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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烟灰-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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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宿舍后,兄弟们都无比惬意地坐在铺上,脸上身上看上去比之前白了好多,只有我一身滑腻,跟泥鳅一样。

    “太爽了,感觉身上一下轻了好几斤。”

    “回去一定要天天洗澡——一天洗五个。”

    “对,还要洗一桶水倒一桶水。”

    驻训生活就在我们队“一天能洗五个澡”的美好向往中不紧不慢地度过,当我们的身上又积起了一层厚达数毫米的泥垢时,这炼狱般的日子终于走到了尾巴上。最后一天早上,我们收拾行李打好背包,被东风大卡拉到距基地四十公里外的地方。“黑塔”下达了暑期训练的考核科目:“同志们,你们『摸』爬滚打掉皮掉肉,辛苦了这么多天,检验你们的时候到了!你们每个人都领到了两个馒头一包榨菜和一壶水。从这里徒步行军到目标基地。送大家返校的汽车将在下午六点准时发车。学校为大家准备了丰盛的庆功宴,肉随便吃酒随便喝。”“黑塔”很不厚道地看着我们蠕动的喉结和垂涎的嘴,说道,“如果六点前赶不回来,你们需要自行解决返校问题,并且——”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冷峻,“算你们考核没通过。这不但意味着你一个月的汗水血水付诸东流,并且明年还要随你们的学弟学妹再来这里接受训练。”我们听了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出发!”“黑塔”大手一挥便钻进大屁股吉普车里绝尘而去。

    大伙受了“肉随便吃酒随便喝”的利诱和“再来这里”的威『逼』,都二话不说纷纷追着吉普车撒丫子奔去,一时间坡上黄尘滚滚似有万马奔腾,那场面甚是壮观。男同志基本上全副武装,连81—1自动步枪都扛上了;女生倒是轻松得连背包都不带,看来“黑塔”还是明白“战场不分男女”这句话纯粹是瞎扯淡的。在黄土高坡上走一遭才知道,地图上所谓的四十公里,实际距离绝对超过六十公里,往往是一条三十米宽的沟要跨过去竟有差不多一里地,且全是上坡下坡特耗体力,不一会儿距离就拉开了。

    我看见舒展落在后面就放慢了速度坐在山岗上等着她。她拄着一根树枝脸『色』苍白地走过来,步子颤巍巍的。“怎么了?”我冲上去扶着她。

    “肚子疼。”

    “着凉啦?还是吃东西吃坏了?”我不由得紧张起来,“我这儿有诺氟沙星,止泻的。”她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笨蛋……我‘大姨妈’来了。”说完兀自红着脸低下头去。“哦。”我终于反应过来女人说肚子疼不一定就是肚子疼,“你这‘亲戚’也真会挑时候过来。”我嘀咕道。

    “嘁,讨厌!”舒展笑着拍了我一下,紧接着又捂着小腹蹙起眉来。“怎么办?”我担忧地看着她,“这种时候不能剧烈运动呢。”

    “知道得还真多!”舒展咬了咬牙站起来看了我一眼说,“没事,走吧。”我小心翼翼地陪她走着,看得出她真的是很难受。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我不停地陪她聊天甚至给她唱歌。

    “怎么样?”高歌一曲后我眉飞『色』舞地问她,“这可是我的主打哦。”

    “还行,不过只适合在ktv而不适合在黄土高坡上唱。”

    “是啊,这地方只有信天游才能唱出感觉呢。”话刚落音舒展就给了我一个惊喜:

    羊肚肚手巾哟三道道蓝咱们见个面面容易拉话话难一个在那山上哟一个在那沟咱们拉不上话话就拉一拉手…………我坐在黄土堆上,听舒展忘情地唱着,眼眶里竟有些『潮』『潮』的感觉。一曲唱罢,舒展安静地站在山梁上,歌声还在山沟沟里回『荡』着久久不曾停歇。我端详着她瘦削的侧影,忘记了疲劳,忘记了饥渴,忘记了我们的任务……正午的太阳愈发毒辣起来,那面“暑期军事强化大队”的红旗慢慢变小慢慢变小,逐渐变成一个红点,最后竟消失在白花花的太阳底下。从地图上来看,我们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而水壶里的水被我省着省着还是喝光了,两个馒头也剩了不到半个。“没事,我这儿还有呢。”舒展脸上绽放出惨白的笑,那样子像一朵将要凋零的白玉兰。“这怎么行?”我心疼地看着她,心里像水一样化开了。

