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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为什么你们让他出院?!」单飞断然接口道:「随时都可能虚脱?这是什么意思?诊断报告不是说脑震荡吗?我从没听说脑震荡会有这样的症状!」
医生用「少见多怪」的眼神白了单飞一眼,「出院是在谢先生一再坚持下的结果。他的身体状况……比较差,就是大家常说的『虚』。
「受伤严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自身的恢复机能,此如说,严重焦虑状态下的重度失眠,以及由此导致的胃肠功能紊乱。」
「这也是我同意他出院的原因——如果可以在他心情能够平复的环境里静养,同时用药,那么效果也许会比现在更好。稍前在病房的情形,你也看到了。」说到这里,医生的神情里略约带上了点指责。
「剧烈头痛最终导致虚脱,所以我不赞成他现在就去接受可能会带有强烈刺激的问讯——那会引发脑震荡后遗症,届时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就很难估计了。」
焦虑……失眠……
单飞烦躁地把目光左右游弋了一会儿,「用安眠药不行吗?」他能打包票,出院之后,谢天麟不可能有任何「静养」的机会。
「谢先生的情况不太好说……」贺振发停了一会儿,似乎在措词,「他……应该有长期服用安眠药的历史,或者镇定剂……或者类似于吸毒史之类的经历……正常的药量对他没什么帮助。」
哦……天。
吸毒史。
那不可能。贩毒的自己不吸毒,这谁都知道。因为他们应该更了解那玩意儿的恐怖之处——比警方见到更多吸毒者的悲惨经历。谢擎的儿子是不可能吸毒的。
服用镇定剂?这倒是很有趣的说法。难道他的冷酷和冷漠都是镇定剂的功劳?单飞想笑,但又不怎么笑得出来,「那么……真的准许他今天出院?」他非常不甘心地问道。
最初出现过的奇怪和猜疑,又重新回到贺医生的眼睛里,这让单飞讪讪地想立刻告辞。
「不,」医生回答说:「除非他想用担架抬出去。我想明后天吧,等情况稳定了之后。」
稳定?稳定的昏迷?单飞在心中不满地说,但理智告诉他,应该说出口的是告辞才对。
于是他这么做了,而贺振发似乎——肯定——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谢天麟觉得,似乎有人在轻轻地帮他擦拭脸上的冷汗。或许定阿德,他想,只有他才这么小题大做,紧张得不得了。
不过,谢天麟认为自己最好承认,现在身体真的是太虚了。动一动,汗水就像决堤似地从皮肤下面涌出来。这要感谢几天来接连不断的点滴和营养液,他才没有脱水而死。
他抬起手,抓住那只拿着纸巾在他脸颊上小心移动的手掌,「出去,我想一个人睡一会儿。」他侧过头冷冷地说,其实更多的是疲惫,疲惫到眼皮重逾千斤,他甚至不能张开眼睛。
那手掌是湿冷的,抓握是如此地柔弱无力,单飞感觉就像是羽毛轻轻地擦过了自己的手背。
他默不作声地抽出手来,坐回到床边的椅子里,静静地打量谢天麟。跟上午青白色的脸色相比,现在在柔和的壁灯下他看起来还不错,只是缺乏血色而已。几缁头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这个符合谢天麟平日过分整洁的作风。
单飞再次伸出手,感受空调里暖风的强度,同时也再次得出结论——这房里的温度,实在达不到让一个人出这么多汗的高度。
这是真的,谢天麟不是在假装虚弱。
诚如医生所言,谢天麟的身体真的非常虚弱,单飞真是奇怪自己上午的时候为什么竟没看出来,还那样逼他——做得很不人道。
他也确实睡得并不好,浅而警醒,就像从未真正地得到过休息一样,眼眶下带着隐隐的青黑色。
单飞叹了口气。
还没离开?谢天麟不悦地皱了皱眉,他现在可没力气骂人哪。「阿德,你到底要……」奋儿地睁开眼睛,然后,他呆住了。
不同于素日严厉、奸佞或者狠毒的皱眉,这个完完全全只是反应心中不快的小动作看起来笨拙可爱,单飞觉得自己看到了——应该说是偷窥到了——谢天麟的另外一面,那种绝不会在外人面前展露的、有损谢天麟在警方档案中形象的一面。
谢天麟命令自己无论如何也要保持冷静!
