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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如今我被迫下约决定。
熟悉的咖啡厅中,靠墙座位上已有三人摆出三张不同的脸孔等着我们进门。
就算是装出来的,也只有橘京子一个会招呼致意,藤原还是一副刻薄的臭脸。不知九曜是神经太大条还是根本没那种神经,昨天明明和朝仓跟喜绿学姐大打出手,现在却像块停格动画的石头在椅子上入定,视线和睫毛抖也没抖过一下。
“哼。”
一个轻小的鼻息后,我在就座前全力驱动眼肌,扫视身穿围裙的学姐是否出现在店内任何角落。看来人至少不在我的可视范畴中,不是隐了形就是打工刚好换班吧。想得美咧,她一定就在某处。像这种我们再次未能全员聚首的对阵画面,她一定不会放过。
这样也好。拿喜绿学姐那张圆不了场的笑当摆饰,总好过朝仓到场领出差费,两者差别可比闪光弹跟反坦克飞弹吧。只要朝仓别不由分说地掏出致命武器朝我乱捅,那位学姐的思虑可能比我的老同窗还深,我可不想没事就误闯外星人的战场。
“这边这边。”
橘京子一派轻松地挥手,指了指她对面的座位。
“你就坐这里吧,谢谢你肯来和我们见面。”
接着对佐佐木说:
“佐佐木同学,谢谢你能把他拉来,我真的很感激。”
“不必了。”
佐佐木一边坐上后方座位一边说。
“与其客套,在下认为这时更该拒绝你的道谢。即使在下不打电话,阿虚也一定会和我们进行复数次的会面,否则我们将会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并行线,不是吗?”
最后的问号似乎是丢给藤原的,而未来的使者也——
“哼。”
像是在模仿我似的嗤鼻发笑,嘴角动也不动。
“也许吧。不过你们两个——”
视线轻轻抹过我的脸。
“最好别高估自己。这不是忠告——哈,是警告。对我来说这种面谈穷极无聊,我方握有的知识和理解力跟你们实在差太多了。”
讶异比愤怒快一步冲上我的脑门。每一句话都能挑起我的怒火算是什么才能啊?如果想拉拢我就该换套语气说话吧,藤原这家伙肠子也未免太直太顺了。这种不分表里的性格倒是和朝比奈学姐相通,难道未来人都是这个样?
“好了,快让我听听看你想怎么做吧。对你言听计从的外星终端已经故障了,失去强力后盾让你作何感想啊?快说说你们要怎么自保,我想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我还真想看看,失去防波堤的破港要怎么抵挡台风侵袭的夜晚。”
这浑小子的话和令人抓狂的口吻,将我胸中最后几分踌躇打成泡影。混帐东西,你真的这么想挨揍啊?要是几个铜板就能动手就赶快开个价,好让我把你那张嘴脸砸烂在桌子上。当我摩拳擦掌,准备脱下不存在的手套往藤原脸上扔去时——(注:一种要求决斗的方式)
“算了啦,阿虚,还是先坐下好了。虽然这样表露正义感很像你,但在下可不能眼睁睁看你动粗。当然不只是你,在场各位也是。在下自认脾气还不错,两年最多只发一次火,不过说实在的,那连在下想到都会怕。还记得在下最后发脾气是大概两年前,而目前在下也仍在挑战新纪录,恳求各位别让它在今天归零。”
佐佐木的音调一如往常地柔和,使我乖乖听从。
无论是佐佐木动怒、掉泪还是感伤,我一概没见过,以后也不想看。最适合笑容的并不只是春日或朝比奈学姐,不过我倒是希望古泉能收敛一点,而长门则是相反,应该让表情更为和缓。然而要让长门五宫解冻,并不是在这里和藤原拳打脚踢就能解决的。如果真的要打,对象也该是外星人。
这么想的我朝外星人瞪了一眼。
“————”
但九曜却眼也不眨地茫然望着我背后五公尺的半空中,一点张力也没有,使我不得不怀疑自己的视神经。周防九曜对SOS团绝非无害,搞清楚状况啊!