    “要不,你先走吧,他们会来接我的。”还有十来公里的时候,她再也走不动了,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我看了看表,时钟指向四点——还有两个小时。必须保证每十分钟一公里的速度,否则就赶不上车了。而她,实在是不行了。

    “我背你!”我解下背包挂在胸前,又把步枪挎在脖子上,在她前面蹲了下来。“啊?!不行!”舒展往后挪了两步。“快点,没时间了!”我变得有些粗鲁起来。“不行,你先走吧。他们会来接我的,我向你保证。”我不由分说,挪到她前面反箍住她的腿把她背起来,大步向前赶去。“不行!你放我下来!这么远你背不动的。”舒展无力地捶打着我的肩膀,过了一会儿几乎是哀求道:“牧云,你先走吧,我求你了。”我闷头闷脑地朝前赶去。

    温度渐渐收敛起来,穷途末路的夕阳把它为数不多的光和热洒在黄土高坡上,给这块贫瘠的土地镶上了一层富贵的金黄。为了分散脚疼带来的影响,我扭过头对舒展笑道:“给我唱支歌吧。”

    “你想听什么歌?”

    “《猪八戒背媳『妇』》。”

    “讨厌!”小拳头又雨点般落在我酸疼的肩膀上,敲得我酥酥麻麻的,忘记了疼痛。

    “累吗?”我摇摇头。“饿吗?”咽了咽口水,继续摇摇头。

    “还敢说假话,忘了上次差点遭雷劈了?”舒展说完把最后一个馒头掏出来,掰了一块放在我嘴里,我张大嘴连着她的手指一起咬住。“呀,脏死了!”舒展拍着我的头笑着骂道,“还说不饿,连手都吃。”

    “你不知道我最爱吃的是泡椒凤爪啊?”

    “讨厌!”

    “牧云。”沉默了一会儿,舒展喊道。声音就在耳边,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嘴里呼出的热气扑在我的耳朵上,痒痒的。

    “嗯?”

    “如果六点前赶到的话,你有什么愿望?”

    “我的愿望啊,把‘黑塔’撂这儿让他也感受感受。”

    “嘿嘿,没正形啊你!”她顿了顿又说,“牧云,你有女朋友吗?”

    “背上背的这个算不算?算的话就有一个。”

    “那就算吧。”我听见她小声但很坚定地说。

    我停下脚步,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放下她,然后转过身端详她,颤声问道:“舒展,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嗯。”她羞涩地点点头,尔后又目光坚定地看着我重复道:“我愿意。”我轻轻拉住她,把她拥进怀里。“你呢?”她好像想起什么一般,挣开了我的怀抱,“我还没有问你愿不愿意呢。”

    “你『摸』『摸』我的心跳就知道了。”我把她的手按在扑腾作响的胸口,她笑了笑抽出来,说:“这是走路走的。”

    “我对天发誓——”

    “别!”她惊恐地捂住我的嘴,不停地说:“我相信你我相信你!”

    5:40的时候我已经看见基地的大门了,同时我的腿脚也不再听使唤了,颤巍巍地就要折断一般。“加油亲爱的!”舒展的一句话像一针兴奋剂打在我心里。“冲啊!”我背着她一路狂奔,兄弟们的欢呼声、呐喊声、掌声由远及近地响起,但我似乎已经听不见了,我的耳朵里,只有“轰——轰——轰——”的一阵比一阵剧烈的心跳声。挨到车门的时候,东风大卡已经响起了马达声。我放下舒展,同时自己的身子也软软地倒了下去,再也爬不起来。兄弟们七手八脚地把我拉上车,我看着渐行渐远的基地大门,禁不住潸然落泪。

    车开进p大的时候,大家像群疯子一般歇斯底里地呐喊起来,喊着喊着就有人眼里灌满了泪水。晚上,校长为我们接风洗尘。整只的烧鸡,整条的羊腿,酥烂的羊肉,肥腻的肘子,还有码在墙角边成堆的啤酒,让我们为先吃什么『乱』了方寸。一向热爱演讲的校长很善解人意地只讲了七个字:“辛苦了,大家吃好!”然后大手一挥,我们便像一群冲锋的战士般气势汹汹地扑向食物,开始还用筷子,后来干脆袖子一挽,吃起了手抓饭。服务员大眼瞪小眼地不断添菜,站在一旁的经理表情都能拧出苦水来。多少人噎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拍下去后又再接再厉,好像跟食物有仇一般。吃到后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一片饱嗝声,和满桌满桌的解开腰带坐在那里起不来的学员。

