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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们面面相觑,他们盯着天使手中的坛子看了一会儿,脸上不约而同地显露出一种惊悸之色,有些人拎着米袋慌慌张张逃了出去,不知是谁在院子外面怪叫了一声,捏着嗓子喊道,他是疯子,是个疯子!‘‘
几天来村里充满节日般的气氛,这个贫穷的村子曾经因为饥饿而奄奄一息,但天使带来的粮食使人们再次焕发出生命的活力。孩子们又在村头追逐玩耍了,河滩上又响起了女人们捣衣舂米的声音,而男人们又聚集在大槐树下,抽起已经发霉的旱烟,互相开起粗鄙下流的玩笑。
牧鹅少年全子看见天使坐在祠堂的台阶上,天使似睡非睡,他的双手仍然紧紧抱着那只黑陶坛子。一只蜜蜂围绕着天使嗡嗡地飞了一会儿,落在天使的蓑衣上。全子怕蜜蜂欺生叮他,就用细竹竿赶走了蜜蜂。天使仍然闭着眼睛,他的脸上有一种神秘的金黄色的光。全子端详着天使的脸,突然想起私塾先生说过的话:天使都有两只翅膀,村里有些人是相信他的话的,全子很想知道天使是否真的长着翅膀,他忍不住地把竹竿伸向天使,他想挑开天使身上的蓑衣,但就在这时天使醒了,天使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他说,孩子,你还饿吗?
不饿啦,我刚喝了三碗粥。全子撩起衣服让天使看他的浑圆的肚子,全子说,怎么没见你喝粥,你在村长家吃干饭了吧?
孩子,你忘了我是天使,他说,我是天使,天使不吃五谷杂粮。
村里人都说你是疯子,他们的良心让狗吃了,我知道你是个大好人,只有你这样的大好人才会把粮食送给别人,自己却饿着肚子。
我不是疯子,也不是大好人。天使说,我是天使,可惜你们以前从来没见过天使。
我知道你是天使,可天使也有家吧,你家住哪儿呀?全子说,天使你怎么还不回家?
天使这时候露出了苦涩的微笑,他朝全子晃了晃手里的黑陶坛子。坛子是空的,天使说,我不能回去,我不能带着一只空坛子回家。
你真的要用这坛子盛眼泪吗?全子噗哧一笑,但天使投来的目光使他忍住了喉咙里的笑声,全子就捂着嘴说,可是,可是,你上哪儿去弄那么多眼泪呢?
我以为这是个有许多眼泪的村庄,也许我错了,天使凝望着远处大槐树下的那群男人,他说,真奇怪,这里没有人哭泣,你听,他们正在那儿笑呢。
他们没事就坐在那里聊,一聊开就会笑。全子说,婴儿才喜欢哭呢,可是村里好几个婴儿都死了,死了就不哭了。
死了这么多人,为什么听不到哭声呢?天使说,这真奇怪,他们不为自己的亲人哭泣吗?
刚开始死人时有人哭的,后来死人多了,他们就不哭了。全子说,我奶奶饿死了,我爹我娘都没哭,我也没哭。
为什么不哭,你奶奶不疼你吗?
奶奶疼我,可她死了呀。全子说,我爹说死人不能复生,哭有什么用?怎么哭也不能把她闹醒的。
我不相信你们会没有悲伤。天使说,我不相信,这么多灾多难的村庄却没有眼泪。
我们没有眼泪,不骗你,我们真的没有眼泪!
我以为你们的眼泪流成了河,可是我已经等了三天了,坛子里还是空的。天使把坛子轻轻地放在地上,突然想起了什么,孩子我问你,我进村以前有人哭吗?当你们饿得没办法时有人哭吗?
没有,全子摇了摇头说,饿急了就没力气哭啦,也有人躺在床上哼哼,他们光是哼哼,没有眼泪。
孩子我再问你,当你们分到稻谷后有人哭吗?天使又问,有没有人因为感激而掉下眼泪呢?
没有,全子更坚决地摇了摇头,他说,分到粮食就更不会哭了,有了吃的还哭,那不是傻瓜吗?