往下看往下看……哦……他还拿着纸巾……啊……该死的,有没有纸巾的碎屑沾在脸上?
不……这是不可能的……那不是单飞……不,不对……我现在的动作不对……表情也不对……
在凝固了的表情下,混乱的、几乎不着边际的思维如同潮水一样淹没了谢天麟,他只能维持着张大了眼睛看着单飞的动作,只能这样。
「你的那些保镖,似乎只是漂亮的摆设。」
就在谢天麟决定自己应该立马重新睡过去的时候,单飞嗤笑道。
「他们只是用来防员警,不是用来防贼。你怎么进来的?」瞬间谢天麟就找回了自己,应付这样的场面他拿手多了。
他确信自己的手下不会再放单飞进门——如果医生有点智商的话,那就不会允许一个员警来打扰他,这多么显而易见!
谢天麟的目光在病房内扫视了一圈,看到胡乱堆放在窗台上的窗帘,他的一侧嘴角微微一提,「想停职?我很乐意帮你……」
原本极具震慑力的、令员警深度反感的冷笑,在此刻谢天麟憔悴的脸上威力大大地打了个折抑。
「那窗子对我来讲小菜一碟,制服你也是。」单飞坏笑着说,然后,他狠狠地咬了自己舌头一口——这是在干什么?调情?!
「我来……呃……我的皮夹。」他让自己理直气壮地说。
半夜爬七楼的窗子来拿皮夹,哦,这理由真是……真是合理极了。单飞在心中嘲笑自己道。
「……应该被季嫂拿走了。」半晌,谢天麟才面无表情地道。
「呃……她什么时候回来?」单飞想起自己潜进房里的时候,曾经多么欣喜地发现那个老女人不在。糟糕的是……现在也是。这似乎绝对违背了之前他「想找回皮夹」的意愿。
「得了,你觉得我还可能留她在……」
「你不会是把她……」单飞大惊失色地道,他可不希望因为自己连累哪个人!
「……拜托,说话得用人脑而不是屁股!」谢天麟看起来又虚弱了许多,戏谑的无奈铺满漂亮的双眼,「我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就把一个人杀了的!更何况是我从小到人……嗯……她的粥煮得很不错,至少还有利用价值。」
单飞听得出来,谢天麟并不想让自己介入他的生活。确实,他们无论如何也……还是敌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凝视了谢天麟半晌,深吸了一口气,道:「……为什么?」
谢天麟的面色瞬间就变得铁青,他猛地坐起身,缓了两口气才抬起一只手指向窗口,「自己出去还是我叫人?」他冷冷地问。
乳白色的,或者纯白色的丝绸睡衣被汗水贴在身上,昏黄的壁灯下,单飞能看到谢天麟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似乎并不顺畅。
「这么激动干什么?」叹了口气,他声音柔和地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担心这件事会被我拿来当作攻击你的武器而彻夜失眠,那么从今天起你不必了。」
谢天麟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个细小的冷笑,目光里盛满了讥讽。
上午是谁在这里做了一场交易?他的表情在嘲笑着问。
「你不能否认,这一次是你玩过火了。」单飞恼火地道:「不会再发生了。」
「是啊,至少我应该相信你,直到下一次你认为我『又玩过火』为止。」谢天麟冷笑着说。
「他们没想搞得这么严重,而且他们也有理由愤怒!两条人命,还有一个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下意识地,单飞为自己的同伴辩护。在这方面,他永远都不能够停止对谢天麟所作所为的憎恶,是的,有那么一会儿他几乎忘记了,在看着那张憔悴又精致的睡脸时。
「得了,所有的问题都是你们员警搞出来的。」谢天麟哼了一声,道:「原本那孩子不用死的,他还未成年,找一个好律师他会没事的!是你们员警的死缠烂打把事情搞得—团糟,逼得他不得不死!」对于缉毒警员的死,他不予置评。
「你!」单飞大为光火,简直愤怒得说不出话来,「可是那员警不是他杀的,他是无辜的!你比谁都清楚!」
居然会有人这么混淆视听、颠倒黑白?!
谢天麟警惕地望着单飞,「你想让我说什么?」他问。单飞不会傻到让他自己认罪吧?
