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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彤重重点头,大声道:“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这两句最是慷慨,最合我心意!”
丁渺也拨马兜转过来,挺起大拇指道:“道明有你的!这首塞下曲,听来叫人说不出的畅快,你可给我们这些武人挣脸啦!”
当代的风气,重文轻武已经深入骨髓,哪怕是丁渺薛彤这样的高阶武官,内心深处对文人的酬唱之举也颇多艳羡。故而陆遥口占一诗,人人俱感振奋。
“不是我作的。”陆遥却淡然摇头道。
“哦?”
“此诗乃吾昔年游寓洛阳时识得一位李姓剑客所作。原诗第一句是:五月天山雪,被我改了二字,临时拿来救急而已。”
“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胡六娘低声吟了一遍,颔首道:“果然如此,开篇以天山二字,更显情意相合,也与格律相符……”
丁渺问道:“这人能为此诗篇,绝非寻常剑客一流人物。莫非是赵郡李氏宗族?”
陆遥摇头道:“其人底细吾亦不深知,隐约记得他家族出自蜀地、本人出生于西域……此君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也只是偶尔听他赋诗一首而已。”
“这位李先生想必是游戏风尘的奇人,而陆将军不屑于盗用他人诗篇,也自高洁。“胡六娘笑道:”来时听说陆将军被举为秀才,还以为当日六娘有眼无珠,竟然当面不识风流才子,心中颇有揣揣。现在可算明白,陆将军还是妾身认得的那位雄武军汉呢。”
这是变着法子嘲笑我才学低劣么?陆遥不禁格外悻悻然。不管是在什么年代,被如花似玉的大美女鄙视,总会让人心情郁闷的。
“胡大寨主……”许是年龄渐长,脑瓜活络起来,何云这阵子长进不小,居然懂得适时凑上来为上司带开话题:“当日我们从伏牛寨后山小路离开的时候,看见寨上火起。寨子现在怎么样了?大家都安好吧?”
胡六娘顿时显得有些沮丧,她挥了挥手:“伏牛寨……算是没了。”
“没了?”
“那天你们离开不久,胡人就来攻打,狗日的居然备有大量火箭,一股脑射上来。寨里居然还有一批怂货理应外合,我又不是三头六臂,哪里顶的住。眼看大家就要死绝在山上,好在有个司马腾的部下校尉叫李恽的,带了几百人的援兵过来,逼退了匈奴人……可寨子被烧成了白地,全毁了!”
胡六娘懊丧地道:“洛阳城里的贵人果真都是灾星,难得拉他们一把,惹出这么大麻烦来!寨子没了,我们只能靠其它几家山寨接济着越冬,可大家终不能一直寄人篱下。我和张叔他们几个老兄弟商量着,只好下山找个去处……后来便遇见了襄垣的温太守。”
“对了!”胡六娘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那李恽校尉说要寻县主,于是我给指了条路……他找见你们了吧?”
“找见了,找见了。”何云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地道:“得亏找见了我们,否则我们都要死在您的部下项飞手里了……”
项飞当时差点就把何云杀死了,这实在令何云印象深刻。他撮着牙花子摇摇头,忍不住补充了一句:“现在想想,竟陵县主的部下出了个卫选,您的部下出了项飞和更多的叛徒。您两位的用人之道,还真是在伯仲之间的样子。”
数月前胡六娘设局为竟陵县主迫出了卫选这个叛逆,事后胡六娘志得意满,对竟陵县主的用人之道颇是讥讽了几句。没想到伏牛寨中的盗匪为匈奴人收买的更多,群起发难之下,居然连两代传承的伏牛寨都没能保住。实在是眼前报,来得快。
故而何云如此一说。胡六娘不禁勃然而怒,面颊顿时通红,几乎要暴跳起来。
陆遥在边上按辔徐行,听着这两人谈话,这时慌忙打断他们。
何云这厮终究是半大孩子心性,因上回见胡六娘时被她容光所慑丢了面子,这次便忍不住要找回口头便宜来。可毕竟伏牛寨是为了掩护己方等人才遭匈奴毒手;伏牛寨的基业、寨里无数兄弟姐妹的性命尽数折在这上头,若还加以嘲弄,未免太不厚道。
万一胡六娘暴起发难,陆遥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轻轻咳了一声:“何云,你怎敢如此放肆?快往前方探路去,休要在这里啰嗦!”