这时候,天使沉默了一会儿,他注视着全子,眼睛里充满了忧伤。
你这人真奇怪,为什么要让别人哭呢?
天使忧伤的目光眺望着黄昏的村庄,他看见那些茅屋顶上又升起了炊烟,而大槐树下那群男人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你听,他们在说些什么,天使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他说,我不敢相信,他们用铁锹打妇人的脚,用铲子拍妇人的手,那些可怜的妇人,他们正在河边为他们洗衣服呢,那些挨打的妇人也不哭吗?
有的妇人会哭,可他们光是干嚎,一滴眼泪也没有。别说这些了,老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全子不耐烦了,他看见一只鹅出了群,就追上去打它的屁股,一只鹅蛋恰好落到地上,鹅生蛋啦!全子惊喜地叫了一声,这是今年第一只蛋!全子高高地举着鹅蛋,送到天使面前,给你,他说,你送给我们那么多粮食,我该把这鹅蛋送给你,拿着蛋回家吧,别在这里等眼泪了,再等下去每个人都会把你当疯子,他们会把你捆起来扔到河里去的!
我是天使,天使不怕捆绑,不怕水火。天使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手在全子的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他说,孩子,只有你让我感到安慰,你的眼睛里藏着许多眼泪,总有一天它会流出来的。
天使冰凉的手从牧鹅少年的头顶上轻轻滑落,当那只手快碰到全子的眼睛时,全子莫名地打了个冷颤,凭着某种本能甩掉了天使的手,他看见天使惊愕的表情和目光,看见天使的蓑衣猛地向两侧滑落,像一只打开的河蚌,然后全子便发出了那声刺耳的尖叫
翅膀
他有翅膀
翅膀
牧鹅少年全子朝大槐树下狂奔而去,一路上不停地尖叫着。几乎每一个村里人都听见了他的叫声。人们闻声跑出屋子,恰好看见祠堂周围突然升起一片淡黄色的烟霭,隐约可见天使站在烟霭之中,岿然不动。他们当时还看不见天使的翅膀,只是看见天使手中的黑陶坛子,它在烟霭之中放出一种神奇的金色的光芒。‘‘
村民们是在第三天夜里开始驱逐天使的。村长带着一群人来到天使寄居的祠堂,他们手里的火把把祠堂附近的天空照得如同白昼。
火把之光也映红了天使的脸。天使似乎预感到了村民们的来意,我知道你们会来,只是没想到是在今天夜里,天使的脸上除了忧伤又添了焦灼之色,他的双手也急迫地捧出黑陶坛子,呈送到每个人面前,你们知道我只想要眼泪,他说,三天了,你们仍然没有眼泪吗?
你别说疯话了。村长无所畏惧地推开了天使的坛子,他说,我们以为你是个大善人,谁知道你是个怪物,早知道你是怪物,我们情愿饿死也不吃你的粮食。
我不是怪物,你们知道我是天使,天使说,我的粮食赐给每一个饥饿的人,收下的只是你们的泪水。
我们从来不哭,你休想得到我们的眼泪。村长瞪着天使身上的蓑衣,凶狠地说,你怎么还不走,难道想让我们扯开你的蓑衣吗?我们才不管你是天使还是地使呢,长着翅膀的人就是怪物,是怪物就不准呆在我们村子里。
翅膀不是怪物的标志,是天使的荣耀,可惜你们还不知道什么是荣耀,什么是耻辱。天使的眼睛悲哀地注视着村民们,他把圣坛紧紧地抱在胸前发出了一声长叹,他说,我猜到你们会使用暴力,假如暴力会使你们后悔,假如后悔会使你们流泪,我会留在这里,任凭你们撕碎我的蓑衣,折断我的翅膀,可是请你们告诉我吧,你们会流泪吗?
住嘴。我们就是把你扔进火堆也不会流泪!村长跺着脚高声大吼起来,你以为一车谷子就能让我们跟你一起发疯?快走吧,快点离开我们的村子,你要再说疯话我们就要动手了!