始作俑者就是她。
我紧盯着活像个幽灵的九曜。她有着面积大得过火的发量,又身穿在傍晚的咖啡厅里稍嫌醒目的女校制服——应该说,这种人不管走到哪里都很难不受人侧目吧?
可是坐在这里的彷佛是个不具实体的3D全像投影,存在感犹如深夜播放的单格局地电视广告杂音那般稀薄又令人毛骨悚然。长门卧病在床,而这家伙还在外头逍遥,除了我不接受四个字我什么也想不到。果然只有未知外星人才会这么不知轻重,如果现在两败俱伤,我倒是能花点时间找个新的词。我虽不明白资讯统合思念体的人形联系装置代表什么,不过长门、朝仓和喜绿学姐至少——还像个人。
关于长门的就不多说了,朝仓除了没事会带把刀闲晃之外,还比起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生来得更适合当个班长;虽然我和喜绿学姐不熟,但她仍能够融入日常校园生活。两位看起来都至少花了点心思,让自己忠实扮演人类角色。
但九曜身上没半点那种意思,我看她也不了解智人是怎样的生命体,就连隐形人都比她更懂得强调自己的存在。感觉她只是从身上的女校制服开口伸出头手脚,底下除了空气啥也没有。会这么想的好像只有我,其它人根本不在乎。
简单来说,她让我浑身不舒服。如果她会做出人类常识范围内的动作,那我也能做出相对的反应,不过对方是连长门也无法沟通的超智能非人傀儡,而且没什么比行动无法预测的家伙更难应付。总归一句话,她比春日更让人猜不透。
“————————”
也许是感受到我全力发出的敌意气场,九曜的双眼像头被冷冻前的纳玛象(注:日本古长毛象)在我身上缓慢聚焦,并微张化石般的唇。
“——昨天——谢谢——”
声音有如甲虫蛹蠕动的碎音。
“——这是……感谢的话……”
最后竞还附注了一句。
完全没想到她会道谢的我一时哑了口。藤原仍一脸事不关己,橘京子表情略显讶异,佐佐木打趣地微笑。三人一语不发,胶着的沉默在我们这个角落凝结成块,耳里只有流泻于店内的古典乐,和他桌顾客清嗓般的喧嚣……
现在该怎么做呢。
“那个……”
还不用我伤脑筋,橘京子似乎认为维持现状不会有所进展,便率先开场。
“九曜小姐,你昨天怎么了吗?嗯……没关系,现在就算了,晚点再问。”
橘京子身子向前一挺,像个主办茶会的千金小姐不卑不亢地面对我说:
“谢谢你今天肯来,麻烦你这么多次真是不好意思,不过这是必要的。这场会面非常重要,不容忽视。”
不必谢了,这是我自己约的。
“是这样没错。”橘京子对语气中的严肃毫不掩饰:“不过无论是迟是早,这都是摆明会发生的事,也许该说对我们而言还嫌太晚,原本是希望能更早呢。只是,我们没有大势力撑腰,无法对抗古泉同学的组织。”
说着,那丫头看了九曜和藤原两眼,如获至宝地点点头。
“我总算是得到能推动世界的强大力量了。就算你们可能不把我当作伙伴,我们还是能朝同一个目标并肩作战吧?对吧……嗯?”
