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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来得到安息。这又怎么样呢?她是他的妈妈吗?她希望要一个孩子吗?她每晚需要给这个情人喂『奶』。她讨厌他,她很讨厌他。他的心变得十分硬了。这个夜里哭喊的婴儿便是这个唐璜。
哦,但是她是多么憎恶这个在夜里又哭又叫的婴儿啊!她会很高兴地把它弄死。她会如海蒂·莎勒尔1一般把它给闷死,埋掉。海蒂·莎勒尔的婴儿一定是在半夜里又哭又闹的——毫无疑问,亚瑟·多尼托恩的婴儿亦是如此。哈哈——这个世界上的亚瑟·多尼托恩们,这些吉拉尔德们。白天,他们显得一股男子汉的气派,而晚上他们则是啼哭不停的婴儿。让他们变成机器吧。就让他们去变吧,让他们变成工具,纯粹的机器,纯粹的意志。好像时钟一样在旋转。永恒地重复着运转下去吧。
让他们就这个样子,让他们全身都沉浸于工作当中,完全成为大机器的组成部分,『迷』糊着,永远地重复着。让吉拉尔德去管理他的公司去吧。
那样的话,他便可以感到很满足,就象是一辆单轮小车一天到晚在一块木条上来回地转——那东西她见过。
那单轮车——只有一个蹩脚的轮子——那个公司。然后还有双轮手拉车,四轮货车,八轮辅助机车,十六轮卷扬机,以此类推。一个矿工就负责上千个轮子,一个电工负责着三千多个轮子,一个井下负责人管着两万多个轮子。一个总管则负责十万个永远在转动的轮子。而吉拉尔德则拥有上百万个轮子、齿轮,以及轮轴。
可怜的吉拉尔德。他竟是由这么多的小轮子组成的!他要比一块十分精密的钟表还要错综复杂。可是,天啊!这是多么没意思啊!多么无聊啊;老天啊!苍天在上!一块极为精密的手表——一只甲壳虫——只要一想到这些,她就厌恶地连灵魂都要昏过去了。有这么多的轮子要来数,要来想,要来计算!足够了!足够了——人们来应付复杂的事物的能力总是要有一定限度的——也可能没有限度。
同时,吉拉尔德坐在自己的房间中看书。古德兰走了以后,他的欲望受到了阻碍,呆呆地在床边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他的头脑中不时冒出一阵阵的想法。可是,他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的头低在胸前,呆坐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来,意识到自己该上床了。他觉得很冷。很快他便在黑暗中躺下了。
但是,黑暗是他所最不能忍受的。这凝聚的黑暗迎面向他『逼』近,真快让他疯了。所以他起来把灯点上,他坐了一会儿,直视着前方,愣愣地。他根本没想过古德兰,他什么东西都没有想,一片空白。
后来,他忽然到楼下去拿一本书,每每当他不能够入睡的时候,他对黑夜的来临总感到惊慌害怕。他明白,他没法忍受这么整夜辗转反侧,睡不着觉。整夜吓得不敢看手表的情况。所以,他坐在床边看了好几个1 英国作家乔治·爱略特小说《亚当·比德》当中的女主人公,她受了多尼托 恩的引诱,怀孕分娩,在十分绝望中弄死了自己的婴儿。小时的书,像一个雕像一样。他的头脑十分敏捷,阅读速度很快,可是他却什么都没有理解。在这种僵硬的没有意识的状态中,他整个晚上都在读,直到第二天清晨。因为精神上的疲乏和厌恶,主要是对自己的厌恶,他睡了两小时。
然后,他起床了,觉得浑身都是力量。古德兰几乎没有跟他说话。只是在喝咖啡的时候对他讲。
“我明天就要走了。”
“为了面子,我们俩一起出发,等到了因斯布鲁克再分开,怎么样?”他问。
“也可以。”她说。
她在喝咖啡的时候说出了这个“也可以,”在说话的时候她的吸气声令他觉得很恶心,他马上站起身走了。
他去为明天的出发做了些准备工作和安排。接着,他带上吃的,就去开始他这天的滑雪了。他对维尔特说,也许他会登到山顶上的“圣母小屋”旅馆,也许到下面的村子去。
对于古德兰来讲,这一天就好像是春天一样地满是希望。她觉得自己很快就要摆脱束缚了。一股新的生命的泉水在她的身上升腾。她很自在地准备着行李,浏览一本本的书,把每一件衣服都试穿一下,对镜子照照,这些都让她心情舒畅。她感到她即将获得新生。她象一个孩子一样开心,她那温柔而丰满的身体,那愉快的神情,让每个人都认为她魅力十足,楚楚动人。但是,在这一切的下面却隐藏着可怕的死亡。
