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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本来对这套乐曲已深感满意的贵妃,今日握杵击磬,却总不将旋律渡向“中序”。尤其在散序第三节开始,李龟年横笛吹奏时,贵妃总觉得音韵顿失和谐。如是者十数遍,都是如此。
开初,她一直认为是编磬定调不准。因此曾令三位乐师暂停伴奏,独自从编磬的最低音“大羽”到最高音“宫反”检听了数遍,都未发觉玉磬调音失律。“难道是笛音不对么?”此时,长生殿院内已寂然无声,她屏息安神,准备着检调“散序”第三节的笛音。
直到她连自己细微的呼吸之声都可辨闻时,终于侧过头去,用那妩媚而又光采照人的双眸向三位宫廷乐师示意。三位乐师微笑着、恭敬地俯首致意。
她稍稍后退半步,举起槌杵,向编磬中间的玉磬敲去,奏出了清越悠扬、节拍稍缓的主旋律,在主旋律的袅袅余音里,她娴熟自如地用槌杵敲击着下层编磬,奏出低音与倍低音,进行烘托。随即,李寿年洞箫声起。这箫声,似仙阙凤鸣,庄重地召唤着百鸟翔集。随着箫声的入奏,乐曲向散序第三节过渡。李龟年运气横笛,徐徐伴吹起来,就在这时,贵妃陡然停住了击磬,吁出一口气来,以手中槌杵向李龟年一指,摇着头。那插于髻间的金步摇,随之频频颤晃,金光闪烁。李氏三兄弟突然明白了贵妃的心思,他们不约而同地望着龟年手中的玉笛,含着钦佩的神情朝贵妃笑着。
念奴见贵妃额间沁出点点汗珠,忙上前用绫帕为她轻轻拭去;仙音早从食榻上的九饤盘里,端过一玉盏蔗浆来,跪呈给贵妃。贵妃这时才发觉自己渴极了,接过玉盏,一饮而尽,刚从木榨床里榨出的鲜蔗浆汁,冰凉沁脾,甘甜可口。贵妃品着滋味,心里一动。她将玉盏放还仙音手中,对李龟年道:“卿这笛音当如蔗浆般甜润而微呈阴冷之韵,方可使本部之乐,进入佳境呵!”说到这里,她又垂首凝眸回忆片刻,轻拍玉掌笑道,“记起了!今春在曲江试调此曲时,是三郎横笛相伴的。龟年,卿那日也在座中,难道忘了那笛音的妙处么?”
“哈哈哈哈!”李龟年笑而不答,李寿年却大笑着走向贵妃,躬身说道,“娘娘!微臣替兄长抱屈呵!”
“抱屈?”贵妃纳罕地问道,“卿难道未听出龟年所调笛音,不如三郎么?”
“若说微臣兄长弄笛不如今上,微臣与兄长自不敢与天子比;但若以此笛来为娘娘磬音伴奏,则微臣兄弟却敢说,即便请今上调弄,亦难奏效!”
“此笛?”贵妃终于听出寿年的意思来了,忙问,“难道此笛并非让皇帝①遗笛?”
李龟年见问,忙将手中玉笛呈递贵妃,一边回奏道:“让皇帝遗笛,遵敕在中元节前,当送还原宁王府供祀让皇帝。”
贵妃“哦”了一声,并不检看龟年呈递上来的玉笛,却暗自忖度起来。
让皇帝,就是皇帝兄长、太尉、宁王李宪。于开元二十九年十一月辛未薨。皇帝因其“天下,兄之天下也;兄固让于我,”乃谥为“让皇帝”。葬于同州奉先县西北十里的“惠陵”。每岁七月十五日祭祀亡灵的中元节,皇帝除亲去宁王故邸追悼外,还要将宁王府珍宝玉笛送交宁王之子、汝阳王李菲浣诺压┯谌没实凵褡埃嫫渌ξ锕╈搿�
这时被李氏兄弟提醒,贵妃才记起宁王遗笛未在南内。就以龟年之笛替代吧,却又大不合意;奏请皇帝暂行将遗笛借出,供今夕之奏,似乎又有些不便……
“娘娘,”这时,念奴似乎看出了贵妃的为难处,笑着对贵妃奏道:“离中元节还有八天,今夜暂行借还宫中,供乞巧之乐,三郎定会应允娘娘的。”
“娘娘……”深知皇帝在这种事上别有心机的李龟年,听念奴之奏,一下敛了笑容,急欲谏阻;谁知仙音却拉开龟年,笑道:“看把你这大掌教吓的!管他什么让皇帝、让王爷,在今上眼里,还有让娘娘适意更为紧要的事么?娘娘,你就命念奴去奏请今上吧!”