    饭后,澡堂向我们免费开放,大家几乎是尖叫着跑进去的,先在喷头下淋上半个小时,充分感受着有水的幸福,然后抓个澡巾死命地搓着身上的泥垢,具体搓下多少不知道,只是据说澡堂被迫关门,因为下水道被堵住了。等大家由黑到白差不多搓回原形才知道,大多数人膝盖、手肘、手腕上都已经起了一层茧子。

    第二天我去门诊部看了舒展。她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静静地躺在床上打点滴,脸上依旧是让人疼惜的苍白,我『摸』『摸』她的头问道:

    “好点了吗?严不严重?”她淡淡一笑说:“没事,休养几天就好了。”然后还告诉我她还算好的,这一批学员里有两个女生因为训练太苦,卫生条件又太差,结果感染了『妇』科炎症,如果治疗不当,将来还有可能影响生育呢。我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欷殻У溃骸罢媸峭蛐夷兀牢颐羌铱墒侨ゴ丁!薄拔梗 彼芸烀靼琢斯矗熳帕持鹕碜庸磁∥业亩洌昂Σ缓﹄亢Σ缓﹄ �

    正打闹着,训练部单部长领着一位阿姨过来了,见舒展正和我勾着头“咯咯”笑着,他们一下子怔在了门口。我窘迫地站起来敬了个礼,喊了声:“部长好!”

    “嗯。”部长不苟言笑地点点头,然后和那阿姨一起专注地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盯得我汗『毛』倒竖着。“牧云你有事就先回吧,有空儿再过来陪我。”舒展及时地给我解了围。我忙不迭地回应着:“好好好,那我先走了,部长再见,阿姨再见。”说完一溜烟跑了出去,跟做了亏心事一般。

    

一地烟灰 第八根 在幸福的道路上撒丫子奔驰

    大二就像生孩子一样经过痛苦的分娩终于到来了,俗话说“大一的孙子大二的骡子大三的混子大四的疯子”。这学期的课程表发下来时,我发现它和高中课程表极其相似——每一天都满满当当的,光是考试课程就有八门,假若全挂的话,都够退学两次了。

    我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把它贴在宿舍门上,上面用隶书写着“节哀顺变”四个字。

    舒展学的是“情报学”,这是一个看起来很牛、实际上特简单的专业,所以她可以腾出许多时间来找我玩,而我也挡不住诱『惑』屡次以编报纸采稿子为借口请假或翘课。

    编辑部在图书馆有一个二十平方大小的活动室,是以前新闻报道骨干开研讨会的地方,用过两次后就名存实亡了,钥匙由我一个人保管。我把舒展带过来,一进门这丫头就喜欢上了:“真不错啊亲爱的,没想到在这黄金地段你还有一笔家业。”

    “那是!没个房怎么能娶你呢。”我不由得飘了起来。

    “哟,你还以为我真夸你呢!冯牧云同志,据线人举报,你利用校报编辑职务之便侵占图书馆高档办公室一间,我代表检察机关正式向你宣布:你被‘双规’了。”舒展背着手,作威严状。

    “祸起萧墙,祸起萧墙啊。”我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把舒展逗得“咯咯”笑起来。

    我一把搂住她,用嘴唇堵住她的笑声,她的双眸静静地阖上,一副梨花带雨的样子。我的手隔着衣服在她背上踟蹰了一会儿,战战兢兢地伸进了她的衣服。舒展战栗了一下,惶『惑』地睁开眼。我的动作像卡带一样停留在那里,周身血『液』蹿到了脸上。她似乎犹豫了片刻,又闭上眼睛向我脸上凑来……“咱们把这里收拾一下吧,以后这就是咱们幸福的小巢。”舒展脸上的红晕还没有褪去,看着愈发楚楚动人。

    “好,今后这里就是咱们的伊甸园。”我又忍不住吻了她一下,“钥匙给你,布置房间是你们女孩子的事。”

    “哼!大男子主义,我下命令你执行。”

    “是!”我赶紧立正敬了个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一周之后在舒展的指导下我们的“伊甸园”已然成型:墙壁被贴上天蓝『色』带星星图案的墙纸,窗户上挂一个玻璃风铃,写字台上摆着我和舒展的书(主要是她的,我的小黄书拿不出手),还有一块三叶虫化石,门背后贴着我们的照片。

    总觉得还缺点什么,舒展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地嘀咕道。

    “对对对,要是再弄张床就好了。”我居心叵测地看着她。

    她扭过头来看看我,立即明白了我的花花肠子:“切,你这家伙又在想什么不健康的事呢?”