何云撇了撇嘴,双腿一夹马腹,往前去寻朱声攀谈。
陆遥又向胡六娘诚心诚意地施礼:“大寨主莫与无知小儿一般见识。若非大寨主仗义,恐怕我与老薛、何云数月前就死于匈奴追兵之手。再造之恩,遥绝不敢忘。”
他看了看胡六娘的神色,加重语气道:“伏牛寨虽被焚毁,但胡大寨主和寨里的兄弟们就此重归朝廷治下,未尝不是美事。这数月以来,陆某在越石公帐下薄有功劳,勉强能说得上话……诸位若有什么心愿、有什么需要,请务必告诉我。我一定尽心竭力办好。”
或许是陆遥最近仕途一帆风顺,故而言辞中若有若无地带着些高官对百姓的怜悯;又或许胡六娘盗匪出身,特别敏感。这番话语反而使得胡六娘愈发不快。
她忽然笑了起来:“陆将军何必说这些客套话。”
“伏牛寨已经没了,寨里的老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境遇如此,我们这些人还能有什么心愿?”她抬手掠开一缕被山风吹贴在面上的发丝,笑声中渐渐带上了一丝苦涩:“我们只求有口安稳饭吃,只求达官贵人们给条活路,只愿少些贪官横征暴敛、少些胡人肆意妄为……偏是这些,朝廷上下谁能办得到?”
她扬起马鞭向东:“邺城的那个司马腾,能办到?”
接着向西:“还是晋阳的刘刺史能办到?”
“无论是谁,都办不到的。因为这个朝廷早就烂到了底!烂到了根!”胡六娘大声说话,她望着陆遥,眼神中似乎有些挑衅:“陆将军,这样的朝廷不值得我胡六娘为之效力,所以什么重归朝廷治下的言语,烦请你再也休提。襄垣的温太守答应我,只消助你们一程,他便提供足够的粮食……仅此而已!”
或许是因为伏牛寨被焚毁之事致使胡六娘的心情持续低落,她罕见地控制不住情绪。此刻的她完全没有往日未语笑先闻的风韵,反倒显得有几分凶狠、还有几分罕见的刚硬气概。这使得陆遥猛然醒起,这位胡大寨主其实和原本的自己一样,也是一个在乱世中挣扎求存的可怜人而已。
胡六娘显然余怒未消,拍马自行去了。
陆遥看着胡六娘的背影,不知说什么来回应。
在绝大部分晋阳政权治下的军民看来,并州的局势已然日渐好转。大晋朝,这个坐拥天下十九州的庞然大物在被匈奴打了一个趔趄以后,终于渐渐站稳了脚跟,继之而来的必将是暴风骤雨般的反击。然而陆遥心知,历史的发展并不如时人所料。
因为这个朝廷早就烂到了底、烂到了根。胡六娘和她部下那些太行山中的朝廷弃民,比任何人都更早看清了这一点。
大晋是一个以篡逆、诡谋和叛卖起家的王朝。从它开国第一天起,就在不断地自行削弱着自己的筋骨血脉,连带着汉民族的元气也为之销损。而万里边疆上,正有数以百万计的凶暴胡族,如嗜血猛兽般端详着中原大地这块肥肉,随时会扑上来尽情撕咬。华夏的数千年文明史,一度因此而进入最危险的时期。秦关血没腕,荆扬骨如山;南夷与北狄交,中华不绝如缕。
想要扭转乾坤,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尽量强大的力量。
时间紧迫啊,陆遥握紧双拳对自己说:要赶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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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是情节真正展开的关键,许多人和事yaoi在此展开、许多冲突和矛盾要在此爆发。如果各位朋友不嫌弃沉闷,还请慢慢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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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东行(下)
这一日,他们沿着官道急行了六十余里,离开平原地带,进入到太行西麓的山地。
曹魏时,名臣陈群主持制定《邮驿令》,规定了天下邮驿制度和传舍规定。根据这一法令,天下各处通衢大路,十里一亭,三十里一置,若有紧急军情则插羽而递,一日夜可经六百里。及至本朝,时人有募千里牛以做急递者,自兖州至洛阳,书疏发遣,旦发而暮还。由此可见邮驿之发达。太康时,仅在晋阳与壶关之间,就设有驿站十五所,交通往来极其便利。
然而随着战乱绵延,这些驿舍亭置在短短数年间已被废弃一空,只留下官道旁的若干断壁残垣而已。因而到了夜间,陆遥等人便只能寻了废弃的屋舍权且安身。这些屋舍四面透风、屋顶的茅草都掉落到不知哪里去了,丁渺进门时扶了把门框,便沾了一手的炭灰。
出行在外没法计较太多,众人四处搜索了些土砖叠在墙缝里阻挡山风,勉强休息了。
夜深人静时分,众人大多已熟睡。陆遥却怎么也无法合眼,他辗转半晌,终于披衣而起,往外走去。
月光洒落下来,使脚下的道路、山石都暈着银白色的清辉。陆遥借着月光掩映,徐徐漫步了一阵,最后在道旁的一片坡地坐下。此处正可以凝听山风从深丘大壑中涌来,吹动无边林海,发出呜呜的响声,仿佛海潮那样此起彼伏。放眼望去,东方的群山黑沉沉的,如巨大的獠牙直插天际,令人油然而生恐惧之感。
远处又有脚步声响,有人走过来。
陆遥轻声喝问:“何人?”