天使站在火把的光焰下沉思了一会儿,他的脸现在看上去洁白如雪,他的眼睛里有一滴泪水慢慢流出来,像一颗珍珠挂在他的面颊上。村民们突然都后退了一步,他们看着天使抱着圣坛慢慢走出人群,脚步迟缓而疲惫,祠堂附近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湿润而粘稠起来,许多人感到脸上有水,胸口喘不过气来,天使走到村口,回头朝这个村庄望了最后一眼,许多人看见了他脸上的第二滴第三滴泪水,那些泪水像珍珠雨一样泻落在圣坛里,朗朗有声,天使就那样一边哭泣一边对村民们说,你们永远不会哭泣了,现在让我为你们哭泣吧,让我为你们大声哭泣吧!
然后村民们便听见了天使的哭泣,天使的哭泣犹如一串春雷,震荡了方圆一百里的土地和村庄,甚至夜空中的月亮和星星都摇晃起来了,后来村民们回忆起天使的哭泣时,耳朵仍然有刺痛的感觉,他们说天使的哭泣比人要响亮一百倍,天使的眼泪也比人的眼泪要晶莹一百倍,令人遗憾的是没有人看见天使的飞翔,有人说那是因为黑夜的缘故,你在夜里看不见飞翔的鸟,所以你也看不见飞翔的天使。
凡是天使降临的地方必然留上他的痕迹,牧鹅少年全子有一天在河滩上发现了那只黑陶坛子,他认出那是天使遗留下来的圣坛,圣坛卡在卵石和淤泥之间,坛子里积满了水,全子知道那不是河水,他用一根手指蘸了蘸坛子里的水,放进嘴里品尝着,就像他所预料的那样,圣坛之水果然有一种苦涩而清凉的味道。
牧鹅少年知道那是天使自己的眼泪。
我以为项薇薇是个好学生,但盛老师说她不是。盛老师说项薇薇怎么样,你过一段时间就知道了。当时我们站在学院的展览厅中,盛老师带着我看染织专业的学生去工厂实习时的设计,她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着我,说,不知你们年轻教师怎么看人的,都说她好,你们是被她羞答答的样子迷惑了。我没有辩解,我看见橱窗里有一块白色的棉布,上面印着硕大的金黄色的向日葵,一张标签贴在棉布的下角,标签上写着项薇薇的名字。我琢磨着怎么为自己辩解,我说,她的设计还不错,看上去很热烈,与别人的都不一样,但我看见盛老师嘴边凝结着一种鄙夷的冷笑,她说,她不肯动脑筋,向日葵的图案是抄来的。我有点吃惊,然后我听见盛老师低声他说,从来没见过这么不知廉耻的女孩!
我刚刚接手盛老师的辅导员工作,我能看出她对项薇薇很头疼,甚至带着某种敌意,我不知道他们师生之间有什么过节,只是疑惑那个瘦高挑的表情很羞涩的女孩为什么会得到这种残酷的评价。
青年教师的宿舍就在学生宿舍楼里,我从宿舍的窗口能看见来来往往的学生,都是学习艺术的男孩女孩,天生与众不同,许多男孩女孩穿着有破洞的或者被铰过裤腿的牛仔裤,满身挂着油彩和墨的痕迹,一路走一路敲着饭盒,从食堂的方向往宿舍走来。我不是经常看到项薇薇,有一次我看见她和一个男同学站在自行车棚那里说话,她说话的时候表情变得生动起来,身子一会儿向左扭,一会儿向右摆动,我不知道他们在那儿说什么,只是突然看见项薇薇作出了令人吃惊的举动,她突然朝那个男同学膝盖上踹了一脚,然后我看见她向宿舍楼跑来,一边跑一边向车棚那里回头,尽管她捂着嘴笑,我还是听见了她的类似男孩的沙哑而放肆的笑声。我看见她提着裙子跑进宿舍楼,由于这个动作我注意到了她的裙子,那条裙子很长很宽大,裙子的花色图案与她的实习作品如出一辙,是白底色上的金黄色的向日葵。
我对我的工作漫不经心,事实上我当时的年龄更适合与学生在一起学习或者胡闹,而不是当他们的辅导员。但项薇薇有一天找上门来,说是要谈谈她的助学金问题。她敲门走进我的宿舍,眼睛并不向我看,她一边用梳子从上而下梳理着刚刚洗过的头发,一边看着墙上的一幅风景挂历。我上个学期有助学金的,她说,这学期让老处女划掉了。老处女没有权利这么做,我们家的经济收入很低,我的成绩也不错,老处女她凭什么拿掉我的助学金?我刚想问老处女是谁,很快就反应过来,她是在说盛老师,我不明白的是盛老师明明是已婚的女人,她丈夫是音乐系的声乐老师,为什么管她叫老处女?我很想问清楚,但是碍于身份不便打听这种事情,我就说等我去系里问问清楚再给你答复。我记得项薇薇这时候站到了我的写字桌旁,她悄悄地用梳子打开我放在桌上的一本书,向书的内页扫了一眼,她用表情告诉我我在读一本无聊的书,然后我觉得她突然高兴起来,莞尔一笑,说,算了算了,就当我无理取闹,别去系里问了,反正我也不在乎那点钱。
我有点迷惑地看着她向门边走去,她好像猛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问,你喜不喜欢打扑克?我顺口就说,看有没有刺激的。项薇薇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我听见她用一种欣喜的声音说,有刺激,我们赌饭菜票啊!
