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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积雪覆盖的山坡上摔了一跤,这让他吓了一大跳。他手中空空的,没有铁头的登山杖。不过,在他完全休息了以后,又开始在那透有一点亮光的夜『色』中前进了。天气太冷了,人都要被冻麻木了,他处于两个山脊之间塌陷的凹地中。所以他忽然转了个身子,他应该选择爬上另一座山岭,还是应该选择沿着洼地走下去?他那生命之弦已被拉扯得越来越细了!也许,他应该爬到山岭上去。积雪坚实而且纯洁,他就向前走着,雪中立着一个东西。他带着一种很朦胧的好奇心走过去。
这是一个半埋在积雪中的十字架。顶端的一块倾斜的罩子底下『露』出了一个很小的耶稣的受难像,他转过身走开去。有人想谋害他。他真害怕被别人谋害。但是,这种恐怖感却游离到了他的身体的外部,就像他自己的灵魂在身体外部一样。
但是,他为什么要害怕呢?这件事是注定了要发生的事情。他将要被别人谋杀,他惊慌失措地看着周围,看着厚厚的雪地,看到头顶上那晃动的苍白的斜坡的阴影,他注定是要被谋杀,他能感觉出来,现在,死神正在慢慢地向他『逼』近,这是无法逃避的。
耶稣,主啊!难道这是注定要发生的吗?——主啊!他能感觉到死神的双手正从天上降落下来。他知道他将被谋杀。他模糊地向前走着,两只手高高地举着,好像要『摸』清楚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他等待着自己不能够移动脚步的时刻。等待着生命停止的时刻,但是生命还没有停止。
他已经来到这满是覆雪的空『荡』的山谷中,四周全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小路通向山顶,可是他没有知觉地无目的地走着。忽然,他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随着这一跤,他的灵魂崩溃了。立刻之间,他安息了。
第一卷 第三十一章尾声
第二天晨,当人们把尸体运回家中时,古德兰正把自己关在屋里。透过窗子,她看到人们抬着一个很沉重的东西,踩着雪过来。她坐在那儿不动,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会儿,就传来了敲门声。她打开门,一个女人站在那儿,十分虔诚地轻声说道:
“太太,他们找到他了!”
“他死了吗?”
“是的,——几个小时以前。”
古德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应该说什么?该有什么感觉?她该做些什么?他们期望她做些什么?她如丢了魂一般,呆呆地。“谢谢你。”她说。然后便把房门关上了。于是那个女人很生气地走开了。没有一句话,没有一滴眼泪——啊!古德兰太冷酷了。她是个冷酷的女人。
古德兰坐在她的房间里。她脸发灰,神情木然。她要做些什么呢?她不能又哭又闹的,她不能改变自己。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不见任何人,唯一的想法就是逃开具体的事情。她只是起草了一份电报,通知了欧秀拉和伯基。
但是,在下午的时候,她忽然去找了勒尔克。她很恐惧地看了一下那通往吉拉尔德房间的门,无论怎样她都不想再进入那个房间了。
她发现勒尔克一个人坐在那儿,她径直走到了他的跟前。“这不是真的,是吗?”她说。
他抬起头来看她。一种苦笑掠过他的脸,他耸了耸肩。“真的?”他重复说。
“我们没有杀他?”她问。
他不喜欢她对他的那种态度。他很奇怪地耸了耸肩。“事情已经发生了。”他说。她看着他。他完全崩溃了,神情沮丧地坐在那儿,和她一样感到空虚而没有意义。天啊,这是个没有任何意义的悲剧,没有意义,毫无意义。
她回到房间等着欧秀拉和伯基。她想离开这个地方,只想离开这个地方。她的思想感觉完全是一片空白。她必须从中逃离出来。
一天过去了。第二天她听到了狗拉雪橇的声音。当她看到了欧秀拉和伯基走下雪橇,不禁抖了一下。
欧秀拉径直向她走过来。
“古德兰。”她叫着,眼泪禁不住向下流。她一把抱住了妹妹。古德兰把脸埋在欧秀拉的肩上。但是还逃避不了那如魔鬼一般的讥讽的笑声。她的心一阵子颤抖。
“哈,”她想到,“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但是她却不能哭出来,看到她那冷漠灰白而没有表情的脸,欧秀拉的泪也止住了。在几分钟之内,姐妹俩互相都没有说话。“又被拉到这里来,是不是很讨厌。”古德兰终于说道。欧秀拉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说。
“把你们给叫来,我真觉得自己很不像话。”古德兰说,“但是,我不能见人。这真让我受不了。”
“是啊。”欧秀拉说道。心中却有些寒意。
伯基敲门进来了。他的脸十分苍白而无表情。她知道他都已明白了。他向她伸出手说道:
“无论怎样,这次旅行算是结束了。”
古德兰有些害怕地看着他。
他们三人之间出现了一阵沉默,没有什么可说的。最后,欧秀拉低声问道。
“你看到他了吗?”
