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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后一句话的口吻充满了挑衅『性』,这感觉象是她故意地当着古德兰说的。
“我想是他不愿意写信。”吉拉尔德说。
“但为什么他不愿意呢?”米纳特还在继续追问着。吉拉尔德没有回答。但是这个头发很短、小巧玲珑的漂亮姑娘却还站在吉拉尔德身边,嘲弄地咄咄问道:
“你要在伦敦呆很长时间吗?”她问。
“不,明天就走。”
“明天?你要不要和朱利叶斯说几句话?”
“今天晚上就不去了。”“那好吧,我会跟他讲的。”她又用怪怪的语调说,“你看起来感觉很好。”
“是的。我自我感觉良好。”吉拉尔德十分悠然地回答,眼睛中却有种无所谓的神『色』。
“你玩得开心吗?”这句话十分平淡,感情冷淡,可这对吉拉尔德讲,却好似击中要害。
“是的。”他没有变脸『色』地说。
“你不过来和我们聊聊,我可深表遗憾。你对朋友可有点不够意思。”
“你不可以这样说!”他回了一句。
她向他们两个点点头以示再见,缓缓回到了原来那帮人中间去。古德兰看看她那怪异的走路姿势——身子挺得直直地扭着腰。接着他们很清晰地听到了她那平淡的声音。
“他不愿意过来——他有别的约会。”一阵笑声、低语声、嘲笑声传过来。
“她是你的朋友吗?”古德兰十分平静地看着吉拉尔德问。“我和伯基一起在哈利戴家里住过。”他说,迎着她那缓慢而冷静的目光。她知道米纳特是他的一个情『妇』——他也清楚古德兰了解这个。
古德兰回过头把服务员叫过来,她想要一杯冰鸡尾酒,这让吉拉尔德觉得很有趣——他不知道这是出了什么事。哈利戴那帮人都有些喝醉了,他们开始找事。他们在大声谈论着伯基,讥讽他,特别是在取笑他的婚姻。
“哦,别让我想起伯基。”哈利戴尖叫着说,“你真让我恶心,他象耶稣一样坏,主啊,我怎么样才能得救啊!”
他醉哄哄地笑了一阵子。
“你记得吗?”俄国人很快的声音传了过来,他以前寄的那些信上说什么“欲望是神圣的——!”
“噢,是啊!”哈利戴大叫说,“噢,这是多么美妙啊,我口袋里就有一封,肯定有一封。”
他从他随身带的一个小本子中拿出很多各式各样的纸,一边说,“我肯定我有——呃,噢,天啊!”
吉拉尔德和古德兰一直在注意着这一切。
“噢,是的,是多么完美啊——呃,——简直太妙了。别让我笑了,米纳特,一笑,我就会打嗝——呃。”接着又是大家一阵傻笑。
“他在这信里写了些什么?”米纳特上前问道。她的金黄的头发垂在额前。她的小巧而又标致的头,不知为什么不怎么合适,特别是在把耳朵『露』出来的时候。
“等一下——嘿,等一下!不,我不给你,我会把它大声念出来,我给你们选几段棒的念——呃,天啊,如果我喝水的话,你们觉得我会停止打嗝吗?呃,哦,真是没有办法。”“这封信是关于光明和黑暗的融合以及怎么沉沦的吗?”马克西姆用了那快速而又清楚的声音问。
“我觉得是。”米纳特回答说。
“噢,是吗?我差不多忘了——呃——好象是这封。”哈利戴一边说一边打开信。“呃——噢,是这样的,多么奇妙啊!这是其中最棒的一封,所有的种族都是一样的——”他象是牧师在读经书一样,用有节奏的缓慢的声音念道,“就是毁灭的愿望战胜了其它一切欲望,对于个人来讲,这种欲望就是自我毁灭的欲望——呃——”他停了下来,抬头看着大家。
“我希望他能先做到自我毁灭。”那个俄国男人很快的声音说。哈利戴哈哈地笑着,稍稍把头向后仰了一下。
“他身上没有什么可以毁灭的了。”米纳特说,“他已经够瘦的了。”
“啊,还真不错,我喜欢读这封信,我相信能治好我的打嗝。”哈利戴尖叫说,“让我往下念吧,‘这是一种让自身不断退化——退化到原始状态——的欲望,通过沉沦回到原始的基本状态去——!’噢,但是我确实认为这话很精彩,几乎要超越了圣经——”
“是的,沉沦之流。”俄国青年讲,“我记得这个词。”“噢,他总是谈着什么沉沦,”米纳特说,“他自己一定是沉沦了,所以在他脑子中总是这么想着。”
“完全正确。”俄国人说。
“让我接着读下去。噢,这是绝对美妙的一段。请仔细听了。‘在这巨大的衰退中,在生命之躯退到原始状态的过程中,我们得到了知识和超越在知识之外的敏锐感觉的快感。’我真感到这话太荒谬了,但又十分绝妙,噢,难道你们不认为这样吗?——他们差不多要和耶稣一样好了——朱利叶斯,如果你想和米纳特一起分享这种复原的狂喜,你必须做到结束为止,当然,当然,当这个积极的沉沦过程所带着的污泥之花,在你身上或其它的什么地方应该还有积极的创造『性』的活力和与最高的信念相连的东西,一起达到超越并且完成,——或多或少地完成。’我一直怀疑那些污泥之花到底是什么,米纳特,你就是一朵污泥之花。”
“谢谢,——那你是什么?”