藤原没答腔,九曜仍在寂静之海中深潜。橘京子无奈叹气,正好为我和佐佐木送来冰水的服务生更使她合上了嘴。
“两杯综合咖啡,热的。”
佐佐木没问我就简促点毕。我将看来仍是学生的服务生打量了一番,确认她不是喜绿学姐。大概是以为遇上怪人了吧,她返回柜台的脚步显得仓促慌忙。突然想到些什么的我,朝对面三人前的空间看去,橘京子和九曜竞还点了圣代。两杯圣代看似平淡无奇,却有种在两张画面中寻找最后一点异处般的异质感。被橘京子吞了一半的冰淇淋眼看就要在玻璃杯中融成奶水,但九曜的却融也不融地原封不动。至于那是何种没意义的外星把戏,就和藤原戳个不停的空杯原来装了什么一样,我完全不想去猜。
橘京子重新把话起个头说:
“那个,先让我整理一下。我们今天会在这里集合——”
对我挤眉一笑。
“是因为佐佐木同学说你想约我们见面。你应该有话想对我们说吧?那开始吧,来,请说。”
她递出麦克风般向我伸手,但里头空空如也,我也没假装接过不存在的东西。
“我是为了长门来的。”
我看着九曜说:
“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计划,也不需要告诉我。我只希望你们搞的鬼能够立刻停止,别再对长门做什么蠢攻击。听清楚了吗,我不打算重复太多次。外星人想打架就给我到银河的尽头去打。”
“——银河——”
九曜的唇有如被琥珀困住的古代昆虫般碎动起来。
“——的——尽头……那就是——这里——这星球的位置——非常偏僻……”
声音冷得就像是打开冷冻库时流出的白霭,她是在跟我打哈哈吗?如果你讨厌这个暖得让三味线冬毛渐散的季节,就给我钻到太阳的中心去吧。
“——也可以——等事情办完。”
那就快点办完啊,现在马上。
“——————”
九曜的头微微偏斜,两眼一眨。
就像是某种信号——
“呼~~”
藤原口中泄出令人恼火的笑声,不怀好意地看着我。
“那就这么办吧。不是别的,就如你所提议的。喔不,听你对九曜说话的语气,那应该是命令吧。竞然有胆和外星信息智能吵架,就算是匹夫之勇我也该夸你几句。哼,其实我倒是很想研究你脑子到底是哪里有病,才会想帮那个叫长门有希的有机探查器具到这种地步,不过这点个人兴趣我就先忍着点吧。”
见到我和佐佐木没吭声,藤原继续说:
“总归来说,你只是不允许那个人偶少女继续故障下去,这么一来事情就简单多了。仔细听好,我的确能制止天盖领域继续瘫痪资讯统合思念体的终端。”
要是在面前摆张镜子,我应该能看见一张发现诈欺通缉犯就在眼前的脸。
“你不信吗?可惜这是事实,而且我也早就知道自己能这么做了。天盖领域这伙比资讯统合思念体更容易掌控,也干脆地接受了我的提案。顺便再告诉你一点,这是橘京子也同意的行动,也就是我现在要说的是我们三人的共识。那么长话短说,我就用语言来表达我要给你们的命令吧。”
藤原看了九曜半秒,从歪了一边的嘴里吐出以下字句:
“把凉宫春日的能力完全转移给这里的佐佐木。老实同意吧,你们没有YES以外的选择。”
只有橘京子赞同地上下颔首,石像般的九曜凝视着插在抹茶圣代上的薄酥饼,我和佐佐木则是肩并肩看着藤原那张瞧不超人的可憎脸孔。
“嗯——”
佐佐木用食指抠了抠脸。
“藤原先生,那是前几天橘京子小姐提的议吧,当时你不是说力量在谁身上都好吗,是什么让你改变心意啊?”
“我还是认为是谁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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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和现在的状况都一样,唯有判读状况的个人价值观的不同,才会让通往结局的路有所改变。也就是只要路线不同,就算终点相同也会有不同发展。1×1和1÷1的答案都是1,但是计算方式完全相反。”
“这只是诡辩吧。”
佐佐木斩钉截铁地说:
“在在下耳里那全都是借口,否则就是你在演戏。凉宫同学保有能力对你而言其实是种绊脚石吧?嗯、没错……说谁都好是骗人的。”
她纤细的指头溜向下巴,边想边说:
“这样啊,原来不是在下也行啊。不管是谁都好,就只有凉宫同学万万不可。藤原先生,你很想让凉宫同学失去那种神秘力量吧?不能让她继续这么下去的原因一定就在某处。虽然我在这里是种偶然……”
双眸晶亮清澄的佐佐木说:
“不过有些事是不会因为偶然而结束的,例如我是阿虚好友的这段过去。未来人先生,你能说出其中有多少是既定事项吗?”
她脑袋的转速真教人咋舌。面对未来人还能咄咄有声的,翻遍我的交友录也只有佐佐木一个,而且她还不像古泉那样属于任何组织呢。
藤原的表情在这瞬间犹如面具般僵硬,旋即又转回冷笑。
“你以为这样就能说得倒我吗?你有多伶牙俐齿也没用,我没有说谎,只是想让事情顺利进展罢了。对不对啊,橘京子?”