贵妃听仙音这一说,笑靥里盛满了得意的笑波,她用笋尖般的中指,朝念奴额心处一点,道:“还不快去呀!”
“奴婢领懿旨!”念奴笑着,兴冲冲地出了长生殿院院门,提着裙裾,小跑般出了仙灵门,沿着龙池北岸,向花萼楼去了。念奴很快就返回了长生殿,向贵妃跪奏道:“今上敕谕不允所请!”
就在念奴跪奏完毕的那一瞬间,贵妃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俯身斥道:“汝重新奏来!”
“启奏娘娘,”念奴怯怯地伏地奏告:“今上闻奴婢奏后,敕谕不允所请!”
“哦!”贵妃这次终于听清楚了。她的脸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李氏兄弟见状,忙跪下欲作劝慰,她却一拂袖,命道:“备凤辇,去花萼楼!”
“娘娘!”
“贵妃娘娘!”
见贵妃神色骤变,语气激愤,念奴、仙音意识到若不急切劝阻,贵妃又要闯下天倾地撼的大祸来,忙朝李氏兄弟,众舞妃、近侍、宫娥采女焦急地示意,一齐朝贵妃跪伏在地,呼喊、阻挡着。
望着身前身后跪伏于地的人们,听着他们的哀恳,贵妃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点;但是,偏在这时,仙音刚才说的那句话:“管他什么让皇帝、让王爷,在今上眼里,还有让娘娘适意更为紧要的事么?”却又响在她的耳边,她顿时感到受了天大的羞辱。
她,再也忍不住了:“念奴,仙音!”
“奴婢……在!”
“汝二人即将那玉笛与我取还!本妃立等那玉笛调磬!”
神情、口吻,透着不容迟疑的强硬。念奴、仙音急应一声,就往殿院大门疾走而去。
“念奴,仙音!”
二人刚出大门,却听身后传来呼唤声。二人一看,见是李寿年,委屈和焦急的泪水,夺眶而出。
“快别哭了吧!”寿年提醒二人,并环顾左右悄声道,“娘娘性情,你我皆知,万勿误事才好!听说汝阳王每岁中元节前后,皆亲守祭祀堂,你们且和王爷商量,暂借今日一用,夜间归还就是!千万别让今上知道才是。”
“只怕笛音也难瞒过今上!”念奴想到这一点,忧心忡忡地提醒寿年。
“那时自有娘娘担待了。今上在兴头上,想也不会责难借笛之事的。”
“但愿如此!”念奴哽哽地说着,和仙音拭去泪水,向寿年敛祍致礼,疾步出了兴庆宫。
“哼,‘敕谕不允所请!’哼!……”念奴,仙音离开长生殿后,贵妃蛾眉倒竖,凤眸含怒地独自上了殿阶,一掀珠帘,步入了伴月轩。玉轩彩梁上悬挂的白鹦鹉“雪衣使者”,见她来到,拖着金链,从鎏金架杆之左走到靠近贵妃的右边来,伸下颈来望了望,然后仰首娇声宣告道:“三郎,娘子回宫哪!接驾吓……”
一听“三郎”二字,贵妃忿忿地盯了那学舌的珍禽一眼,转脸向玉轩外火红的凤仙花望去。望着这丛丛凤仙,晨间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她兴致勃勃地在侍婢们的扶持下,送驾到此,三郎亲剪一枝喷砂客羽凤仙花,为自己簪在髻上。想到这里,她心里酸溜溜的伸出手来,将髻上凤仙一把抓下来,扔在轩下。“雪衣使者”被她的举动惊得张翅欲飞,却又被金链羁住,在鎏金架上扑腾着,又慌不择言地唱道:“启奏娘子!荔枝使到咧……”
“你胡说!你胡说!”贵妃一听,一抖长袖,向鹦鹉拂打着,“雪衣使者”“呵呀!呵呀!”地呻吟起来,在架上扑腾得更厉害了。
“哼!偏是胡儿的东西,最受你疼!你为他,在正殿设座;你为他,竟脱下皇袍相赐!凡有所请,你无不允准!对本妃,哼!居然‘不允所请!’……”她又猛一扑打鹦鹉,恨恨地几乎吼出声来,“连他贡的鸟儿,也只会胡说!……”
吓昏了的鹦鹉,再也学不成人语了,“哇呀……哇呀……”地惊叫起来。贵妃精疲力竭地停住了扑打,依着玉轩内的雕栏连座,缓缓坐了下来。委屈的泪水顺颊流出。
在安禄山走后不久,她就从三姊处闻知皇帝为安禄山设座于正殿、将皇袍赏赐安禄山的事。当时,她颦皱着双眉,低头不语,心里埋怨着皇帝“糊涂”。一月前右相又在自己面前提出这两件事,她只淡淡地一笑。弄得右相愕然很久,心中频呼“怪哉”。“不是贵妃说那胡儿居心叵测、要我奏告今上的么?而今出了如此重大之事,她为什么竟不出一言,还似乎不以为然呢?”
