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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结束后,几个男人散步去了花园。那儿有一个草坪和花坛。边上的栅栏把旁边的一块不知是农田还是花园的土地给隔开了。景『色』『迷』人。一条大路环绕在树荫遮蔽的小湖旁。在春天的新鲜空气中,湖面『荡』起微波。对面树林的紫光充满了生机。『迷』人的泽西牛来到栅栏旁,光滑的鼻子上长满绒『毛』,向人们吐粗气,或许是想要得到一块干面包吧。
伯基斜靠在栅栏上,一头母牛正在往他手上吐热气。“多漂亮的母牛,太漂亮了。”马歇尔家里的一个女婿说,“它们可以生产你所想要的最好的『奶』。”
“是的。”伯基说。
“哦,我的美人,哦,我的美人。”马歇尔用一种奇怪的假高声说。这差点使伯基捧腹大笑。
“谁赢了这场比赛,卢伯顿。”他大声地问新郎,想掩饰一下自己的笑。
新郎拿出嘴中的雪茄烟。
“比赛,”他嚷道,然后『露』出一丝微笑,他不想谈论在教堂前的追逐。“我们一齐到的,虽然她的手先触到门,可我的手也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什么比赛?”吉拉尔德问。
伯基就把新郎新娘的那场追逐告诉了他。
“哼,”吉拉尔德嗤之以鼻,“那你们怎么会迟到了呢?“卢伯顿总是在讲灵魂永存的事,后来他找不到钮扣钩子了。”“哦,天啊。”马歇尔大喊道,“在你结婚那天谈灵魂永存。难道你脑子中就没有什么好东西了吗?”
“那又怎么样?”新郎问。胡子刮得很干净的海军军官很敏感地红起了脸。
“听起来好像是你要被杀了而不是结婚。灵魂永存。”女婿很想引人注意地强调说。
但他觉得淡然寡趣。
“那你怎么决定的?”吉拉尔德一听到这个超自然的话题马上就竖起了耳朵。
“你今天不要你的灵魂了,我的小伙子。”马歇尔说,“它会挡你的路的。”
“天!马歇尔,你找别人说去吧。”吉拉尔德忽然不耐烦地说。“看在上帝的份上,我这就走。”马歇尔怒气冲冲地说,“那该死的灵魂,我都谈腻了。
他特别生气地离开了,吉拉尔德用一种愤怒的目光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健壮的背影离去,他的目光才变得和气了起来。“只有一件事,卢伯顿。”吉拉尔德忽然转向新郎说,“劳拉不会像复蒂一样把这种傻瓜领到我们家来。”
“别生气了吧。”伯基笑道。
“那这场追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谁引起的?”吉拉尔德问。“我们迟到了,我们的马车到的时候,劳拉正好站在教堂的台阶顶上,她看见卢伯顿奔向她,便跑起来了,可为什么你看起来很气恼呢?这是不是有损于你们家的妻子?”
“是的,是这样。如果你做一件事就应该做得好一些,如果做得不好,就别做。”吉拉尔德说。
“真棒的格言。”伯基说。
“你不同意?”吉拉尔德问。
“很同意。”伯基说,“只不过当你满嘴都是格言时,你就会觉得很讨厌。”
“去见你的鬼吧,鲁伯特,你盼望都合适你的格言。”吉拉尔德说。“不,我不喜欢,这是你强加给我的。”
对于这种幽默,吉拉尔德只是淡淡一笑。接着他扬了扬眉『毛』,以示不同意。
“你不相信应有行为的准则吗?”她又吹『毛』求疵地对伯基说。“准则——不,我恨那些准则,但,对一般人来讲,准则是必须的。如果算是个人物,那就该我行我素,只做他自己想做的事。”“你的‘我行我素’是什么意思?”吉拉尔德说,“那是一句格言还是陈词滥调?”