他用一种生硬、冷漠的目光回头看了她一眼,不想费神去回答。
“你看到他了吗?”她重复道。
“看到了。”他冷冷地说。
然后他又看着古德兰。
“你做过什么事吗?”他说。
“什么都没有。”她回答说,“什么都没做。”
她一哆嗦,什么话都不愿说。
“勒尔克说,当你们坐在鲁德尔班山脚下的雪橇上的时候,吉拉尔德走向你们,你们进行了一番争吵,然后,吉拉尔德就走了。你们都说了些什么?我最好能知道。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向警方说明情况。”
古德兰抬起头来看着他,脸『色』十分灰白,像个十分幼稚的小孩,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根本就没有争吵,”她说,“他把勒尔克打昏在地,掐得我也喘不过气来,在此之后,他便走了。”
她又在心里说。
“一个三角恋爱的具体实例!”她冷漠地把脸转过去,因为她知道这是吉拉尔德和她之间的争执,第三者的『插』入只不过是一个偶然——可能是一种不可避免的偶然,可仍然是一种偶然,就让别人去把它当成一种三角恋爱或者三者之间的仇恨吧,对于他们来讲,这样可能好理解一些。
伯基走了。他的态度冰冷而漠然。但是她知道他会为她而作出些努力,让她很平安地脱身开来。她带着一种很不屑的神情暗中一笑。既然他那么擅长去照顾别人,那就让他去做吧。伯基又去看吉拉尔德。他曾经爱过他。但是现在看到他那没有生命的尸体躺在那里,感到很恶心。一个没有任何气息,僵挺在那里的尸体。伯基的内脏几乎要被冻成了冰块。他只有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具尸体,它曾经是吉拉尔德。
那是一具冻僵了的男尸。伯基想起了他曾在雪地里见到过的冻僵了的兔子。他捡起它时,那兔子已僵成一块木板一样。而眼前的尸体是吉拉尔德,僵硬地也像一块木板。身体蜷缩着,像是在睡觉。但是那种很可怕的僵硬却是很明显的,这使伯基心中十分害怕。这间屋子需要增加温度,这样尸体才能软得下来。如果要把四肢给拉直了的话,那么它们就像玻璃或者木头一样被弄断。他伸出手去碰碰那张死去的脸,他的心被锐利而又笨重的冰块擦伤的痛口刺痛了。他好像感到自己也被冻僵了,五脏六腑全被冻僵了。在那亚麻『色』的胡子底下,在那没有了呼吸的鼻孔下面,一个生命已被冻成一块冰。这便是吉拉尔德。
他又去『摸』了『摸』尸体上那尖锐而又几乎发着光的黄头发。他的头发也如冰一样地冷,就好像是一根根的毒针。伯基的心开始封冻了。他曾经爱过吉拉尔德。现在,他看着那张均称而又颜『色』奇怪的脸,脸上有一个又小巧又直的鼻子和充满男子汉气的脸颊。他看到它冻得仿佛滑溜溜的鹅卵石一般——然而,他曾爱过这张脸,人该怎样想、怎样看待这些呢?他的大脑开始冻结,他的血『液』如冰水一般,那么冰冷。外来的寒冷,重重地毫不留情地滞结了他的双臂,而他的心里,他的体内则有更沉重的冷气在凝结。
他走向雪坡,去看看死亡发生地。终于,他来到通道附近那悬崖和斜坡间的巨大的凹地。这一天很阴暗,已经是连续第三天这样阴沉和岑寂了。一切都雪白、冰冷、苍茫,除了那些像『裸』『露』的树根一样凸起来的大岩石外,还有一些像一张张『裸』『露』的面孔。远处有一道坡从山顶斜斜地延伸下来,上面有黑『色』的岩石层。
这里像一个浅壶,平躺在山巅的岩石和白雪中。在这个壶中,吉拉尔德永远地睡着了。远远的山脚下,那些向导们正在将铁桩子砸入雪壁,这样,他们可以将绳子绑在身上,然后顺着绳子在雪壁上攀登,一直爬到山顶,坦『露』于蓝天下的山顶。在那儿,群石掩映着马里恩休特旅馆。四周,尖尖的雪峰明晃晃地直刺蓝天。