    “哪有?!”我狡辩道,“舒展同志,我的意思是看书学习太累了,可以躺着休息一会儿,劳逸结合嘛对不对!肯定是你资产阶级腐朽思想作祟,让你对我的初衷产生了误会是吧?”

    “你——”舒展气急败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地举起小小的拳头就向我冲来,我躲闪不及一把搂住她,赶紧转移话题:“亲爱的,咱们是不是该为这间屋子取个名儿啊?”

    “取什么?”舒展仰起头一脸疑『惑』地望着我。

    “一切听您的指示!”我很谦虚地说。

    “我现在命令你三十秒之内把名字取出来。”

    “要不……叫‘牧云居’吧。”

    “好,好听!”舒展听了很高兴,但随即又反悔起来,“不好不好,‘牧云居’,这不就是说这是你冯牧云的屋子嘛,不行不行,我也有股份,我也要把名字放进去。”

    “那……就叫‘舒云居’?不好听,要不……叫‘云舒斋’?既把咱们的名字放进去了,又寓意那副对联‘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空云卷云舒’,怎么样?”

    “哇,天才耶!亲爱的你真是天才!”舒展兴奋地在我脸上使劲地啜了一口。

    “要不咱把称谓也改一下,彼此叫‘亲爱的’很没创意。”

    于是舒展提出叫我“掌柜的”,她说电影中好多江湖女侠都这么叫,我说不行,搞得我们跟卖人肉包子的孙二娘和张青一样;她又提出叫我“当家的”,我说那样我就得叫她“婆娘”了,舒展一听又不干了;“要不我叫你‘挨千刀的’吧,梅超风就是这么喊她老公的。”“所以她很快就成了寡『妇』!”我没好气地回答。“你们那边怎么叫的呢?”“男人管女人叫‘堂客’,女人叫男人‘老倌子’。”“老倌子?”舒展试着喊了一句。

    我一听恨不得捂住耳朵:“怎么跟面馆一样,不好听,没那种亲切的味道。”

    “那你说叫啥吧?”舒展似乎失去了耐心。

    “对了,你最亲切的称呼是啥?”

    “老爹!”舒展脱口而出,“我跟我爸最亲。”

    “哦。”我有些嫉妒地应了一声。

    “要不,我叫你小爹吧,哈哈。”话没说完,舒展先大笑了起来。

    “唔,好吧。”我也扛不住了,“以后要跟你小爹最亲啊。”

    “知道啦,小爹。”舒展扑进我怀里,我环抱住她的细细腰肢,感受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体香,浑身上下像泡温泉一样舒坦熨贴。

    狼多肉少的环境里,可以想象一匹狼叼着一块肉在狼群里会是怎样一种效果,何况这块肉还如此鲜美,这群狼还如此饥渴。所以每当我和舒展出双入对十分招摇无比得瑟地走在校园里时,我能感觉到利箭般的眼神从四面八方『射』来,这让我诚惶诚恐如芒在背。

    我把我的痛苦向我最亲密的一排三班战友倾诉,以期得到大家的同情,让我意外的是大伙儿对我嗤之以鼻:“哥们儿都在闹饥荒,就你一个人在那儿好酒大肉地爽着,一个人偷着乐也就罢了,你小子还那么招摇,那么得瑟,你小子还真是欠揍啊!”

    为了免遭围殴,我和舒展出现在公共场合的时候,基本保持一米以上的距离,在食堂吃饭也不敢挨着坐或对着坐,而是呈一斜对角线。舒展无比郁闷地看着我说:“至于吗?”我说宝贝你要不想你小爹下半辈子坐在轮椅上你就只能这样了,舒展叹了口气说:“那还是低调一点吧,咱可以去‘云舒斋’。”

    偶尔我们也会溜出校门,准确地说是舒展领着我堂而皇之出门——连卡都不用刷(进出校门必须刷卡。如果是请假外出,门口的屏幕上会显示自己的图像和请假、销假时间;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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