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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欧秀拉含糊地赞许着,她只是一半地同意着古德兰的看法,“让人讨厌的是,”她说,“几乎没有一个男人在和他相处半个月以后,还能让人容忍他。”
“真是太可悲了,”古德兰说,“但,伯基——他有些过于自信了,他绝对不会让你干你想干的。这一点对他来讲可是绝对正确。”“是啊!”欧秀拉说,“你必须去顺从他的意志。”“对极了。还有比这更加可怕的吗?”这显然是正确的,欧秀拉却从内心深处十分反感而不愿接受。
她内心十分激烈地冲突、动『荡』着。心中又酸又苦,十分烦『乱』。接着她心中产生了一种对古德兰的反感。她把生活讲得一点价值都没有,那么丑陋,也没有任何希望。其实,即使伯基真的像古德兰所讲的那样,他身上也还是另外有一些实在的东西存在的。但古德兰想在他下面划上两条横杠,如同一笔旧帐一样一笔勾销。好像他被估了价,付了钱,入了帐一样,就这么了结了。这完全是在说谎,古德兰这种结论,用一句话就可以给一个人,事物下定论、打发掉的做法,绝对是不可相信的。欧秀拉开始对妹妹产生了反感。
一天她们沿着小路散步。她看见一只知更鸟坐在一丛灌木顶的枝条上鸣叫。两人便停下脚步望它。古德兰脸上出现了一种嘲讽的笑意。
“它是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吧?”古德兰笑着问。
“可不是嘛,”欧秀拉嚷道,带有一种讽刺和不高兴,“它不就是一位空中的小劳埃·乔治吗?”
“是啊!多棒的比喻,空中的劳埃·乔治。”古德兰高兴地叫道。
后来,一连好几天,在欧秀拉的眼中,小鸟坚持不懈、固执己见,像一个强壮而矮小的人,站在讲坛上不惜一切,声嘶力竭地扯着嗓子让别人听到自己的声音。
但是,即使就是这,也引起了她的反感。几只黄『色』的峋鸭忽然出现在她眼前的小路上。它们的模样看上去那么古怪,一点人『性』都没有,像是黄『色』的连枷倒句,很奇怪地在空中穿过。她禁不住地自言自语说,“叫它们是小劳埃·乔治毕竟是很唐突,其实,我并不了解它们,对于我们来说,它们是未知的,是未知的力量。如果把它们当作人那就太荒唐了,它们属于另外一个世界,如果把动物拟人化,那有多么愚蠢啊!古德兰真是不知羞,看不起,拿自己去衡量别的一切,而把其它的一切降低到人类的标准。鲁伯特说的是对的,人类很让人厌烦,竟用自己的形象来描绘宇宙。感谢上帝,宇宙没有人类的属『性』。”她认为把小鸟比作是小劳埃·乔治毫无疑问是一种亵渎,实际上是扼杀一切生命。对知更鸟来讲,这是在撒谎,是一种诽谤。而她自己也这样比喻过,但她为自己开脱道:那是受了古德兰的影响。
于是她疏远了古德兰。开始反对她一贯坚持的意见。在精神上又转向伯基。自从他求婚没有成功以来,她就一直没有见到他,因为她不愿让他提出一些需要她接受的问题,所以她也不想见到他。她明白他要她嫁给他意味着什么,模模糊糊地知道,但她没有讲出来。她知道他要的是什么样的一种爱、哪一种屈服。但她不能够确定这就是她所需要的那一种爱。她并不肯定她所要的就是各自孤立的结合。她需要一种不可言喻的亲密。她想完全地占有他,最终地占有他。啊,那心心相印,亲密无间,想把他一口吞下——啊,就好像喝生命之水一样。她私下里发誓,她愿意像梅瑞迪斯在一首诗中所描绘的那个样子,那种让人作呕的方式,用胸脯来温暖他的脚心。但有一个条件,他,这个她的爱人,必须毫不保留地完全爱她。但她隐约知道,他不会毫无保留地去爱她。他根本不信在这个世界上有毫无保留的自我奉献。他也公开这样讲过。这可以是他的挑战。她已经作好了准备,要得到他,不惜任何代价。因为她相信,在世上有一种对爱的绝对服从,她相信爱是远远超越于个人的,而他却觉得个人比爱情更重要、比一切人际关系都重要。在他以为,一个光明的灵魂只是承认爱情是灵魂自身的存在条件之一,也是它自身保持平衡的条件之一。但是,她认为爱就是一切,男人必须完全服从于她,而作为回报呢?她愿意卑躬屈膝地给他做女仆——无论他自己是否愿意。