“是我。”答话的是薛彤。他从树影后走出来:“这么晚了,道明还不歇息?”
“前些日子事忙,每夜都要到子时才能睡下。不知怎地成了习惯,现在每到夜晚反而睡不着了。”陆遥揪了揪颌下的短须,无奈地说道。
虽说当代士族对男性的审美观念已与汉时不同,逐渐崇尚卫玠、潘安之类的病态柔美;然而在军中,终究还是比较欣赏身材壮硕、须髯丰美者。于是陆遥自从升任牙门将军之后,颌下便蓄了寸许短须;一来显得英武,二来也比较有成熟风范。
薛彤坐到陆遥的身边,挠了挠头:“道明,你有心事。”
“你这厮也有心事,当我看不出么。”陆遥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与薛彤是死人堆里一起拼杀出的默契,毕竟与他人不同。想到那时三万大军溃败,最终只剩下三条孤魂野鬼……还有什么能比那时候更加艰难?还有什么比那样的逆境下培养出的交情更牢固?
薛彤重重地坐在陆遥身边:“说说吧。”
陆遥微微点头,慢慢地道:“我有强烈的预感,邺城之行,不会那么简单。”
“哦?”
陆遥想了想,想要继续说下去,一时却不知如何说起。
对于越石公委派自己前往邺城的这个任命,陆遥初时还没有深入地思考,但这两天以来仔细分析,愈来愈觉得艰难。
邺城乃魏郡郡治所在,上古之时,魏郡境内的安阳曾是殷商都城,素称要地。春秋时,齐桓公置邺城。管子曰:筑五鹿、中牟、邺以卫诸侯,即此地也。其地形被山带河,同时是黄河水运重要枢纽、链接晋冀的陆路咽喉。
曹魏时以邺城作为“五都”之一,为天下有数的雄城。本朝则将之划入司州,必以宗室壮王出镇。如果从地图上看,可以发觉以魏郡为中心的三魏之地,便如同一支从司州伸出的强壮臂膀,揽河北腹心之地,其势足以压制冀、并、兖三个大州。太安二年,成都王自邺举兵逼洛阳,几乎一举底定天下大势,可见邺城的重要。
近年以来,朝廷宗室相争,先前出镇地方分掌权柄的宗室诸王日渐凋零。原本由宗室担任的诸多大州方伯,先后转由异姓官员担任。在这样的情况下,东海王以其亲弟、新蔡王司马腾担任车骑将军、都督邺城诸军事的要职,其意义非同小可,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任命正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发挥邺城对冀、并、兖三州的牵制作用。而东海王建议越石公转向邺城新蔡王处索取并州急需的资财粮秣,便是毫无遮掩地表达了朝廷中枢的意图。
但是,以越石公刚矜自傲的性格,怎么会向司马腾之流俯首?他特意委派身为司马腾旧将的自己为使者前往邺城,分明是要狠狠地揭开司马腾于并州屈辱失败的伤疤,分明是以此对司马腾施以羞辱,从而表达对东海王政治布置的不满。
如此一来,邺城之行可实在麻烦的很了。
陆遥叹了口气,问道:“老薛,你觉得,越石公较之于新蔡王如何?”
“这还用问么。越石公是当朝名将,战功赫赫,威震大河南北,不愧为国之柱石也。那新蔡王……怎么能拿他和越石公比?那厮……我呸……那厮连狗屎都算不上啊!”薛彤难得爆了句粗口。像他这样战败离散的并州军余部,绝不会对司马腾有任何好感。
“唉……”陆遥又叹了口气,将适才自己所想一一道来,最后问道:“你也知道新蔡王是什么货色,偏偏朝廷要逼迫越石公向新蔡王低头。你若是越石公,能不能接受?”