右相何曾知道,不是因高力士的促成,她又怎会要他去奏吿安禄山?而高力士能促成她出面让右相奏告安禄山,全因那年在华清宫新建成的莲花汤中,那不可告人的一幕。
……
“只要不使娘娘受累,碎尸万段,臣也甘心!”当安禄山在莲花汤中强行非礼,竟疯狂地将她胸乳间抓破,那时,她真想夺过剑来,向跪在温汤中的逆贼劈头砍去!但……
“只要不使娘娘受累!”
安禄山这句含着威胁的哀恳之语,阻止了贵妃。她深深知道手刃这逆贼事小,但皇帝会怎么想呢?他或许暂时相信自己的申说。但终难消除皇帝的猜疑。一个被臣子凌辱过的女儿之身,还会受万乘之尊的宠爱么?想想赵丽妃吧,皇帝虽也宠爱过,可待她一死,那作为潞州狭斜妓馆妇的往事,却让他耿耿于怀!终于亲手杀死了她生的儿子、业已立为东宫储君的太子瑛……
再说,赵丽妃也全仗死于英年。如色衰而未死,只怕那后果更不堪设想呵……
杀死这逆贼,自己定会受累!那样一来,自己痛离寿王府,在南内不明不白地伴君近八载、好不容易才正名册封为贵妃,由此而带来的自己及杨氏满门的荣华富贵,都将因这逆贼之死云散烟消。
恰好在那时,高力士领着宫娥们,大汗淋漓地来到莲花汤前……
然而,随夜幕的降临,贵妃又愁眉不展起来。
胸乳间的爪痕?
进入寝宫,皇帝见此痕迹,又当如何是好?
“该死的逆贼呵……噫?”窘迫失措的贵妃,无意间,却见临窗的长案上一个玛瑙盘中,盛着十数枚椭圆形的、油光黑亮的天竺国贡果“诃黎勒”。她若有所思地拿起一枚诃子果,注目良久;又朝自己那胸乳间默默地揣度着,两腮突然泛起团团红晕。她将自己的梳洗厅房掩闭了……
夜深。她伴着皇帝,走入了寝殿。当她撒着娇、要皇帝亲为她脱去霓裳时,皇帝诧异地看到宠妃那原本丰满的胸部,今夜竟勃然隆起。他既心旌摇曳,却又大惑不解。当他为爱妃脱去锦半臂、解开裙带时,他被爱妃胸乳间出现的一件他从未见过的抹胸迷住了:那是用绣金锦料剪成的两枚诃子果形状的罩饰,用丝绦缝联后,罩在那丰满、白玉般的胸乳间。这奇特的罩饰,使爱妃更加妩媚了。皇帝望着那被罩饰衬得令他头晕目炫的隐隐乳峰,一把将贵妃搂入怀中……
夜更深。
皇帝早已发出舒适泰然的鼾声。
贵妃却睁大了双眼,望着漆黑的夜色。那罩饰使她感到有些窒息,她多想解开它。解开它。
她,偷偷地流下泪来。
……
象她头上的义髻、坠马险髻一样,这称为“金诃子”的胸罩,很快地在贵妇、民女、歌姬、舞妓中风行起来了。
但她们谁又知道,首倡此物的聪明的杨玉环,是含着羞辱的眼泪、恐惧的心情作成了她们喜爱的“金诃子”!
……
深知她这种心理的高力士,便通过她,让右相出面奏告皇帝安禄山谋反。
“娘娘……”
“卿,有何事奏告?”
“可恨安禄山……”
“安禄山?他!……”
“那胡儿竟在北疆胡说娘娘与他在莲花汤中……”
“哼!这狗贼!”
“这狗贼实在胆大妄为。娘娘,奴婢听密使相告,那贼在范阳新筑雄武城,赶造兵器、乌纱、袍带、印信,图谋不轨!”
“那贼已早存不臣之心!……”
“是呵!唯今之计,娘娘应命右相尽早奏告今上,除此祸胎才好呵。”
因此,她才急召杨国忠进宫,要他立即奏告皇帝。
谁知,逆贼虽被召还,其后果却是与皇帝并座于朝堂。且穿着皇袍,安然荣归范阳!