「我不用你说什么!事实就摆在那里!」单飞怒道。
「如果你们能找得到,那才叫事实!」谢天麟轻蔑地说:「事实就是——既然你们如此无能,那就不要去试图反抗比你们强大得多的势力。臣服,而不是对抗!你们这群白痴不会明白的……是你们的愚蠢杀了他。」
他没救了!
谢天麟完全没救了!
单飞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已经抑制不住在身体里翻涌的怒火。他已经许久——似乎从来都没——被谁气成这副模样过,手指都在发抖。
他们打得很对,他们打得太对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这人渣适合每日三省,一天三顿饭一样地教训!
现在,他真的理解了为什么跟这个案子的那段时间,叶利那么疲惫和暴躁,甚至会做出在厕所私刑打人,这种大违他一向正直的行事风格的事情来——他一定被谢天麟气疯了,单飞感觉自己也在暴走的边缘!
「你这个疯子!」从前的厌恶一瞬间全部都跑了回来,单飞用满是憎恶的神情看着谢天麟,「你的精神根本就不正常。」
「就我目前的感情状态来讲,确实不正常。」谢天麟耸了耸肩,疲惫地闭了—下眼睛,靠在床头。
「那么下次指控我之前,希望你敢于挺身出来为我作证——我是个疯了。」他自嘲地道。
单飞心中又是一颤。
他知道谢天麟是个混蛋,但是,当话题涉及到了感情方面时,他又难以仰制自己泛滥的同情。
单纯地从爱的角度来说,没人该为纯粹的喜欢而遭受痛苦——哪怕他是一个没资格谈情说爱的混蛋。
单飞有点恐惧地发现自己会为此心软,会为此做出疯疯癫癫的事情来——虽然他一向都不是特别循规蹈炬,但三更半夜冒着停职的风险爬窗户的事情,他并不是经常做。「你不要利用我的同情心……」
「是啊,」谢天麟蓦地睁开眼睛,锐利的眼神直刺到单飞的心里,「我不能,因为你可以利用我的感情来命令我做什么,不做什么!」
这简直是对单飞的侮辱!
确实他是做过一件龌龊的交易,但那是情非得已!
「你别以为我想要你恶心的感情!」他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那样地跳起来,但却根本没意识到他的同情心对谢天麟而言又代表着什么。
「我更不想要你那该死的同情!」谢天麟迅速反击道,嘴唇发白,「把它给我收起来!做你想做的,即便我有麻烦,那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有一点关系,我不需要你为我负责!」
今晚的来访绝对是个错误!单飞为此深深地后悔。
「好!我收起我的同情,你也收起你泛滥变态的感情,从今往后互不相扰!」他开始奇怪谢天麟有什么值得自己同情的——他有什么资格获得他的同情?!
「你现在给我滚出去!」谢天麟急促地喘息着,压低声音咆哮道。
「乐意之至!」单飞怒气冲冲地往门口走去。
「从窗户滚!」一个枕头从背后砸过来,「你这蠢货!」
「该死的!」单飞抓住枕头,扔回到床上。
「你去死吧!」他的头顶几乎能看到黑烟,拉开窗子时,忽然又回过头,「叶利他们……」
「已经办妥了。」冷风让谢天麟瑟缩了一下,他单薄的丝质睡衣早就被虚汗打透,凌晨的寒气瞬间就入侵到了他的骨头里。
「效率还挺高,」单飞低声嘀咕道,多少感觉到些安心,他抬腿跨上窗台。
「这世界上,只有警察局的效率低得那么可怕!」谢天麟抓起被子裹在身上。
「相比你往死路上奔的速度,的确甘拜下风!」单飞瞥了在寒风中颤栗的谢天麟一眼,迅速地拉上了窗子。
谢天麟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5
爬水管,翻窗户,拿着警员证滥用一下职权,这有什么?单飞自忖自己又不是没干过。
两年前的那宗银行抢匪案时,二十六层楼的窗户他也爬过;刚出警校的时候,为了追求一个在咖啡厅打工的女孩子,他还曾经利用警员的身分私查过她家里的电话呢。
一、两次私密的谈话有什么?不幸当选为警察之星后,私下里跟他有过密切接触的女人多了,也没有一个把他变得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单飞。