“我是指做你想做的事。我认为劳拉从卢伯顿身边跑向教堂大门是非常恰当的,这是典型的好做法。世界上最难的事是凭自己的本能冲动去行事——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出真正的男人气概——但前提是你得有能力这么做。”
“你并没有指望我把你的话当真吧?”吉拉尔德说。“不,吉拉尔德,我所指望的人很少,但你却是其中一员。”“那,无论如何,我恐怕是要辜负你的指望了。你认为人们想要怎么做就怎么做。”
“我认为他们就是那样的。但我希望他们对自己的事儿感兴趣,这会使他们独立,然而,他们偏偏喜欢做大家都做的事情。”“而我,”吉拉尔德严厉地说,“不喜欢你所指的那些独立,生活在凭本能冲动行事的人当中,不出五分钟,这些人就会互相割断对方的喉咙。”
“那说明你喜欢去割别人的喉咙。”伯基说。
“这是什么意思?”吉拉尔德恼火了。
“没有人,”伯基说,“会去割别人。除非你想这么做,或者另一人想被人割。这绝对是真理。谋杀需要两个人,凶手和被害者。被害者就是能被人所杀的人,能被人所杀的人在内心深处都有一种渴望被人杀掉的感觉。”
“你有时候简直在胡说。”吉拉尔德对伯基说,“事实上,我们谁都不愿意被人割断了喉咙,而大部分人却喜欢割断别人的喉咙——有时候别的人呢——”
“吉拉尔德,这是对事情很恶劣的看法。”伯基说,“难道你会害怕你自己或自己的不幸啦。”
“我怎么会害怕自己呢?”吉拉尔德说,“我也并不认为我有不幸。”
“毫无疑问,你有一处潜在的欲望,想让人把你的胸膛剖开,并想象每个人为你而准备了刀子。”伯基说。
“你是怎么分析出来的?”吉拉尔德问。
“从你身上看出的。”伯基说。
一阵停顿,两人之间出现了一些奇怪的敌意——有些近似于爱慕。他俩之间总是这样,交谈总是让他俩产生一种紧密的关系,一种奇怪的有点危险的亲近,既不是恨也不是爱,或者兼而有之吧。分手的时候,他们的表情显得很冷淡,好像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事,而两人的心都在为对方燃烧、相互燃烧。但他们却都不承认。他们试着将两人的关系停留在既随便又轻松的友谊上,不想毫无男人气概、不近人情地互相妒恨,也毫不相信男人之间的深厚友情,而正是这种不相信阻止了他们强烈的、压抑的友谊的发展。
第一卷 第三章教室
一天的学校生活就要结束了。最后一节课正在进行,教室里十分安静。这是一堂基础植物学课。桌子上堆满了学生们用来临摹用的柳絮、榛树枝和柳枝等。下午就要过去了,天『色』暗下来。屋子里的光线暗淡得没法画下去了。欧秀拉站在全班同学的前边,用提问的方式来引导学生理解柳絮的结构和作用。
一柱强烈的铜『色』的光线从西边窗户『射』进来,把孩子们的头发染成了金黄『色』,把对面的墙染成了浓烈的红铜『色』。但欧秀拉几乎没有意识到这些,她太忙了。一天就这么结束了。工作就像平静的『潮』水在达到高『潮』之后又静静地退去。
这一天和往日一样是在恍惚之中渡过的,只是最后要结束手中的事儿的时候倒显得有些匆忙。她在给孩子们施加压力,好让他们在下课以前知道该知道的东西。她站在教室前边的阴影里,手里拿着柳絮,向孩子们前倾着身体、很投入地讲授着课程。她听到了门上“吧嗒”的响声,但并没在意。忽然她吓了一跳,在她身边一柱红得紫铜似的光线中,她看到张男人的脸。它像火一样在闪着光辉,注视着她,等待她的注意。这把她吓了一跳,她感到自己就要昏过去了,所有的被压抑的潜在的恐惧和痛苦一起迸发了出来。
“我吓着你了吧?”伯基握握她的手说,“我还以为你没有听到我进来呢。”
“没听到。”她结巴地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大笑着说对不起,她怀疑有什么好值得他高兴的。“太黑了。”他说,“我们需不需要开灯?”
