有鱼肉肠。
“真不好意思。”我弯腰低头致谢。
当时我就已经懂得,在年长的人面前,最重要的就是要有礼貌。只要你有礼有节,对方一般都不会把你当作敌人,有时还会有意外的收获。这是我虽年小,就凭经验已经学到的处世之道。
“小家伙还挺有礼貌。你叫什么呀?”
“我叫泽村克也。”
我报上名字后,他也告诉我他姓曾根。我对这个姓并不熟悉,完全想象不出这名字该怎么写。
这时,旁边房间突然传来奇妙的声音。那声音简直就好像猫咪发情期难耐地叫声,又或者是忍耐不住饥饿的婴儿呼喊。
抬头望去,里面房间的那个女人——曾根先生所说的“公主殿下”正张大嘴巴呻吟着,像是在讨要什么东西。
“啊,是肚子饿了吧。”
说着,曾根先生轻按我的肩膀,把一直盯着她的我推出了玄关。
“拜拜,克也小朋友……回家路上要小心哦。”
说完他慌忙关上了公寓薄薄的门。
03
那天,多亏曾根先生,我不用饿着肚子睡觉了。我没做泡面,啃了一根鱼肉肠填饱肚子,随后便进入了梦乡。
然而从那天起,我就对那个称为“公主殿下”的女人挂念不已。
和曾根先生一样,单看外表很难判断她正确的年龄。我猜她大概是二十岁左右。
要描述她给我的印象并不难,我能很清楚地告诉你,她皮肤雪白,鼻子很挺,长得像外国人……但是,唯有那双眼睛所散发出来的魅力,却是用语言无法形容的。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那不可思议的视线好像能穿透你的肌肤,直入你的灵魂。对年仅十岁的少年来说,那双眼睛神秘奥妙充满了魅惑。
曾根先生说她不是他的太太。那么,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她的声音那么奇怪,一定得了什么病吧。
虽然只是见过她一次,我却被她深深吸引。真想再看到那双眼睛……这种想法萦绕心底,挥之不去。
五天过后,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决定再度拜访曾根先生家。记得那应该是傍晚四点多的时候吧。
那天我从学校花坛里摘了一束康乃馨,想以此作为自己登门拜访的借口。我深知,像这样孩子气的行为能够获得大人的理解。
站在曾根先生房门口,敲门前先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屋子里有人在走动。但敲完门后,里面的声音嘎然而止,一点动静也没有了,仿佛主人并不在家那般。我猜他一定在门后,收敛了动作声息吧。
倘若是现在,我能够体谅曾根先生不想出来的苦衷。然而,那时我有着孩子与生俱来的任性,更重要的是,我不想把好不容易摘来的花浪费了。
“曾根先生。”我凑近门缝叫唤。
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轻声的回应:“请问哪位?”
“是上次收到您馈赠泡面的泽村。”
如此报上名去后,大门终于打开,曾根先生探出头来。
“哦呦,是小家伙你啊……你是叫克也吧。”
“呃,这个。”我把花递给他。
曾根先生四下张望了下说道:“先进来再说吧。”
我听话地走进玄关。
“花很漂亮呢!我真的可以收下吗?”
“当然,这是给公主殿下的。”
如此回答后,曾根先生的视线在鲜花与我的脸之间反复几次后说:
“谢谢你,她一定会很开心的。既然来了,你就自己送给她吧。”
满脸笑容的曾根先生请我进屋,这次我毫不犹豫地脱下鞋进了房间。
“公主殿下,来客人了哦。”
那天厨房边的门帘严实地拉着,曾根先生掀起门帘走进里屋,我也随后跟进。
那是一间近十平米的房间,和我与父亲住的公寓一样大。由于床在房间正中央,看起来有点局促。不,准确地来说,那也不是什么床,是好几个翻过来的啤酒箱拼在一起,上面铺着被子的东西。
“公主殿下”就躺在上面。
被子依旧盖至脖颈,她脸朝天花板躺着。被子并不厚,可以看出下面她身体的轮廓。不过,或许是因为下面还有一条被子,那体形有点不自然,好像一颗巨大的杏仁,完全显不出她女性的曼妙曲线。
就近看她白皙的脸庞,让我十分紧张,喉咙一阵收缩。外窗关着,在白天仍开着的灯光下,她的双眼晶莹闪烁。
“他叫克也。几天前的晚上来过,你记得吗?”
听到曾根先生的话,公主殿下扑眨着眼睛,好像对我有点印象。
“今天,他来给你送花了。”
公主殿下睁大眼睛看着我送上的花,就好像从未看到过似的。
这时我才发现,她的脸微微发光。
就好像珍珠那般,她的整张脸散发出微弱的光泽。现在的女性化妆品里也有这类东西,但我觉得这又有所不同。那光泽不是涂在表面的,而是她皮肤本身好像就含有某种云母质的东西。
公主殿下微微笑着,发出了之前那种猫咪般的语声(不,应该说是声音比较准确)。
“啊,她很高兴呢。”
说着曾根先生抚上她富有光泽的头发,让我非常羡慕。
“请问……公主殿下生病了吗?”
