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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烟灰-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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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梯子在哪儿啊?”最恶搞的是小b,他一爬起来就往墙上撞,边撞边喊:“老子就不信冲不出去。”我边打背包边掐了他一把,这时邱爷已经穿戴整齐地跑步出门了,老马帮小b打好背包又替沙皮收拾装具,等到大伙儿都利索了,他自己已经超过规定的三分钟一大截了。

    “超时的,绕着围墙跑五圈!”“黑塔”脸上表情狰狞。我同情地看着老马和一群菜鸟沿着一千多米的围墙吭哧吭哧地跑着。“咦,那不是上次你泡的那女生吗?”猪头捅捅我,我定睛一看,舒展正跟在老马后面反叉着腰娇喘吁吁的。本来纤弱的身体让背包一压,让人感觉随时都会栽倒。我的视线追逐着她被探照灯照得惨白的面孔,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块像被什么蛰了一般不可抑制地疼了起来。

    没想到再次见到她会是在这种背景这种状况下。自从上次“芬芳苑”之后,我就不怎么敢联系她,因为在这个“文学青年”面前,我总是有一种不可名状的自卑和压力,我担心过多地接触会暴『露』我的无知和浅薄。认识她之后我才深切地体会到《鹿鼎记》和小黄书是远远不够的,于是我从图书馆借了好多书——我痛下决心要文学扫盲,直到有一天可以和她平起平坐地谈《百年孤独》、谈《生命不能承受之轻》、谈《小时的地平线》时再去找她。

    “老马,帮你后面的女同学拿一下背包!”队伍经过我们面前时,我冲老马喊道。舒展扭头看了我一眼,『露』出吃力的笑容:

    “我……没事……不用……”那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让我难受极了,心脏也随着她那急促的呼吸不规律地跳动着。老马看看我又扭头看看她,不由分说地卸下她的背包往前赶了。“哎,给我!”舒展倔强地抢了过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赶着。

    “报告!”我鼓起勇气跑到“黑塔”前面。“说!”他的视线始终牢牢地拴住跑步的队伍,生怕一回头他们就会偷懒一般。“我认为女同志不应该罚五圈。”“那是你的认为。”“黑塔”鄙夷地斜了我一眼,声音一下提高了八度,“战场不分男女!”“问题是这不是战场,况且《条令》规定男女的体能标准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我固执地站在他面前,底气十足地反驳道。“黑塔”扭过头来死死盯着我,过了好长一会儿,“黑塔”冲跑步的人吼了一嗓子:“女同志带回!”然后转过身指着我:“你——八圈。”

    我紧了紧武装带跟上队伍,这时舒展和另外几个女孩相互搀着下来了,擦肩而过的时候,她惨白的脸上写满了复杂的表情。我冲她笑了笑大步向前赶去。八圈下来我的心脏像个榔头一样死命地敲打着胸腔,体内传来轰轰的声音就跟火车碾过枕木一样。

    那一天晚上拉了三次“紧急集合”,把我们折腾得骂娘的力气都没有了。第二天早上6:20起床,早『操』是沿着围墙跑五圈(女生三圈),我感觉每跑一步腿肚子就跟抽筋一样疼,最后是班里的兄弟连拖带拽地拉我跑完了全程。

    回帐后大家方才想起一个问题:洗漱怎么办?放眼望去,这地方连个水龙头都不见,更别说洗漱间了。正当所有学员端着脸盆拿着牙具大眼瞪小眼的时候,门口来了一辆消防车。车停在『操』场中央后,有一个干部下来捏着喇叭喊道:“接水洗漱了。每人每天限量一壶水。

    咱们待的这个地方,严重缺水。这一车水,是从几十里外的县城里拉来的,除了洗漱之外,还要保障一日三餐和饮用,所以,每个人都要格外珍惜!”那个干部看着我们面面相觑的样子,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早餐除了馒头、咸菜竟然还有鸡蛋。经过一晚上的摧残,我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所以张口就吞下了一个馒头。由于吃得太急,馒头一下子噎在嗓子里进退两难,卡得我直翻白眼。猪头见了死命地拍着我的后背,总算把这玩意儿给拍下去了。我喘着粗气问道:“噎死算不算烈士?”猪头说:“不知道,你试试吧。”说完两人大笑起来。

    紧接着我又风卷残云地干完了三个馒头一碗咸菜一个鸡蛋,正准备去拿第四个馒头时,炊事班用大勺子敲着铝盆喊着:“没了没了,都没了!”我无比惆怅地看着别人津津有味地吃着馒头就着咸菜,只得干吞了几口唾沫。