她并不想让每一件事都成为现实。她忽然有一种希望,明天的旅途过程中会出现一个让人意外的事情,从而把她推到一个崭新的世界中去。因此,虽然她想和勒尔克一起最后去一趟雪地,但他并不很想认真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作一件正经事。
而勒尔克并不是个很严肃的人。他那顶鹅绒帽子让他看起来圆圆的像一只粟子。他那棕『色』的鹅绒帽边在他的耳朵上忽闪着,一缕稀稀的黑头发很顽皮地在他那又圆又黑的淘气的眼睛上飘拂。那张小脸上闪亮而透明的红棕『色』的皮肤皱巴巴的,一副怪样。他看起来如一个奇怪的小大人,又像一只蝙蝠。但是他的身上穿着一套带绿『色』的衣服,显得既矮又小,形状很奇怪,显得很特别。他为两个人带上了雪橇。他们两人十分艰难地走在耀眼的雪坡上,白雪很强烈地映着他们俩冻得都几乎已麻木的脸。他们在一起的玩笑和妙语都说不完。他们可以根据很多种语言胡编『乱』造。一路上总在笑着,对于那些胡编的东西,他们都还认为不错。他俩格外高兴,一路上都充满了多样的幽默和胡编的瞎话。他们的心中在做出充分的反应的同时,也迸发着火花。他们在尽情地玩着一个纯粹的游戏。他俩想把两人的关系保持在一种游戏的水平上,这是个多么美好的游戏。
勒尔克并不十分看重滑雪橇。他并不象吉拉尔德那样对滑雪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和激情,勒尔克把雪橇一推,让它像一片飘在空中的叶子,疯狂地滑下去。在一个转弯的地方,他俩翻倒在厚厚的雪上,他们一直等到自己从白得厉害的雪上爬起来,身上一点损伤都没有,才开始开怀大笑起来,像是淘气王一样互相挖苦嘲笑。她知道如果心情好的话。他会像是在地狱中漫游一样地说一些嘲讽的笑话,她很欣赏这些。这好像让人从现实的烦恼中摆脱出来。超脱了很多想不到的乏味的生活。
两个人自由自在,痛痛快快,没有烦恼,不管时间地一直玩到太阳西下。后来那小小的雪橇忽然一转,不动弹了。“等一下!”他忽然说道,接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大的保温瓶,一包饼干,和一瓶烈酒。
“嘿!勒尔克,”她喊起来,这主意太妙了!真让人高兴之极。“什么酒?”
他看看酒,脸上『露』出了笑容。
“越橘”他说。
“是雪中的越橘作成的,你难道没有看到它好象是从雪中给提炼出来的吗?你能——,”她在瓶口闻了几下——“你能闻得出越橘的味道吗?太香了!好像真是能够从雪里闻得出那股香味一样。”她在地上轻轻地跺着脚。他伏下身子,吹了一声口哨,又把耳朵贴在雪上。这时他那双往上看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哈!哈!”她大笑着,她的情绪高了起来,因为他用那种奇怪的办法来取笑她的荒唐的语言。他总是拿她开玩笑,讥讽她。可是他对她用荒唐的话取笑的方式却更加让她觉得荒唐可笑。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除了大笑和觉得很自在以外,还能有什么感觉呢?
她能感觉到,他们两人那如银铃一般的笑声回响在那冰凉的静止的暮『色』中,在这银『色』的世界中,远离开世俗,尽情地大闹,是多么美妙的事啊!
她喝了一口热咖啡,咖啡的香气飘散在他们的周围。就好像蜜蜂萦绕在鲜花的周围。在这冰雪世界中,她品着越橘酒,嚼着又冷又甜的『奶』油饼干,所有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妙,在这静静的雪国中,在这四周的暮霭中,所有的东西,吃起来,喝起来,闻起来,听起来,都是那样的完美。
“你准备明天走吗?”终于,他开口讲话了。
“是的。”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这时暮『色』好似在它那宁静的、正在关闭的苍茫中升得越来越高,升到了眼前的那无际的天空中。“去哪儿?”