也许,吉拉尔德会发现这根绳子,他也许是顺着绳子把自己拉到山顶,他也许听到了马里恩休特旅馆的狗叫声,可以顺声找个避难的地方。他也许会继续走,从南边那面很陡很陡的斜坡上下到那长满松树的山谷,直到那条通往意大利的宽阔的大马路。
也许有这种可能!然后呢?那条大马路!去南边,去意大利?再后来呢?——这是否是条出路?——不过又转回来了。伯基高高地站在刺骨的寒风中,看着雪峰和那条通向南边的大路。去南边,去意大利有什么好处吗?顺着那条古老的大——道——一直——南——去。
他转过了身,要是再不停止这种猜想的话,他的心就会碎了。最好还是停止猜想吧,不论创造人和世界的神秘力量是什么,它在一定的意义上都是超人的力量,有它自己的终端,人类无法用其标准来判断。还是把这留给那博大的富于创造力的超人力量吧,人类还是与其自身搏斗为好,而不要与宇宙搏斗。
“上帝不能没有人类”。这是法国一位伟大的宗教牧师的话——但这确实是假的。上帝可以没有人类,没有鱼龙和柱牙象,上帝照样存在。这些东西不能作适应环境的进化,因而上帝,这个造物之神,将它们抛弃了。同样的方法,上帝也可以这样抛弃人类,如果他也不能及时地进行创造『性』的演变和进化,上帝将创造出另一种优异的生命来代替人类,就像马取代了柱牙象一般。
想到这些,伯基像是得到了解脱。如果人类走入死胡同,且耗尽了它的所有能量,那么造物之神会毫不迟疑地造出另外一种更加美好更加优秀更加可爱的种类继续体现创造与发展:这游戏永不会结束,神奇的创造永远无法琢磨,永不失败,永不枯竭,直到永远,各种物种来了又去,一个品种灭绝了,另一个会随着代之而起,不是一样美好,就是更美的,简直是惊人的奇迹,如泉源一般,永不枯竭,也永远无法寻觅。它是无限的,它可以创造奇迹,创造全新的种族和物种,在它创造的时间里,它创造新的意识形态,新的肉体形式以及新的存在方式。作为这么多创造的可能『性』中的一种,人类是微不足道的,人类的脉搏能随着创造之神跳动,这就是最棒的,最完美的,是人类还是非人类,这根本不重要,完美的脉搏跳动在无法描述的生命体中,一种充满奇迹,尚未出世的生命。
伯基又走进屋里去看吉拉尔德。他走进房子,坐在床上。死亡,只有死亡和冰冷。
“伟大的凯撒死了,变成了泥巴。
去填补墙洞,抵御风寒。”
吉拉尔德静静地没有一点反应,一个奇怪、僵硬、冰冷的物质——什么都没有啦,吉拉尔德已不复存在。
伯基十分疲惫地走出去处理一天的事务。他悄无声息地处理一切,毫无怨言、不满、谩骂、悲伤和故作姿态——都太晚了,最好还是安安静静地、耐心、隐忍地接受这一切。
他晚上再次走进这屋子时,看着烛光中的吉拉尔德,也许由于他心灵的饥饿,他的心猛地一收,蜡烛从手中滑落,随着一声奇怪的哽咽,泪水哗地涌了出来,这阵突如其来的感情喷发使他跌坐在椅子中,随后进来的欧秀拉被吓得脸『色』发白,踉跄退了几步。伯基的脑袋耷拉着,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奇怪而可怖。
“我不想这样——我不想这样。”他哭着自语道。欧秀拉此刻所想到的就是德国皇帝说过的一句话:“我不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她恐惧地看着伯基。
然后他静了下来,但仍然把头埋得低低头的,掩住他的脸,悄悄地用手背抹着眼角,然后猛地抬起头来,直直地望着欧秀拉,一对黑亮的眼睛,几乎是带着仇恨。
“他应该爱过我。”他说,“我曾把自己奉献给他。”她惊呆了,面『色』苍白,嘴唇木木地回答:
“这又会有什么不同呢?”