    正当我咂着舌头意犹未尽的时候,舒展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

    “喏,给你!”她把一个热乎乎的鸡蛋塞到我手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人已经风一样地飘走了。我凝视着她那扎着武装带的单薄的背影,心里被手中的热鸡蛋烘得暖暖的。

    前几天的训练以战术为主,包括单兵战术动作和班排协同战术。

    七八月的黄土高坡被太阳晒得像刚出炉的烤红薯,上面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根茅草,跟癞子脑袋上的头发一样参差不齐。教官一声“卧倒”

    你就乖乖趴在地上得了,甭管下面是石头瓦片还是羊粪蛋子;当他吼着“匍匐前进”的口令时,你必须咬紧牙关往前爬,否则除了被后面的教官踹到屁股,还会被前面刨起的灰尘呛得喘不过气来。几天下来,我们的脸上、身上都聚了厚厚一层泥,跟兵马俑似的,而手肘、手腕、膝盖和脚踝这些地方都被磨出血来。晚上,血凝了结了痂,第二天血痂又会被蹭掉。

    “这日子没法过了!”沙皮挽起袖子『露』出伤痕累累的双臂,他的样子活像刚从渣滓洞里爬出来的,“谁他妈排的岗?又是凌晨三点,还让不让人活啊?”白天训练得九死一生的,晚上还睡不了一个安稳觉,这种日子还真让人上火。“认命吧,谁让咱穿上了这身皮呢。”

    大伙处境都差不多,谁都懒得安慰谁。第二天一早起来,大家看见沙皮黑着眼圈一脸郁闷地坐在床上。“我挂了。”他哭丧着说,“站岗时睡着了,让‘黑塔’把枪给夺了。”早餐集合的时候,“黑塔”阴着脸站在小土台上训话:“昨晚查岗的时候,竟然有人站着睡着了,连我上去夺了他的枪都不知道!这种精神状态,这种战斗作风,打起仗来怎么办?有犯罪分子潜入怎么办?”真怀疑这家伙有战争妄想症,张口闭口把“打仗”“敌人”挂在嘴边,一副生怕我们不知道的样子。“……鉴于此,给予违纪同志作出如下处理:从今晚起,连续站岗一周……”

    上午的战术演练中,因为沙皮的萎靡不振,我们班老是攻不上山头还被“敌人”全歼。教官批了几句后,沙皮干脆破罐子破摔,还没开打就把枪一扔举个白『毛』巾喊:“我投降!”把教官气得脸都绿了。

    “真没见过你这么孬种的!”教官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边上待着去,别影响士气。”沙皮如愿以偿地趴在热气腾腾的泥土上睡着了。

    醒来后,“黑塔”告诉他以后不用训练了,他眼神毒辣地看着窃喜的沙皮:“从现在起,你就是炊事班的一员了。”

    晚饭的时候我们就吃到了沙皮亲手做的馒头(据说凡是他做的都用手指头按了个印子)。“美差啊!”沙皮在班里手舞足蹈还哈哈地笑着,“终于不用在泥巴里面打滚了,还可以改善伙食。”大伙儿在那里看着他,没有一个附和的。谁都知道沙皮的笑是打肿脸充的胖子,其实这小子郁闷得慌呢。每晚三点起来站岗,完了躺下不到半小时就要去炊事班张罗早饭。这时候每天的气温都接近四十度,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每天待在厨房里贴着蒸笼是啥感受。几天下来,沙皮就瘦了一圈,全身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痱子,两个眼圈乌黑发亮得跟被人揍过一样,由于没水洗澡,他的身上总是散发着让人作呕的馊味儿。

    沙皮的例子鲜活地摆在所有参训学员的面前,搞得大家人人自危,生怕训练落后被选进了炊事班。“黑塔”就是以这种方式杀鸡儆猴,提醒大家老老实实夹紧尾巴训练。

    终于有一天,受不了的沙皮“不小心”被蒸汽烫伤了胳膊,需要送回去治疗。他无比利索地卷起铺盖打好背包,然后从兜里掏出几个个头超大的鸡蛋塞到我们手里,洋洋得意道:“不好意思,哥们儿先走一步了,大家好好保重,我在学校准备为大家接风。”我们都沉闷着不说话,老马擂了他一拳:“狗日的回去好好把觉补回来。”沙皮咧着嘴笑道:“那是,我现在觉得,这世上有比《传奇》更爽的事,那就是睡觉。”