那天我和几个学生一起打了几圈扑克,确实是赌饭菜票的,除了项薇薇,还有两个音乐系的男生。这事不知怎么传到系里领导的耳朵里,我当然是受到了批评。对于这件事情我是有自我认识的,我知道与学生一起赌博无论如何是不恰当的,但让我不安的是系领导提到项薇薇名字时候莫测高深的表情,我感觉到自己就像《霓虹灯下的哨兵》中的意志薄弱的童阿男,而项薇薇就像美女蛇曲曼丽。就在那天我意识到项薇薇在老师眼里的危险性,很明显,不光是盛老师对她有这样那样的偏见。‘‘
事情发生在六月,染织专业的学生都下去写生了,我闲着没事,被系里临时派到宣传科去协助工作。有一天我在办公室打印材料,突然听见走廊里一阵嘈杂,跑出去一看,一群男学生揪住了一个校外的青年,他们拼命地把那个青年向楼梯上推,而那个青年一直在努力地挣脱,嘴里骂着脏话,我听见他用本地的方言高声喊着,我是来找人的,我不是来打架的,要打架先约时间!
男学生们把那个青年强行推进了保卫科。有个学生很快跑来叫我,说,保卫科让你去一下。那个男孩呲着牙嘻嘻一笑,对我耳语道,那家伙是来找项薇薇的,项薇薇!他说他是项薇蔽的男朋友。
我来到保卫科的时候那个青年已经安静下来了,他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摸着耳朵,另一只手不停地在膝盖上搓着,我进去的时候他向我瞄了一眼,又看看屋子里的其他几个人,我觉得他是被一屋子的人以及他们严峻的表情震慑了,看上去他不像刚才那么嚣张了。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去年。去年夏天。
怎么认识的?
那个青年这时候显得有点迟疑,过了一会儿他笑了笑,说,在电影院门口。就在电影院门口,又怎么样?
在电影院门口怎么认识的?
怎么认识的?就那么认识的。那个青年不停地摸着耳朵,他说,她问我有役有多余票,我说有,后来就一起进去看了。
我听见系领导打断了青年,等一下,他说,你要说得详细一点,她给你电影票的钱了吗?
没有。青年斜睨着系领导,似乎在嘲笑他的可笑的观念,他说,我也没向她要,谁会跟女孩子要电影票的钱?
说下去,然后呢?屋子里的人几乎同时交流了一下各自的眼神,他们看着青年的脸,等着他说下去,但那个青年开始做出一种无可奉告的样子。这使保卫科的人很愠怒,有个干事突然拍了下桌子,说,你给我老实点,你今天在我们学校又是打架又是砸门的,送你去公安局就是流氓罪,你要不要把事情交代清楚,自己掂量着办。
可以看出那青年是外强中干的类型。他在椅子上调整了几下坐姿,然后诚恳地望着屋子里的每一个人,他说,你们到底要弄清楚什么?我不骗你们,项薇薇和我在交朋友,交朋友的事情有什么可说的?你们不信,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