“会有的。”他说,“会有不同的。”
然后他便忘记了她的存在,转过去看吉拉尔德,头昂得高高的,就像一个受到侮辱的人,骄傲而冷漠地扬着头。他望着那张冰冷、木然,岩石般坚硬的脸,四周的气氛却很凝滞,象枝冰箭穿透整个房间,冰冷、沉寂、坚实!伯基记起吉拉尔德是怎样地紧握他的手,激情地瞬间抓住了那最后的爱情,仅握了一秒钟便又松开,永远地松开了。如果吉拉尔德一直紧握住那爱情的话,死亡也并不是件紧要的事情,那些已死去的或垂死的人们,仍然可以爱,仍然可以相信他们没有死,他们仍然活在那些爱他们的人心中,吉拉尔德可以说始终活在伯基的心灵深处,至死不灭,他可以在所有他的朋友心中继续存在很久。
但现在他死了,像粘土、像青『色』的破碎了的冰块。伯基望着吉拉尔德那发青的手指,那堆无生气的肉体,他想起他曾见过的一匹死马、一堆公马的令人恶心的死肉,他也记起那张他曾爱过的英俊的脸,那人已死去,却仍怀着献身于那神秘的力量的信心,那张死去的脸如此美丽,任何人都不会认为它冰冷、沉默、木然,想到它,任何人都会对那神秘力量更具信心,任何人都会因为一种更新、更深的对生命的信任而感到热乎乎的。
而吉拉尔德!对一切都否认的人!他自己的心脏冰冷、冻结,再也不能跳动了。他的父亲曾看起来满怀信心,如果他看了这张面『色』可怖、冰冷、木然的物质,也会心肠寸断。伯基看了又看。欧秀拉站在一边看着这个活生生的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死去的人冻结的脸,两张脸都静静地没有一点儿移动,烛光在冷森森的空气中,在这紧张的沉默里摇曳着。
“你看够了吧?”她说。
他站起来。
“这对我来说实在是莫名的遗憾。”他说。
“什么——因为他死了?”她问。
他们四目相对,他沉默不语。
“你使我很不解。”她说。
他笑着吻了吻她。
“如果我死了,”他说,“你会知道我没有离开你。”“我呢?”她大叫。
“你也没有离开我。”他说,“因而,就是死亡,我们也没有什么好绝望的。”
她抓住他的手。
“但你要为吉拉尔德而感到绝望吗?”她说。
“是的。”他回答。
他们离开了这里。吉拉尔德被运回了英国入葬。伯基和欧秀拉与吉拉尔德的一个弟弟陪着一起回去。是克瑞奇兄弟姐妹们坚持要把吉拉尔德葬在英国的。伯基想把这死去者葬在阿尔卑斯山,就用这雪。但他家里都不同意,坚持要运回去。
古德兰去了德累斯顿。她写信给欧秀拉,没有提她的具体情况。欧秀拉和伯基在磨坊的房子里住了一两星期,两个人都非常平静。
“你需要吉拉尔德。”一天晚上她问。
“是的。”他说。
“有我还不够吗?”她问。
“不。”他说,“从女人方面说,有你就够了,你就是我所有的女人。但我还需要一位男『性』朋友,像你我的关系一样永恒。”“为什么你有我还不够呢?”她说,“我有你就很满足了,我除了你不需要任何人,为什么你却不同呢?”
“有了你,我可以一生没有其他人,没有其他的亲密关系而过得很好,但要使之完美,使我真正地快乐,我还想得到与一个男人永恒的结合,这是另外一种爱。”他说。
“我不相信。”她说,“你这是固执己见,一种理论、一种谬论。”“那么——”他说。
“你不能拥有两种爱情,你为什么可以如此!”
“看起来我的确不能。”他说,“可这是我的愿望。”
“你不可以有它,因为这是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