第一卷 第二十章格斗
伯基求婚失败以后,他气急败坏地离开了贝德欧弗。他感到自己像个傻瓜,整个事情好像个闹剧。但那一点也没有给他很多麻烦。让他生气、感到受愚弄的是,欧秀拉总是喊,“你为什么要威胁我?”并且显出一种十分得意而不经意的样子。他直接来到肖特兰兹。看到吉拉尔德在书房里站在那儿,背对着火炉一动不动。干完了想干的活,现在已经没事情可做了。吉拉尔德觉得十分空虚。虽然,他可以驾车出去,可以进城,但他没有心情开车出去,也没有心情进城去,也没有心情去访问瑟尔比一家,他感到十分懒惰。他在那儿呆着一动不动,就好像没有动力的机器。
对于吉拉尔德来说,这是特别痛苦的。因为他从来也不清楚什么叫疲倦,总是一点都不停地干啊干,从来也不会不知道干什么。现在,慢慢地所有的一切都在心里停止不干了,任何别的事都不愿干了。他心中的某个东西已经死去了。他现在无法对任何建议做出什么反应,他思忖着,寻找着尽量能把自己从虚无的困境中解脱出来的办法,好来解除这种来自空虚的压力。只有三件事可以让他有欲望,让他生活下去,一是喝酒、吸毒,二是伯基的安慰,三是女人。此时,没有人和他一起共饮、也没有女人,而且他知道伯基已经出外了,因此,无事可干,只有在这里忍受着空虚。
当他看到伯基时,他的脸忽然『露』出了光彩,『露』出了『迷』人的微笑。
“啊,天、鲁伯特!”他说,“我刚刚做出结论: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有个好的伙伴而不致寂寞更为重要了。”
他抬起头看着对方。他眼中的微笑让人吃惊,这是一种纯粹的欣慰的光彩,他的脸却是苍白的,甚至有些憔悴。“我觉得你是指中意的女人吧?”伯基挖苦地说。
“当然了。作为选择,当然是选择女人。如果得不到,换个有趣的男人也可以。”他笑着说。伯基靠着火坐下。
“你一直在干什么?”他问。
“我?什么也没干!刚才我感觉不太好。什么事都放在一边,我既不能工作,也不能玩、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年老的一个标志。”“你是指你感到厌烦了吗?”
“厌烦,我不知道,我不能很专心,我觉得魔鬼就在我身上,要么就要快死了。”
伯基抬起眼朝上盯着他的眼睛。
“你应该试着摔东西。”他说。
吉拉尔德笑了。
“可能。”他说,“只要有值得摔的东西就可以。”“太对了!”伯基说,语气十分柔和。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感到了彼此的存在。
“一个人必须等待。”伯基说。
“噢,天,等待!我们要等待些什么?”
“有一个老约翰尼说过,对付厌倦有三种办法,睡觉、喝酒、旅游。”
“都没有用的。”吉拉尔德说,“在睡觉时你会做梦,在喝酒时你会诅咒,旅游的时候,你会对行李员叫嚷。不,工作和爱情才是两种办法,你不工作时就应该恋爱。”
“就像那样吧。”伯基说。
“给我个目标呢,”吉拉尔德说,“爱的可能『性』太多了,反而就不可以选择了。”
“是吗?那然后呢?”
“那就去死。”吉拉尔德说。
“你是应该去死的。”伯基说。
“我可看不出为什么。”吉拉尔德回答。他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去拿烟。他的精神比较紧张,有些神经质。他用灯点着了烟,身体向前,悠然地抽起烟了。虽然他独自一人,但还是穿得十分整齐,好像平常去参加晚宴一样。
“除了这两个办法之外,还有第三个办法。”伯基说,“工作、爱情,还有打架。你忘了打架这一条。”
“我是忘了。”吉拉尔德说,“你会拳击吗?”