这是一个问题——去哪儿?这个词是多么可爱,她从不想得到答案。让它永远这样响下去吧。
“我不知道,”她微笑地看着他说道。
他看到了她的笑容。
“一点都不知道?”他说。
“一点都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
又是一阵沉默,他好像兔子在吃草一样特别快地嚼着饼干。“但是,”他笑着说道,“你要买到那儿去的火车票呢?”“哦,天啊!”她大叫起来,“还需要买火车票啊。”这是个打击,她好像看到了自己在火车站的售票口在买票。过了一会儿,她有了种能让自己宽慰的,她十分自由地呼吸。“但是,一个人不必要去。”她大声说。
“当然不必要。”他说。
“我是说,一个人不用偏要去票上写的地方。”
这一下让他心动了。一个人可以买票,为的是不到票上所写的地方去。这人可在中间下车,这样就不用去原来的要去的地方。他从其中知道了一个道理。这可是个不错的主意。
“那就买一张去伦敦的票吧,”他说,反正你不会到那儿去。”“对。”她回答说。
他往镀锡的罐中又倒了些咖啡。
“你不会告诉我。你想去哪儿吗?”他问她道。
“是真的,”她说,“我真不知道,这得由风往哪个方向吹来决定。”
他略显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噘起嘴,好似风神一样地吹着雪屑。”
“风往德国的方向吹。”他说。
“我想是的。”她笑道。
忽然,他们发现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模糊的白『色』人影,是吉拉尔德。古德兰的心十分惊恐地怦怦跳着,这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惊恐。她站起了身。
“他们告诉我你在哪儿,”吉拉尔德说,那声音好像是一种判决,从茫茫的夜暮中传了过来。
“天啊!你来这儿简直像个幽灵。”勒尔克惊奇地说道。吉拉尔德没有回答。对他们两个人来讲,他的出现是那么奇怪,好像个幽灵。
勒尔克晃了晃暖瓶,接着又把瓶子倒过来对着雪地。就只看到滴出几滴棕『色』的水珠。
“没有了!”他说。
在吉拉尔德看来,这个德国人那瘦小而又奇怪的身体,是那么清晰可辨,好像是在望远镜中看一样,他特别讨厌这个身材矮小的人,他希望能有人把他干掉。
勒尔克接着又摇着饼干盒子。
“还有些饼干。”他说。
他坐在雪橇上,伸出手把盒子递给古德兰,她随便『摸』了一下。拿出一块,他原意还想给吉拉尔德,可是吉拉尔德脸上显出一副不愿意接受的神情,勒尔克只好把盒子放在一边,然后他拿起小瓶子,对着亮光。
“还有一点点酒。”他自言自语说。
忽然,他十分殷勤地举起瓶子,身体用一种很古怪的姿势靠向古德兰,嘴中用德语低声说道: “小姐,干杯——”
接着听到“啪”的一声,瓶子被打飞了,勒尔克吓得身子向后一缩。三个人都站在那儿,浑身颤抖,神『色』紧张。勒尔克转过身来对着吉拉尔德,那闪着光的脸上现出了一副凶狠的神『色』。
“干得好!”他讽刺地,忿忿地说,“你真是够厉害。”刚落下话音,他又十分滑稽地坐在雪地上。因为吉拉尔德一拳打在他脑袋的一侧,但是,勒尔克马上重振精神,站起来,浑身颤抖。他两眼紧紧地注视着对方,他的身子十分软弱,而且不稳,但两眼中却『露』出凶狠,讥讽的眼光。
“英雄万岁——”但只见他身子又一缩,因为吉拉尔德的拳头再次如黑『色』的闪电般地打到了他头的另一侧,把他像根烂稻草一样地打到一边去。但是,古德兰上了前来,她提起拳头,向下猛地一击,十分有力地打在了吉拉尔德的脸和胸口上。