    看着东风大卡拉着沙皮开出大门,我们的心里像被刀割去一块那样难受。

    “冯牧云,出来一下。”晚饭后我正躺在地铺上发呆,这时外面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我“霍”地一下从床上弹起,爬起来向门外冲去,刚准备拉开帘子时又折了回来,拿起那条灰不溜秋的『毛』巾干擦了一把脸,再把油腻腻的头发捋一捋才走出去。

    “哎,你怎么这么磨唧啊?”舒展皱着眉头冲我笑着。我就纳闷了,每天都是泥里来土里去『摸』爬滚打的,为什么她的脸还是那么白那么好看呢。“盯着我的脸看什么?很脏吗?”说完她兀自低下头去,脸上一下子就被摇摇欲坠的夕阳映得通红。“没有,好看。”我自己都很惊讶为什么会说出如此唐突的一句来。她的头更深地低了下去,紧接着是一阵美妙的沉默。夏天的黄昏是带着一种热烈的浪漫的。火烧云点着了半边天,把地上的房子、帐篷、人物都裹上了一层金粉。

    剩下的半边天是明亮的,瓦蓝瓦蓝的,红蓝相接的地方是一抹明快的紫『色』,绽放着让人炫目的光芒。“真美!”我情不自禁地感叹。她抬起头,眯着眼睛跟着我仰望着绚烂的天空,仰望着血『色』的残阳。“悲壮!”到底是“文学青年”,和我们这些粗人就是不一样。

    为了够上她的层次,我把刚看完的《『毛』泽东诗词》里的《忆秦娥·娄山关》背了出来: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舒展怔怔地看着我,她的眼里闪烁着晚霞一样瑰丽的光芒。后来,据舒展说,她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爱上我的。

    “盯着我的脸看什么?很脏吗?”我原原本本地搬着她刚说的问她。她愣了一下,随即又抿着嘴笑了起来:“干吗学我说话?鹦鹉学舌。”“你怎么不说‘东施效颦’呢?”“我不敢说自己是西施。”“在我眼里,你就是西施。”我盯着她坏坏地笑道。以她的聪明,肯定知道我说的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

    她的脸像六月天一样顷刻间彤云密布,过了好半天才冒出一句:

    “你真是个油嘴滑舌的家伙。”

    “走走吧。”“好。”我们并着肩向西走去,好像要追赶夕阳一般。

    “怎么样,还好吗?”

    “还行,你们都能扛得住,我至于那么弱吗?”我笑着看看她。

    “嘿嘿,典型的大男子主义。”她笑着说,“说实话,我们女生确实快要坚持不下去了,主要是缺水。受得了这个苦,受不了这个脏。哎,这生活……”

    “知道吗,我们班里有一哥们儿已经回去了。”然后我跟她聊起了沙皮的事。

    “太可惜了!”舒展摇摇头,然后定定地看着我,“答应我冯牧云,一定要坚持下去。”

    “一定!”我暗自发誓:不管怎样,就是死也要等到训练完再说。

    早上吃过饭回到班里,大家发现猪头不见了,老马正准备去厕所里找他,这时外面响起了凌厉的哨声:“紧急集合!”大伙儿一边骂娘一边打着背包往外面冲。

    “黑塔”站在早上刚打饭的地方,表情是一如既往的阴暗。他的旁边是一只泔水桶,桶边站着刚刚失踪的猪头。

    “同志们,我们吃的粮食、喝的水都是从几十公里外拉过来的,炊事班的同志每天起早『摸』黑为大家准备一日三餐,比咱们训练还要辛苦……可以说每一粒粮食每一滴水都来之不易。可是我们有的同志,竟然把咬了一口的馒头扔进了泔水桶!”“黑塔”指着猪头的鼻子咆哮着。

    “当然,这只是我亲眼撞见的一个,在这个泔水桶里,还有这么多吃剩的馒头、咸菜、鸡蛋!”他把手伸进桶里掏出一个吃了一半的馒头,厉声问道,“谁扔的?站出来!”台下噤若寒蝉。

    “好!”沉默了片刻后“黑塔”把那块馒头递到猪头面前,“既然大家都不承认,而我又只抓到了你,那你就把桶里的馒头都捞出来吃了。”

    这时候,整个『操』场静默得连彼此的心跳都能听见,大家狠狠地盯着前面这个两杠三星的怪物,但“黑塔”似乎并不在意,他把馒头往前凑了凑,几乎要挨着猪头的嘴:“吃!”