“不,我想不会。”伯基说。
“啊!”吉拉尔德抬起头,慢慢地往空中吐烟圈。
“为什么?”伯基说。
“没什么,我想咱们可以打上一架呢。可能你说的对,我需要摔点什么东西,这倒是个好建议。”
“所以你认为也可以打我两下子?”伯基问。
“你,噢——也许吧——!当然是用一种友好的方式。”“太好了!”伯基有些尖刻地说。
吉拉尔德靠着壁炉坐在那儿,他俯视伯基。他的眼中闪着恐惧,就好像雄『性』的马眼,眼中充着血。过度紧张,还经常恐惧地回头张望。
“我觉得,如果我不注意自己,我会干出些愚蠢的事情。”他说。
“为什么不做呢?”伯基冷冷地说。
吉拉尔德很不耐烦地听着,继续低头看着伯基,就像要从他身上寻找些什么。
“我曾经学过日本式摔跤。”伯基说,”当时我在海德堡曾和一个日本人住在同一个屋子里。他教我些日本式摔跤,不过,我可不太行。”
“你学过!”吉拉尔德大声说道,“这可是件我所从未见过、从未做过的事,你指的是柔道吧,我想。”
“是的,但我并不擅长这个——它们并没使我感到太大兴趣。”“你不感兴趣,我可有兴趣。开始是怎么样的?”
“如果你想看,我会尽力表演给你看。”伯基说。
“真的吗?”在吉拉尔德绷紧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古怪的笑容,他说,”我很想看看。”“那么我们就来玩玩柔道吧,只不过你那浆硬的衬衣不适合玩这个。”
“那么我就脱掉它,好好地玩。稍等一下。”他按铃把管家叫了出来。
“拿两块三明治和一瓶苏打水。”他对这个男人讲,“今晚,别来打扰我,也别让别人来打扰我。”
管家走了。吉拉尔德转向伯基,眼中闪着光彩。
“你以前和那个日本人摔过跤吗?”他说,“你们脱光衣服吗?”“有的时候。”
“是吗?那他的水平怎么样?”
“我不是裁判。我认为他很棒,他动作很快,爆发力也极强,主要的一个问题是,那些日本人,他们的身体当中好像有一股很奇怪的力量,他们的握力不像人的握力——像是水蛭一样——”吉拉尔德点点头。
“我应该想象到他们就是这样。”他说,“看着他们就让人产生厌恶。”
“既让人厌恶又吸引人。他们在还没有发功时,面『色』苍白、让人讨厌,一旦他们激动起来,就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一种奇特的生物电——象鳝鱼一样。”
“嗯——是啊——很有可能。”
管家把盘子端过来,放在桌子上。
“别再进来了。”吉拉尔德说。
门关上了。
“那好吧。”吉拉尔德说,”我们脱掉衣服,就开始吧,还是先喝—杯?”
“我,我不想要。”
“我也不想喝。”
吉拉尔德把门『插』上了。挪开了家具,房间很宽敞,铺着地毯。接着他很快脱掉了衣服,等着伯基。伯基的皮肤很白,身体很单薄。走到他跟前,伯基的身体显得不像人的身体,倒更像是看不见的鬼的身影。虽然吉拉尔德对于他的存在很清楚,但并没有真正地看到他,而吉拉尔德本人则明显易见地像一个纯粹的最终的材料。
“现在开始。”伯基说,“我要给你见识见识我所学到的东西、我记住的东西。你让我这么抓着你——”然后,他的手几乎抱住了吉拉尔德赤『裸』的身体。一会儿,他已经把吉拉德抱起来了,放在一边膝盖上、头冲地。他放开手后,吉拉尔德跳了起来,两眼发亮。
“太好了!”他说,“再来一遍。”
接着两个人就开始打起架来。他们一点都不一样,伯基高高瘦瘦,骨架细小匀称。吉拉尔德却要重得多,厚实得多,他四肢发达,肌肉健壮,体型优美。他站在那儿,似乎将自己身体的重量很好地移放在地面上。而伯基自己则好像把重量放在了腰部。吉拉尔德浑身是劲,但显得有点机械。他爆发力很强,让人难以抵抗。而伯基的力量是不可测的。他的身体灵活、飘逸,虽然还没碰到对方,但会突然地把对方抓住、透过皮肤的表层,直抓到吉拉尔德的内在之处。