“啊,我是,当然啊,按信上说的,我们都是污泥之花——污泥上的——呃!花朵!——这太绝妙了,伯基把地狱当成了圣地——把这个咖啡厅神化了——呃!”
“继续说下去,”马克西姆说,“下面说什么,这真是太有意思了。”
“我觉得这样写真是不知廉耻。”米纳特说。
“是——是的,我也这样认为。”俄国人说,“他是个自大狂,这是一种宗教的狂热分子,他认为他是人类的救世主——接着读。”
“‘毫无疑问’”哈利戴朗诵道,“‘毫无疑问上帝和仁慈终身都会伴随着我。’”他停下来笑了一会儿,然后又重新开始,象一个牧师开始『吟』诵,“‘不然,在我们身上这种欲望会到一个终点——永远地分裂下去——一种分裂的激情——一切的一切——我们自己,把我们一部分一部分地分裂下去——寻找欢乐只是为了毁灭——把『性』作为一种媒介以回到原来的状态——把男女分成两大部分,从他们极为复杂化的结合之中还原出来——回到那些古老的状态中去、回到感觉的野蛮的原始状态,总是追求在某种极端的黑暗里,没有思想、没有边际的感觉中所丢失的自我——只用毁灭的火来燃烧自己。生活在让自己被大火彻底毁掉的希望中——这种欲望总有一天会结束——。”
“我想走了。”古德兰对吉拉尔德说,同时招呼着服务员。她眼睛中闪着光,脸颊特别红。在哈利戴读伯基的信的时候,那种牧师『吟』诵般的清晰的声音,逐字逐句的读着,十分奇怪地在她身上发生了一种作用,让她怒火中烧,简直是要气疯了。她站起来。这时吉拉尔德正在付账。她向哈利戴一群人的桌子走过去。他们每个人都抬着头看她。
“打扰一下。”她说,“你们所读的那封信是真的吗?”“噢,是的。”哈利戴说,“十分真实。”
“可以看看吗?”
他好象受到催眠术的作用一样傻乎乎地笑着把信给了她。“谢谢。”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拿着信走出了咖啡厅。她穿过了一张张桌子,大踏步地走出了那灯火辉煌的大厅。过了好长一会儿,别的人才反应过来。
接着从哈利戴他们的桌子那里发出了一阵阵叫声。忽然其中一个人“呸”了一声,接着,一阵子的“呸”声从那个角落里发了出来。大家都冲着古德兰的背影讥笑了起来。她穿着很时髦的墨绿『色』和灰『色』相间的衣服,她的帽子是鲜绿『色』的,很象昆虫的翅膀,帽檐是深绿『色』的,垂下来的部分是银灰『色』。她的墨绿『色』的上衣分外光彩夺目,领子上带着银灰『色』的『毛』,领口也带了一块长长的『毛』皮,下摆上有深灰『色』的天鹅绒装饰,袜子和皮鞋都是银灰『色』的。她很缓慢地、潇洒地向着门口走去。一举手、一投足都显得派头十足,很时髦。门口的服务员很恭敬地把门打开,冲她点点头,又很快地跑到马路上去叫出租车。一辆车的前灯『射』出的两柱强烈的光好象是两只大眼睛,向她奔驰而来。
吉拉尔德很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在一片嘲笑声中。因为他没有注意她刚才做了什么。他听到了米纳特的声音说:“去把那东西从她那儿拿过来,我可从没有听说过这事。去从她那儿拿回来,告诉吉拉尔德·克瑞奇——他在那儿呢——让他去把那拿回来。”
古德兰站在车旁边,服务员已帮她打开了车门。
“到旅馆去吗”?她问刚刚跟上来的吉拉尔德。
“随你。”他回答。
“好!”她说,然后转向司机,“巴顿街,瓦格斯塔夫旅馆。”司机点了一下头,把计程器上的牌子按了下来。
古德兰上了车,显出一种穿着时髦、看低一切的女人所特有的那种冷漠的态度。而那过分激动的感情好象冰块一样冰住了她的心。吉拉尔德在她之后上了车。
“你已忘了服务员。”她微微一点头,冷漠地讲。吉拉尔德给了侍者一先令小费。那个人行了个礼,车子就发动了。“他们刚才在哄笑什么?”吉拉尔德问。他有些疑『惑』不解。“我把伯基的信给拿了过来。”她说。然后他看到了手中那封给弄皱了的信。
他的眼睛突然闪过一丝满意之花。
“啊,”他说,“太棒了——一群蠢货!”