    众目睽睽之下,猪头红着眼睛看了台下一眼,然后几乎是抢过那个沾着泥沙和碎鸡蛋壳的泔水馒头塞进了嘴里,拼命地吞咽着。偌大的『操』场上,只听见他的喉咙咕噜咕噜的声音。“我扔了!”一个声音尖锐地响起,把所有人,包括“黑塔”都吓了一跳。大家循声望去,薇薇站在队伍里冷冷地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黑塔”冒出愤怒的火焰。她没有搭理别人惊诧的眼神和窃窃私语,径直走向泔水桶捞出一个馒头,然后微笑着看了猪头一眼,连土都没拍就毫不斯文地送到嘴边。“哇——”还没开吃她就干呕起来,声音响亮清脆,把每个人都怔了一下。但顿了顿她还是拍拍胸脯把那东西塞进嘴里,咽下了第一口,义无反顾地。一时间所有的人背过脸去,不忍心看到这一幕。

    “我也扔了!”我跟着冲上去拿起一个还印着牙痕沾着蛋黄的馒头,闭上眼放进嘴里。胃里的早餐和着胃酸翻涌上来,拒绝着这口肮脏的垃圾。我憋着气压了下去,等睁开眼时,班里的兄弟都冲了上来,把手伸进了泔水桶。

    “我也扔了。”“还有我。”下面的战友纷纷冲上来,一时间泔水馒头成了炙手可热的紧俏货。我冷冷地看着“黑塔”脸上『露』出的阴阴的笑容,心里充满了鄙夷。

    “馒头事件”后,薇薇和猪头成了大队的风云人物,连一向古板的“黑塔”也对他们俩的卿卿我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舒展无不羡慕地看着他们牵着手在基地里招摇,感慨道:“幸福啊!”我笑着问:

    “你说谁幸福啊?”她扭过头狡黠地看着我反问道:“你说呢?”

    “当然是猪头喽。有人肯义无反顾地冲上去为他分担。”

    “哟,心里不是滋味吧?我可是听说人家之前喜欢的是你哦。”

    “别『乱』说别『乱』说,千万别『乱』说。”我做贼心虚般地紧张起来。

    “嘿,说说你当初为什么不接受人家?”舒展饶有兴趣地问道。

    “呃,可能——是为了等你吧。”我鼓起勇气来了这么一句,舒展躲过我的眼神低下头去,小声骂了一句:“贫嘴!”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谨慎地打量着我,问道:“你是不是见谁都喜欢花言巧语?”我举起食指朝着天上,一本正经道:“我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如果有假,五雷轰顶。”

    话音刚落,头顶“轰——”的一下果真响起了雷声。天『色』在一刹那间暗了下来,雷声闷闷地响起,还伴着惨白的闪电。

    “坏了,不至于这么邪门吧?”我惊恐地看着天上,“莫不是雷公真要劈我吧?”舒展的眼神满是慌『乱』,这丫头比我还『迷』信,她一边双手合十一边不停地念叨着:“呸呸呸!刚才讲的不作数,刚才讲的不作数!”

    “赶紧回去!”我推了她一把,自己也冲进了帐篷。

    “哗——”雨水像是用脸盆倒出来的一样,没有前奏没有过渡,一下子便到了高『潮』。

    这一片黄土高坡终年干旱,连麦子都种不活。我们来这里已经半个月了,这还是第一次遇上下雨。基地里一片欢呼,好像天上下的不是雨而是人民币一样。这边的雨不下就不下,下起来那叫一个气势磅礴。班里兄弟趴在帐篷的小窗上看着雨水像箭镞一样一根一根『射』在地上,『射』在帐篷上,腾起一股白白的雾气,大家的脸上都挂着农民丰收一般的笑容。这时猪头突然喊道:“这哪是下雨啊,这不是下洗澡水吗?”说完就脱掉一身『迷』彩捡起『毛』巾冲进雨里。

    兄弟们恍然大悟,大伙儿都扒掉衣服只剩一个裤头,拿起一直没用的香皂洗发水跟上了猪头。几分钟后,其他班的兄弟也义无反顾地跟了进来,偌大的『操』场上一时间全是光着身子的男人(女生没有参与),大家在雨里得意忘形地叫着喊着跳着,跟过年一样。

    回宿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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