“呃、对。”
被点名的女孩手忙脚乱地说:
“没错,那是我的请求。因为我觉得先打定互助关系比较好,所以就求他们这样做了。”
在寡言外星人跟毒辣未来人之间团团转的超能力者虽然说得一本正经,但光是看着她对事情没有帮助,于是我再度转向藤原。
“先给我等一下。长门倒下的原因就是九曜吧?你是说她会做出这种事都是你指使的?”
藤原露出古典戏曲中反派的眼神。
“那也是根本无所谓的事。是我策划的戏码也好,是我见机行事也罢,两者都会导向一个不变的结果,就连机会的出现是否由我刻意造成都是已知事实。是的话就能忽视不管,不是的话就是我亲手引起的。固定的过去在未来眼中除了考古价值外什么也不剩。”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鬼?幕后黑手到底是谁?是朝比奈学姐的敌对未来人、天盖领域,还是说橘京子才是操线的大魔头?
我开始觉得谁也不能相信。虽想讨点时间稍事思考,但藤原不让我如愿。
“你的脑袋真是钝得可以。你说你希望长门有希恢复正常,而我说的就是我办得到。我能够命令九曜停止瘫痪你那宝贵的洋娃娃,并且实行。”
一切回正题就切的这么深啊,那我就正式代表SOS团和你拾杠吧。首先是古泉应该也想知道的事:
“主导权为什么会在你手上?他们不是无法沟通的未知生命体吗?”
藤原用一句“且让我说那是禁止事项吧”带过我的问题。
“开什么玩笑?”
“想当作玩笑也行,我可是出于善意才那么说的。”
听你在放屁。
这时,九曜如水晶的唇颤了颤。
“————我会执行。”
有如标本开口般突然。
“——结束妨害,搜寻其它途径……也是选择之一。”
黑暗物质似的眼望向我的眉心。
“——无法直接对话。与终端间的间接声音接触为杂音,概念互传过载,浪费热量,没在瞬间结束即等同永久延续。”
喂喂喂,哪个好心人来帮我翻译一下。
“也就是说——”
佐佐木的指尖停在眼尾边。
“长门同学生病是九曜小姐造成的,可是九曜小姐却认为这种行为效率不高。只要藤原一声令下,她就能立刻停止,条件就是要让凉宫同学的神力转移到在下身上,而橘小姐的意见和藤原相同吧?”
“是的。”橘京子缩起肩:“虽然我和藤原先生见解不太一样,不过就我们评估损益——”
“你给我闭嘴。”
藤原冰冷的话冻住了橘京子半开的嘴。
“就是那样。”藤原抢着说:“我们希望让现状变得对在场任何一方都有利,只是橘京子想把佐佐木——想把你拾上神轿就是了。”
“不是的,其实也不是那样,我们只是——”
藤原完全无视橘京子的反驳。
“九曜的本体想剖析凉宫春日,但是只要她还在资讯统合思念体手上就没办法那么做。尽管已经设下了两三层防护网,我们还是有破除的办法。既然关键在于那股神秘力量,只要把那种力量移到第三者身上即可。”
谁办得到啊?
“九曜就办得到。”
藤原不假思索地回答,接着可悲地说:
“喂喂喂,你该不会是忘光了吧?我们要对凉宫春日那种人怎样都行。之前她的力量不就被第三者利用过了吗,难道你不记得凉宫春日的力量被夺走,造成世界的改变?明明你才是最不该忘记这段迷你过去的人啊。”
长门——
我想起的是从一年五班消失的春日、从整栋校舍中蒸发的古泉和九班、被鹤屋学姐扳转的手腕、被朝比奈学姐的粉拳砸中脸颊的痛楚。最后,是在完全变样的社团教室里独守的长门有希那张戴着眼镜的苍白脸蛋,以及牵动我衣袖的指尖。
在去年铃声多响亮的季节里,我碰上了前所未有的大麻烦,也因此发现了许多我不愿再次痛失的事物,更明白有些东西是我一次也不想错失的。
这群混帐东西。
我依序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