“我真想把他们杀了!”她十分激动地喊着,“疯狗——他们简直是一群疯狗。鲁伯特也够傻的,干嘛要给他们写这种信呢?为什么要把自己出卖给这么一帮无知的家伙,真不能让人忍受。”吉拉尔德惊讶于她那非同寻常的激动。
她没有办法再在伦敦住下去了。他们第二天一早就从查林克罗斯坐火车走,当火车路过伦敦桥的时候,她从巨大的铁梁之间看到了泰晤士河。她大叫道:
“我认为我再也不会来看这可恶的城市了——我不能忍受再回到这里来。”
第一卷 第二十九章欧洲大陆(上)
在临走前的最后几个星期里,欧秀拉一直处于一种不真实的悬浮状态中。她不是她自己了——她不是任何东西,她是一种马上、马上就要来临的什么事物。但是这事物尚未到来。她去看她的父母。那是一个非常尴尬,令人难过的会面,不象是一个团圆,而更象一种对分离的证明。他们彼此不了解,谈话漫无边际。仿佛对这种使他们分离的命运无动于衷。直至她上了从多佛到奥斯坦德的船后,她才真正清醒过来。她『迷』『迷』瞪瞪地跟着伯基来到伦敦。伦敦也是一片模糊。乘火车来多佛,也是晕沉沉的。一切都象在睡梦里。
现在,她站在船尾,一片漆黑包围着她。夜晚的海风吹拂着,她感到了海的悸动。她眺望着那边英国海岸上闪烁着的点点微弱的灯光。那灯光又不象是那边海岸上的,在浓浓的、生动的夜『色』中一闪一闪,越来越小。她觉得她的灵魂开始『骚』动,象是从一场沉睡中苏醒了过来。
“让我们往前走,好吗?”伯基问。他想到船的突出的那部分的顶上。于是他们走过去,看那些不知是从哪里发出的微弱的点点亮光。它们来自那叫做英格兰的遥远的地方。然后,他们又转过脸来,面向着前方深邃的黑暗。
他们又径直走向微微摇晃的船头。在一片完全的黑暗中,伯基发现了一个相对内凹的地方,一大捆绳子卷在那儿。这里离船头非常近。前面就是深不可测的夜空。他们就在这里坐下,紧裹在一起,彼此拥抱着对方,向着对方越贴越紧,直到完全融入对方,而成为一个整体。周围是那么冷,黑暗笼罩着他们。一个船员沿着甲板走过来,他的身影溶在黑暗中看不大清楚。直到走近,他们才看出了他的脸模糊的轮廓。他觉察到了他们的存在,于是停下来,有些不确定——于是又弯下腰来。在他的脸离他们很近了,他才看出他们的脸。他象个幽灵般一下子溜走了。他们看着他离开了,没吱声。
他们似乎已溶入这深深的黑暗之中了。没有天空、没有地狱,只有那扯不开的黑暗。他们俩就象一颗未张开的生命的种子,轻柔地睡梦般地落入那无底的黑『色』空间。
他们忘记了他们在什么地方,忘记了身前身后的一切。只是他们内心有一种意识,一种对穿越这黑暗的一条轨道的意识。船首在破浪前行。在静寂的黑夜里,带着微弱的破浪声。看不见,无所知,只是一个劲地朝前开。
在欧秀拉的意识里,那未知世界的感觉胜过了一切。在这浓浓的黑暗中,那未知的未实现的天堂之梦在她心中闪烁,她的内心里充满了这种神奇的光芒,象黑夜般甜蜜的金光,象白天般温暖的幸福。这种世上没有的光芒只从那未知的天堂上照耀下来,照着她的去向。一种离群索居的喜悦涌上来。想着想着,她突然仰起脸来向着他。他轻轻地用唇吻着。她的脸,海一般的明净,那么冰冷,那么清新。他象是在吻着一朵盛开的浪花。