然后他走到旁边打开刺眼的电灯。教室里一下子亮起来,好像变得陌生了,而就在他进来之前,它还被一层朦胧的魔力笼罩着。伯基好奇地看着欧秀拉。她双眼圆睁,有些疑『惑』的神情、嘴巴在稍稍颤动。她的样子就像是突然被惊醒,一种生动柔和的美像柔和的晨光一样显『露』在脸上。他欣赏地望着他,内心有一种无名的喜悦。
“你在讲柳絮吗?”他边问边从他面前一个学生的桌子上拿起一条榛树枝。“榛树花已经开得这么大了吗?今年我还没有注意到呢。”
他专心地看着手中的榛子雄花。
“还有些红的!”他又看着深红『色』的雌花蕾说。”
接着他走到学生中间去检查他们的课本。欧秀拉注视着他那认真的样子。他的动作中有一种宁静。她的心里也随着平静了下来。她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他全神贯注在另一个世界里。他的存在是那样的宁静,像空气中的一片空白。
突然他抬起脸来向着她,她觉得自己心跳加快,声音要颤抖起来。
“给他们一些蜡笔好吗?”他说,“那样他们就可以把雌花蕊涂成红『色』,雄花蕊涂成黄『色』。我认为只应简明地画出来,除了用红、黄二『色』,不用别的,轮廓不是那么重要,只是这一情况要突出。”“我没有蜡笔。”欧秀拉说。
“总可以找到的,你只要红黄两『色』。”
欧秀拉派一个男孩去找。
“这会把课本涂得不干净。”他红着脸对伯基说。
“不会很脏的,”他说,“你必须很鲜明地画出这些东西,这是你要突出的事实,不是主观印象的记录。是什么事实——雌花上有长而尖的红蕾头,下垂着的黄『色』雄穗上,黄『色』的花粉从一处飞向另一处。把这些事实用图画记录下来,像小孩子画脸的时候一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嘴巴和牙齿——这样——”说着他就在黑板上画了一张脸。
就在这时,另一个人影透过玻璃映了过来,是赫米奥恩·罗迪斯。伯基走过去给她打开门。
“我看见了你的汽车。”她对他说,“你介意我来找你吗?你值班的时候我就想见你。”
她亲热而顽皮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接着她发出短短的笑声,然后她才转向欧秀拉。欧秀拉正在和全班同学看着这对情人间有趣的情景。
“你好,布兰哥温小姐。”赫米奥恩用像唱歌似的奇怪的声调说,“你介意我来这儿吗?”
她的讽刺的灰眼睛一直盯着欧秀拉,好像要看透她的心。“哦,不。”欧秀拉说。
“真的?”赫米奥恩重复说,表情冰冷古怪而霸道。“哦,是的,我很喜欢你来。”欧秀拉笑着,紧张而不知所措。因为赫米奥恩看起来正向她『逼』近,走得离她非常近,仿佛要跟她亲热,但她们能亲热得起来吗?
这正是赫米奥恩想得到的结果。她满意地转向伯基。“你在干什么?”她用一种随意又管闲事的口气唱着说。“画柳絮。”
“真的吗?”她说,“他们对此能学些什么?”她话中带有一半讽刺一半玩笑的口气,仿佛这整个儿都是儿戏,她拿起了一枝带絮的柳枝。伯基很是恼怒。
赫米奥恩的形象在教室里显得很奇特。她外面套一件宽大的绿『色』的大氅,上面绣有暗黄凸起的图案,高领上和大氅里面都衬着深『色』『毛』皮。她在大氅里面穿了一件质地精良的淡紫『色』套裙,边上有『毛』皮的装饰,头上熨贴地戴顶帽子,也饰有『毛』皮,上面有深绿和金黄交织的花饰。她身材高挑,模样古怪,像从那些古怪的图画中走来的人物。
“你知道这些能结出榛子的椭圆形的小红花吗?你从来没注意过吧?”他走近她,指着她手里的小树枝给她看。
“没有,”她说,“它们是什么?”
“这些是产坚果的小花,那些长的柳絮只产花粉来使小花受精。”
“真的吗?是这样啊。”赫米奥恩重复着,凑上去认真地观察。“如果这些小红蕾头从下垂的雄花蕊那么得到花粉,就可以产生果实。”
“小小的红花蕊,红『色』的小火焰。”赫米奥恩自语道。她对这些长着红『色』蕾头的花蕊出神地看了半天。
“它们不是很美吗?我认为它们太美了。”她边说边走近伯基,用她那修长白皙的手指指着这些红『色』的花蕊。
“你以前从没注意过它们吗?”他问。
“没有,从来没有。”她回答说。
“以后,你就会经常见到它们了。”他说。
“是的,我会时常看到它们。”她重复说,“非常感谢你介绍我认识了它们。我觉得它们太漂亮了——小小的红火焰。”她那专注的近乎狂热的神情,极为古怪,欧秀拉和伯基都被忽略在一旁,这些小小的红『色』花蕊近乎神奇地抓住了她。下课了,学生们放好书本,然后离开了教室。赫米奥恩仍坐在桌旁。一只手托着下巴,肘靠在桌上。她抬起瘦长的脸在发呆,对任何事情都不加注意。伯基走近窗子。从明亮的教室里望着灰蒙蒙的窗外。外面雨在无声地下着。欧秀拉把东西收拾进壁橱。终于,赫米奥恩起来走向她。
“你妹妹回来了吧?”她问。
“是的。”欧秀拉说。
“她喜欢回贝德欧弗吗?”