他们停下来,讨论一下方法。然后他练习擒拿、相互『摸』索适合各自的节奏,而达到了肉体上的互相理解。接着他们再进行一场格斗,他们几乎使自己的雪白的身体非常紧密地挤靠在一起,仿佛是想融为一体。伯基有一种巨大而又微妙的力量,会用一种不可捉『摸』的力量压迫对手,像符咒一样地压在对手身上。过了一会儿,吉拉尔德会用白晃晃的、重量级的叫人眼花缭『乱』的动作很快地使自己挣脱出来。
于是两个男人就挤靠一起,摔着跤,身体越靠越紧。两个人的身体都十分洁白而清晰。但是吉拉尔德身上接触的部位发红发亮,而伯基身上却一直保持着白皙紧张。他似乎通过了吉拉尔德强壮庞大的身体,把自己的身子和吉拉尔德的身子合为一体,想暗暗地征服它。他似乎有一种先见,像一种十分机敏的巫术,能够掌握吉拉尔德肌肉的每一个动作,将它转换,让它反过来对吉拉尔德的四肢和身体上起作用。似乎伯基的整个肉体的智慧都施加到了吉拉尔德身上,就好像他那优秀的提炼过的能量进入了这个更加完美的肉体上,像是一种神奇力量撒下了一张大网,通过肌肉进到了吉拉尔德肉体的内部。
他们就这样动作迅猛地摔扭着,很有兴致,全神贯注,最终达到了一种没有意识的忘我的境地,两个白『色』的人体紧紧缠在一起。在书房十分暗淡的光线下,几只手脚非常奇怪地扭在一起,就象是章鱼的触手。一团白『色』的肉体在由发黄的旧书组成的四壁之间滚打着,时不时传来急的呼吸声,或者好象叹气的声音,然后就是听到铺有很厚的地毯的地板上的不断的碰撞声,还有肌肉从别人控制中挣脱出来的声音。白『色』的肉体互相扭在一起,无声地扭着,看不见人头,只是看到十分紧张快速的四肢、白净结实的后背。两个身体缠在一起,随着搏斗的变化,吉拉尔德头发光亮但散『乱』的头会『露』出来一会儿。伯基那棕『色』的十分模糊的脑袋也会偶尔抬起,眼睛睁得很大,十分可怕,可是什么也看不见。
终于,吉拉德尔仰躺在地毯上,精疲力尽。他胸脯起伏,在喘粗气,同时伯基跪在他身旁,身体压在他身上,几乎没有知觉。伯基更加力竭,也急促地喘着粗气,几乎不能呼吸了。地面似乎是斜的、摇晃着,头脑中一片黑暗。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没有意识地俯身对着吉拉尔德,而吉拉尔德却没有注意到。然后,他的意识恢复了一半,意识到只有世界在古怪地倾斜着、滑动着,一切一切都滑向黑暗之中,而他也在没有休止地向遥远的地方滑动,滑动。
他又恢复了知觉,突然听到一阵很急的敲门声,会有什么事发生了?在屋子里回『荡』的像大锤子的敲击声是怎么一回事?他不知道。接着,他慢慢地明白了。那是他的心在咚咚地跳,但那又有些不太可能。声音是来自外面的,不,是他身体内部发出的、是他的心脏发出的。心脏绷得紧紧的,有着那么重的负担。接着,便有了一阵阵的疼痛。他想知道吉拉尔德是否听到了。他不知道自己是站着,还是躺着,还是摔倒了。
当他意识到自己倒在了吉拉尔德身上的时候,他觉得十分奇怪又很惊讶。于是他坐了起来,用手撑着。等心跳慢慢平静下来,疼痛减轻了一些。但这伤害太大了,把他的知觉又夺走了。而吉拉尔德的知觉比伯基还要模糊。他们俩昏昏沉沉地等待着,不知在这种没有意识的状态中过了多久。
“当然,”吉拉尔德喘着大气说,“我并没有必要对你太粗鲁——我需要控制——我的力量——”
伯基听到他的话,好像自己的灵魂已不在身体内部,站在自己的身后听着。他的肉体处于一种力量耗竭而产生的朦胧状态。他精神恍惚地听着。他的肉体作不出任何回答,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在慢慢地平静。现在,他的精神和肉体分离,精神在肉体之外来感知事物。在肉体内部只有血『液』在无知无觉地流动。“我本来可以摔倒——用武力——”吉拉尔德气喘嘘嘘地说,“不过,你可把我打得够受。”
“是的,”伯基说,从喉咙底下强压出点儿话,“你比我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