现在想来,我的问法太过于直接了,十分失礼,不过曾根先生并没有表示不悦。怪不得常言道童言无忌呢。
“她也不能说是生病……这个比较难解释啊。”
“不好意思,是我失言了。”
“不,一点都没关系。只是公主殿下和一般人有点不一样。”
说着曾根先生站起身来。
“客人来了,总得拿点什么招待嘛……你稍等一下。”
说着他拍了拍我肩膀,去了厨房。我觉得他这是故意让我和公主殿下独处。
我坐在公主殿下身旁。眼前就是她端正的容颜,从被子的缝隙可以看到她的颈项。和脸一样白皙皮肤,衍生出单薄的肩线。
看到那里,我紧张起来,因为她的肩头赤裸,好像没穿衣服。
我一时不知该看向何处,脑中浮现出自己经常偷看的成人节目里出现的裸体女人。突然有股想要把被子撩起的冲动,但终究是有心无胆,也不知曾根先生什么时候会回来。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向周围看去。
房间里没有像样的家具,大概所有的东西都放进了壁橱里(我家也是这样),但连电视都没有,实在有点不可思议。
我突然注意到床边放着一张小桌,上面有个类似地球仪的东西。只不过那整个都是淡棕色的,看上去很不起眼。要是地球仪的话,就会有大海的蓝色和大地的绿色、棕色,整体看来色彩斑斓。
“那是月球仪哦。”
或许是注意到我一直盯着那东西看的缘故吧,曾根先生拿着家庭装的可乐和两个杯子回来时,洋洋自得地告诉我。
“很少见吧。”
阿波罗11号登月是几年前的事了。我想起在那段时间里,与月球相关的东西相当畅销。附近模型店在橱窗里陈列着登月舱和火箭的塑料模型成品,大型的文具店里,月球仪还与地球仪摆在一起销售。
“原来是月球仪啊……”
毫无疑问,没有比这更无实用价值的地图了。
如果是地球仪的话,还是有很大的可能会去上面标示的其它国家。同在一个星球,只要下定决心要去的话,总有一天能站在那片土地。
不过月球的话,就行不通了。
阿波罗11号登月以后,人类几度造访月球,然而那都是精挑细选的人。少年杂志在报道中讴歌说“普通人去月球的时代即将到来”,但我觉得那是绝无可能的。就算这样的时代来临了,恐怕也得花很多钱的吧。
那么遥远的天体的地图——如此没有意义的东西实在不多。
“你看看吧。很有意思的哦。”
说着,曾根先生把月球仪递给我。
月球仪上印着大大小小的环状山,还写有许多地名。
静海,丰海,风暴洋。澄海,凋沼,阿波罗尼奥斯高地,哈德利月溪,亚平宁山脉……究竟是怎么取上这些名字的啊?
“月亮上明明没有水,为什么叫海呢?”
“因为那里比周围地势低,所以就先称作海了。”
曾根先生说着转动起月球仪。
“这里是静海……阿波罗11号着陆的地方,你知道吗?”
我依稀记得听说过这个词。这时公主殿下又发出了声音,比前几天的声音更像人的。
“静海……静海……”
这声音好像是努力穿过细窄通道后传来的,低沉沙哑。我觉得这对于拥有美丽微笑的公主殿下来说,很不匹配……“你刚学会说话,不要逞强哦。”
曾根先生不顾我在身旁,凑到几乎要和她接吻的距离说道。我一时又不知该往哪儿看。
“我记得……您上次说,她不是您太太。”
“嗯,是的。”
“那么,你们是兄妹吗?”
“不,我们也不是兄妹。”
曾根先生笑着回答我的问题。
“那……为什么叫她‘公主殿下’呢?”
“你很在意吗?”
其实,我偷偷思考过这个问题——也许曾根先生并不是像他外表所看的那样是一个好人,公主殿下是他从别处诱拐来的。
“告诉你也没关系。不过你一定不会相信的。”
说着,曾根先生把被子掀起到她的颈部,随后砰砰敲了敲她的胸口,表情严肃地说出天方夜谭般的话来:
“她呀……是月球人哦!”
04
我大致可以想象出自己当时的表情,因为曾根先生对目瞪口呆的我说,你这是什么表情,好像大白天看到鬼样的。
“她是月球人?你的意思是说,她是从月亮来的宇宙人·”
“嗯,就是这么个意思吧。虽然说她月人也可以,但我总觉得这种叫法有点老掉牙了。所以就叫她月球人了。”
我还是觉得他在开玩笑,那时我才上小学四年级,都觉得他的话不可置信。
“小家伙,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吧。”
或许他从我的态度里感受到了质疑,曾根先生语气变得尖锐。
“可是……实际上是没有宇宙人的吧。”
“如果你想象的是和我们长得一样的生物的话,也许没有。”
曾根先生说着抚上公主殿下的脸颊。她的脸颊看起来那么柔软,在他的指尖游走下闪闪发光。
“但是,我们来假设一下,如果说宇宙人是有着和我们截然不同生命的生物,又会怎么样呢?就不能断言说完全没有这样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