“不喜欢。”欧秀拉说。
“是啊,我就怀疑她是否能承受得了。我呆在这儿啊,我用了所有的勇气来忍受这个地区的肮脏。——你想来看我吗?你愿意和你妹妹到布雷多利呆上几天吗?——来吧——”
“十分感谢。”欧秀拉说。
“那我会写信给你。”赫米奥恩说,“你认为你妹妹会来吗?我将会特别高兴,我觉得她太棒了,我认为她的一些作品也相当优秀,我有她的两只水铥啕,是木雕的,上过漆,可能你也见过。”“没有。”欧秀拉说。
“我认为它棒极了、太精彩了——犹如真『性』的闪现。”“她雕刻的小东西比较古怪。”欧秀拉说。“妙极了,——充满了纯真的激情——”
“她总是喜欢小玩艺儿,什么鸟啊、各种动物啦,她喜欢把望远镜倒过来观察世界——你说她为什么这样?”
赫米奥恩用超然的眼光低头看了她一会儿,让这个年龄较轻的女子很激动。
“是啊”,赫米奥恩终于开口,“很奇怪,对她来说,小东西更精巧。”
“但它们并不精巧,对吗?一只老鼠不会比一头狮子精巧什么,对吗?”
赫米奥恩又一次超然地凝望着她,好像她正在想着心事,没有注意另一个人在说话。
“我不知道。”她回答说。
“鲁伯特,鲁伯特。”她温柔地用唱腔叫他过去,他默不作声地走到她那儿。
“小玩艺儿要比大东西精致吗?”她问,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声。好像她用问题在和他做游戏。
“不知道。”他说。
“我讨厌精巧的东西。”欧秀拉说。
赫米奥恩慢慢地打量着她。
“是吗?”她说。
“我认为它们是一种软弱的标志。”欧秀拉摆开架势,好像她的名誉受到威胁似的。
赫米奥恩没有注意。忽然她的脸皱了起来,因为思考紧皱了眉头,似乎因为表达自己有困难而使脸部都扭曲了。“你真的认为这样,鲁伯特。”她问,就像欧秀拉不在场。“你真的认为这值得吗?你真认为小孩子的意识被激发以后会变得更加聪明吗?”
他的脸上闪过一阵阴影,一种无声愤怒。他的双颊陷得很深,脸『色』苍白,很可怕。这个女人的令人心烦的十分严肃的问题正问中了他。
“他们的意识不会被激发,”他说,“意识在他们的脑中自然地产生。”
“但你是不是认为加速或刺激他们的意识,他们会更好些吗?如果他们对榛子花没有了解?如果他们整体地了解,而不是把事物剖切成碎片,这是不是更好呢?
“你自己想不想知道小红花开了后是要授粉的?”他很厉声地问,声音粗鲁而带有敌意。
赫米奥恩的脸一直出神地仰着。他愤愤地保持沉默。“我不知道。”她回答说,温柔地平静下来,“我不知道。”“但去认识事物是你的一切,你的生命。”他脱口说道。她慢慢地去看着他。
“是吗?”她说。
“去认识就是你的一切,是你整个的生命——你只有这些知识。”他嚷道,“在你的口中只有一棵树,上面只有一颗果实。”接着她又沉默了一段时间。
“是这样吗?”她用一种不为所动的平静口气最后说了一句,接着又用一种捉『摸』不透的好奇的口吻说,“什么果实,鲁伯特?”“永恒之果。”他愤怒地回答,又十分讨厌自己的比喻。“是的。”她显出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又是一阵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