一股巨大的震惊好像是空气爆炸了一样,强烈地冲击着他,他的灵魂惊异地大大地敞开了,感到一阵阵地心痛。然后,他的灵魂又笑了。他回转身,伸出他那强有力的双手。终于,他要去摘取他所渴望的果子啦,他终于可以满足自己欲望了。他把古德兰的脖子掐在双手之中,这双手强壮而有力,她的脖子却是那样柔软,柔软得可爱,而且他也能感觉到她身体内那十分脆弱的生命之弦,他要把这根弦掐断,把它掐断,他能做到的。这是多么开心的事。终于,他得到了这么大的快乐!终于得到了这么强烈的满足!一种纯粹的满足感充满了他的灵魂。他看到她的脸上慢慢『露』出了没有知觉的神情,看到她的眼睛向上翻,她是那么难看!这是多大的快感,多么大的满足啊!这多么美好,嗬!多么美好啊!终于,这是上天所赐给的喜悦。他并没有意识到她的反抗和挣扎。在这样的拥抱中,这种挣扎就是她能引起对方情欲的一种挣扎。挣扎得越强烈,就越能让人感到强烈的快感,直到出现高『潮』以后,才转成低落,她的挣扎被制服了,她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柔软,越来越没有力气。
勒尔克从雪地上慢慢地爬起来,头昏眼花头痛得都站不起来。只有双眼还有些知觉。
“先生,”他说,用着那微弱的又惊又怒的嗓音:“你还不赶紧住手——”
吉拉尔德的心头马上掠过一阵厌恶,格外恶心的感觉。这阵子恶心,这种想呕吐的感觉浸入到他的灵魂深处。啊,他在做些什么,他要让自己做到怎样才行!好似他格外地为她担心,所以才要杀死她,亲手结束她的『性』命。
一种虚弱感,一种可怕的松弛感,一种缓解充满他的身体,他全身软弱无力。他不自觉地伸开双手,古德兰无力地跪倒在地上。他需要看看吗?需要知道她怎么样了吗?
他被一股可怕的虚弱感给攫住了。他全身的关节都变成了和水一样的。他好像在风中一样,呼呼悠悠,随风而动。
“我不想那样的,是真的。”这是他灵魂的最后忏悔。这时,他摇摇晃晃地爬上山坡,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精疲力竭,思想也若有若无,一点思路都没有。”我已经受够了——我需要睡觉。我已经受够了。”他觉得特别恶心,想呕吐,身体垮了。
他虚弱得很,可是却不想休息,他想一直这么走下去,一直走到尽头,永不停歇,一直到底,这是他所唯一有的全部的欲望。所以,他飘飘『荡』『荡』,没有感知,没有力气,什么都不考虑,只要能够坚持走下去就可以。
神秘怪异的暮『色』的光辉散『射』在天空中,这是一种红里带蓝的光线。寒冷也随着蓝『色』的黄昏落在了雪山上,在背后下面的峡谷当中,在那大片的雪层上,隐约可以看见两个很小的身影,古德兰好像一个死人一样跪在那里,勒尔克支撑着坐在她的旁边,就是这些。
吉拉尔德一步一步踉跄地走向雪坡,在那蓝灰『色』的暮『色』当中,他不停地爬着,尽管精疲力尽,还是没有知觉地爬着。左边有黑黑的悬崖峭壁,还有大块大块滚落的山石,还有一条条雪带,堆积在峭岩上面和周围。一条条雪带模糊地镶嵌在黑黑的岩石中,而这一切却很静寂无声。一点声音都没有。
让他觉得困难的是,一弯皎洁的月亮在他的左前方发『射』着光芒。那个让人感到痛苦的亮东西一直悬在那里,不断地放着光芒,没有什么可以逃离它的办法。他渴望着到达终点。——他已经完全受够了,不过,他还没倒下。
他咬紧牙关向上爬,有时还必须得爬过积雪已被风吹光的岩石。在这种大岩石上,他会觉得十分害怕,只怕会掉落下去,在这高耸着的山顶上,一阵阵的刺骨的寒风刮过,几乎要把他吹倒,可是,这里还不是终点,他还必须要继续向前走。他心中那股极大的厌恶感不允许他停下前行的脚步。
他成功地翻过了一条山脊,他可以看到前面隐约出现了另一个更高些的山影,一座要比一座高。越向前,越高。他知道自己正顺着山路爬向山的顶峰,那儿是“圣母小屋”旅馆,到了背面,就是下坡路了。但是他的意识并没有完全地清醒过来,他只是想继续向前走,只要能走,就走下去。向前移动着,不断前进,一直走到结束为止。他已经完全不能够找清方向了。只凭着他还留有的本能,他的脚在寻找着滑雪板留下的印迹前行。
他在积雪覆盖的山坡上摔了一跤,这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