但他却不知道她沉浸于幻想之中的狂喜。对他来说,这次旅行的奇景是极为壮观的。他想落入那无限黑暗的港湾,如同流星从星球间的裂缝中坠落一般。世界被撕成两半。而他就象一颗无光的星星穿越那无可名状的云隙。那遥远的不可及的东西,他不希冀,他已被这轨迹征服了。
『迷』『迷』糊糊中,他躺在那儿紧搂着欧秀拉。他的脸,紧贴着她那柔软、娇嫩的头发。在海风和浓浓的黑夜的气息中,他吸着她头发的馨香。此刻,他的内心一片平静,顺从地沉浸在未知世界中。这是他内心第一次感到彻底绝对的宁静,在这次远离世俗的旅行之中。
这时甲板上传来一阵『骚』动。他们惊醒过来,站了起来。夜里的时候,他们已经被冻得僵硬、蜷缩。然而,天堂之光照耀着她的心灵,而他的心则沉浸在无法言表的寂静的黑暗中。这就是一切。他们站起来,向前看。黑暗深处低低地闪烁着几点光亮。又回到了尘世。这不是她心中的幸福,也不是他内心的静谧。这是个幻想的不真实的现实世界,又不完全是那个古老的世界。因为他们心中的幸福和宁静还在延续。
世间所有事中最奇异的,便是这种夜间登陆,象是从冥河降落到寥落的地下世界。这片空旷的被黑暗笼罩的空地,凸凹不平,若明若暗,到处都只有荒凉。欧秀拉远远看到那个巨大的苍白而奇异的字母“奥斯坦德”立于黑暗之中。每个人都匆匆忙忙象昆虫般忙碌地穿梭于黑暗的夜『色』中。搬运工们在用那不象英语的英语大声喊叫着,运送着重重的袋子。当他们跑开时,他们那无『色』的衬衫看上去象鬼魂似的。欧秀拉和很多其他待检旅客一起站在那又长又低的包着锌皮的栏杆外,一直到那边宽阔空『荡』的黑暗处全都站满了观望的人群和打开待检的袋子。与此同时,在围栏的另一边面『色』苍白、满脸胡须的官员们戴着高高的帽子,翻检着袋子里的衣物,然后匆匆地划上一个粉笔记号。
检查完了。伯基抓着手提袋和欧秀拉一起向前走去。搬运工跟在他们后面。他们穿过一个大出口,站在空旷的夜幕里——噢,这里是火车站台。在黑暗的夜空中仍不时传来令人心烦的喧杂声。火车之间的阴影里,一些幽灵般的人影来回窜动。
“科隆—柏林”欧秀拉看清了挂在那边火车上的牌子。“我们到了。”伯基说。欧秀拉看到她这边写着“爱尔萨斯—洛斯密根—卢森堡·梅兹—巴塞尔”
“这就是了,巴塞尔。”
搬运工走过来。
“去巴塞尔——二等车厢?——在那边。”于是他爬上了高高的火车。他们俩跟在后面。车厢里已有一些座位占了人,但还有很多是空的。行李安置好后,他们付了小费给搬运工。“还有多久火车能开?”伯基看了看表,冲着搬运工问。“大约半个小时。”说着,这个穿蓝衬衫的搬运工就不见了。他那么丑陋,也不懂礼貌。
“来,”伯基说,“这儿很冷,我们吃点东西。”
站台上有个卖咖啡的货车。他们喝了点滚热的咖啡,又吃了夹着火腿的面包卷。欧秀拉大咬了一口,差点弄歪她的下巴。他们俩在高高的车厢旁坐着。所有景象都是那么奇怪,格外的凄凉,象是个地下世界,灰『色』、灰『色』、尘灰『色』,到处都灰蒙蒙的,孤寂落寞,互相隔绝——灰暗、空芜的无人知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