薛彤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地道:“司马腾那厮,踏着我并州军袍泽如山尸骨逃离北疆,结果升官拜爵,权势更胜往日。越石公固然雄武,却遭朝廷掣肘,不得伸展……嘿嘿,白天的时候,胡大寨主抱怨这朝廷已经烂到了底、烂到了根。我身为朝廷官军,自不能附和这种言语。可我心底里觉得,她说的未必全错!”
陆遥惊异地看了薛彤一眼:“老薛,你怎会有这样的想法?我记得,原本你对朝廷一直是很有期待的。”
也难怪陆遥诧异。数月前陆遥等侥幸从古寨逃生,在太行山中遇见竟陵县主那晚,局势叫人绝望到那个程度,薛彤还满心盼着朝廷重新振作,对东海王招揽的那批天下名士充满了信心。哪怕被陆遥冷嘲热讽了一番,也未必就放弃这个念头。而如今,有越石公这样的当世名将主政并州,力图振作,刚刚击败了匈奴五万大军,许多人都以为是扭转乾坤的壮举……为何薛彤反而如此?
薛彤下意识地捶打着地面,苦笑起来。
陆遥知道他必是有话要说,于是耐心地等待。
“道明,我河东薛氏虽不如吴郡陆氏那般名满天下,但也是绵延百年不绝的大族。薛氏始祖讳衍,乃前汉东海相。其子薛兰字茂长,为温侯吕布部将,曾任兖州别驾,为曹魏武皇帝所杀。茂长公之子薛永,率宗族追随蜀汉先主,历任蜀郡、巴郡太守。蜀汉亡时,族长薛齐率宗族五千家降魏,得拜光禄大夫,徙于河东汾阴,故而世称蜀薛。”
“薛氏宗族繁茂,在河东一地,勉强有些声望。近代以来,与同在河东的柳氏、卫氏都有联姻。”薛彤拍拍自己的腰刀:“吾家之祖,乃茂长公次子薛续,也曾随先主征战,多立功劳,以此得赐名匠蒲元所制军刀。”
当日陆遥凭着薛彤腰间这把七十二炼宝刀认出他的来历,自然记得。
“我这一支虽系疏宗,但仍是乡里强族,故而也与豪族为婚。家母乃河东解县柳氏,柳氏族人中,多有我家的亲戚。”薛彤压低了嗓音道:“道明可知道,越石公幕府之中有一位柳姓的佐吏?”
陆遥对并州文官幕僚并不熟悉。但近日因为出使魏郡之故,与彼等往来极多,所以总算认得几张面孔。他仔细想了想,犹豫地道:“典郡书佐柳丰柳宜中,他是负责书信往来的吏员,虽然地位不高,但似乎颇受越石公信任,是个精干得力的人物,日后的前途大是看好……此君竟和你有亲么?”
薛彤重重地点头:“数日前和邓刚同去大将军府核定驻营的位置,无意间才得知,那柳宜中乃是我不出五服的族兄。因为才晓得不久,还未来得及告知诸位。”
“能在他乡遇到亲人,乃是天大的幸事。老薛,恭喜啊。”陆遥拍拍薛彤,诚挚地祝贺道。
薛彤苦笑一声:“昨夜柳宜中来寻我,说了一个消息……”
陆遥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愿闻其详。”
“三天之前,你、我、邓刚在街边饮酒叙话,正逢越石公纵马急出,邀你到悬瓮山相谈。随即就令你担任使者,前往魏郡。是不是如此?”
“是。”
薛彤踯躅片刻,素来刚毅的脸上少有地流露出困扰的神色:“据柳宜中说,越石公在此日出行之前,接待了东海王自洛阳遣来的密使。不知越石公可曾向你提起?”
“不错,确有此事。据说,东海王密使呈交信函,信中提到,并州如有资材粮秣方面的难处,可向邺城的新蔡王求援,所以才有我们此番行程。”陆遥应声答了几句,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揪了起来:“老薛,难道这洛阳来客有什么问题?”
薛彤摇头:“那一日越石公与洛阳密使会见,正该柳宜中交付本郡文牍卷宗,故而恰巧等候在附近。隐约听得会面结束、密使离去之后,越石公暴怒不已,砸碎了书房中两具极珍贵的玉器,还连声喝骂。宜中兄身处偏厅,未能尽数听得明白。但他确实听清了……”
薛彤注视着陆遥:“道明,遭越石公斥骂的人里,有你在内。”
“这不可能。”陆遥深深吸了口气:“越石公对我如此信重……”
“是,我也觉得不可能。但是柳宜中言之凿凿,不由得我不信。何况,他有什么必要来欺骗于我?”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