“对这逆贼,你是有请必允;对我,却连借用一下让皇帝的遗笛也不允呵。你这薄情的三郎……!”
“娘娘,请用蔗浆。”这时,近侍又端着一盏蔗浆,给特别怕热的贵妃送来。
“那笛儿呢?”她转过身来,喝问道。
“念奴、仙音还未归来……”
“哼!他还敢‘不允’么?本妃又何须他允!呈酒来!”
“娘娘……
“酒来!”
“陛下就要回宫了!”
“酒来!”
近侍吓得连忙退出伴月轩。不一会,捧着金樽玉盏,战战兢兢重入伴月轩。
“哈哈哈哈!”花萼相辉楼的临西阁玉栏前,皇帝望着阁下胜业坊那宽敞街上的情景,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侍立其左右的陈希烈、杨国忠二相,和伴驾观看北疆献俘的文武百官也随皇帝大笑起来。
原来,献俘大将军、北平太守史思明,奏献了回纥俘虏三千,紧接着又奏献奚王李日越等奚俘八千。只见满面伤痕的奚王,被饰以义髻,穿着妇人的裙、襦、帔、衫;随他被押上来的八千奚俘,全是妇女,却又皆挽着男人独髻,唇上贴着“义须”,身穿男人青衫布裤……
“因彼等目无君父、倒行逆施、大负天恩,东平郡王命作此模样奏献天阙。示其悖逆之罪,并以此儆戒万邦各国、敢怀不臣之心者!”
就在这群俘虏被徐徐押经临西阁时,史思明朝皇帝遥遥揖手、大声奏道。皇帝频频点头,笑声不止。应着皇帝和文武的欢笑声,乐班奏起了雄壮、洪亮的《秦王破阵乐》。
“力士,少时赐宴,卿令史思明依朕榻旁入座,朕要询禄儿近况!”
“奴婢领敕……”
“启奏大家,汝阳王奏请见驾!”宣呼太监匆匆来到临西阁前奏告。
“呵?宣他上阁!”皇帝并不介意地回答一句,那宣呼太监连忙宣敕去了。
汝阳王来到御座前,那样子令皇帝暗暗纳罕:只见他王冠不正,紫袍皱褶,两眼血红。“此儿府中出了什么事了?”
“启奏陛下!”不等他垂询,一头跪伏在御座前的汝阳王,已颤声奏道,“宁王遗笛不见了!”
“有这等事!”皇帝一拍座前玉案。
“侄臣等,……”汝阳王见皇帝发怒,吓得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失笛时,他和前来相伴的寿王正好在让皇帝神座前醉得人事不醒,这件事,怎能向皇帝奏告呢?
幸好皇帝突然想起念奴曾来奏请借笛一事。“只怕又是被朕宠坏了的玉环,命人将笛盗去了……唉!”想到这一点,皇帝真有点哭笑不得。他并不追问汝阳王失笛之情,只一拂袍袖,“儿且回府,朕自有区处!”
看着皇帝似乎颇知盗笛之情的神态,汝阳王迷惑而又忐忑不安地叩辞皇帝,下了花萼相辉楼。
“启奏大家,献俘礼毕,请大家去东内麟德殿赐宴!”
皇帝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的心里却在埋怨贵妃,朕以‘入则孝,出则悌’正君臣父子之伦常,以安天下,卿岂可如此!唉!少时回宫,定要正告于卿明此大礼才是……”
汝阳王回到王府,却见便衣独髻的寿王李瑁,正席地而坐,手中捧着一张花笺流泪。听到脚步声,他慌张地将那花笺向怀中藏去,并急急地拭着泪。等他看清是汝阳王,这才镇静下来。
“谢天谢地!”汝阳王脱靴去履,坐在席上,对寿王道,“叔皇并未追究失笛之因,我兄弟还是另换金樽,尽兴痛饮吧!”
寿王并不作声,却从怀中取出那一纸花笺来,递给汝阳王。汝阳王接过那泪痕浸透的花笺一看,傻了:“原来是娘娘命念奴、仙音前来借走了?这这这……嘿!刚才怎么就没看见?”
泪眼模糊的寿王,朝神座上的承笛九饤盘上指了指。
“压在九饤盘下的?”汝阳王明白了,“二人定是见我兄弟醉卧席上,不便呼唤,留下花笺取笛而去……嘿!”他朝席面一捶,“我兄弟也吓昏了头,竟未看见,还去奏告了叔皇……这……”他想说“贵妃得知那就糟了”,但见寿王泪流不止,他突然省悟过来,忙把花笺揉成一团,丢入神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