这一切都没有什么,也证明不了什么,他没有一点做过火的地方,完全可以当作无数个平淡无奇的日常琐事那样遗忘掉--他的生活,他伙伴们的生活没有一丝的波动,跟过去的几年完全一样,哦,除了卢锦辉--结了婚之后便堕落成了老婆奴,鲜少跟兄弟们一起来BURNING BAR喝酒聊天了。
「喂,阿飞,你神不守舍的想什么呢?」杨帆以手中的酒瓶子碰了碰单飞的酒瓶,道。
「我是在想……真有点怀念从前卢锦辉跟我们混在一起的日子。他不在这里,玩牌都缺一家。」单飞没精打采地道。
「哎,别提那个叛徒。完全有异性没人性!还记得他结婚前一天晚上说过什么?他说『兄弟如手足,老婆如衣裳』……」杨帆愤愤地道。
「街上断手断脚的多的是,你见过几个不穿衣裳到处跑的?」叶利瞥了他一眼,插口道:
他不太想回忆起那天晚上的事情--回忆起来都是痛苦。虽说现在一切都已经平息下来,但是那半个月间的调查、问讯、报告、鄙视的目光和夜夜的辗转反侧,如此深刻地保存在脑海中,这噩梦怕会困扰他很长一段时间了。
那个夜晚被重新提起,单飞情不自禁地转过头去,望向角落中的那张桌子。
还是空着,跟几天来一样。
决定遗忘开始的几天,单飞曾经对BURNING BAR有点些微的恐惧,不能算是恐惧,他只是刻意回避这个地方,直到有一天他在同伴的挟持下跨进了门坎。
老实说,那个时候他并不是非常反感他们的强迫,相反地,在内心深处他似乎隐隐地有点高兴,这或许可以理解为他其实很想来到这里,只是理智和骄傲让他远离?不,单飞可不承认这一点,哪怕在他看到那张空桌子时感到微微的失望--谢天麟也在远离他,至少在尝试远离。
他们都在努力让情况变得正常,可是,为什么他感觉有点失落?
「不是被那混蛋长期包下了吧?」杨帆的目光也落在那个昏暗的角落里。
虽然事情已经解决,但是他们双方对对方的敌意比从前更深,单飞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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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让人欣慰的是,他们都不会轻举妄动了--应该都受到了足够的教训,「或许吧。」他不太确定地说,不经意地带着些期望的意味。
「但愿他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不然……」叶利一脸激愤的表情,「我很可能失控。」
「那可太难了。」杨帆耸了耸肩,「我倒是有个预感,他很快就会出现在下一次大行动中。」他露出一个可以称之为兴奋的微笑。
「你是说恐龙来港的事?」叶利皱着眉说。
恐龙是金三角有名的大毒品卖家,有线报说他已然秘密到港。他自己亲身前来,可见对这笔买卖的重视程度,极有可能是铺上一条线,从此往后,毒品就顺着这条线滚滚而来。
就目前来讲,九龙这一地区里,有能力把摊子铺得这么大的势力屈指可数,而谢擎首当其冲。
真是他妈的……玩命地往死路上奔!单飞也皱了皱眉,自然而然地想起谢天麟执意出院的事--他确实忙得要死,效率不可能不高。
「阿飞,阿飞!单飞!」
在回过神来时,映入眼帘的是杨帆的五根手指,就像鱼钩上扭动着的白色蚯蚓,单飞着实吓了一跳。
「你说是不是?」见到他一脸惊吓表情,就知道他已经从走神中清醒过来,杨帆再次问道。
「什么是不是?」单飞茫然地看着两个同伴。
「我……你今天晚上怎么了?」叶利无奈地道:「恐龙来港是件绝对机密,知道的人不可能太多。如果合作伙伴真的是谢氏,那么想必知情的人不会超过三、四个。跟谢擎比起来,谢天麟应该是个合适的突破口,是不是?」
单飞思忖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
谢擎他见过几次,完全没有混黑社会从小混混做起的那种粗俗和穷凶极恶,所有的睿智和狠辣,都收敛在得体的言行和高贵的举止中。
单飞印象最深刻的是,高高在上的气势和锐利的眼神。跟他对视的时候,简直有种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的感觉;简短的对话和例行公事的笔录中,感觉到的压力几乎能逼出人的眼泪来--他绝对是一个让人不自觉想臣服和膜拜的帝王。即便是单飞,也会下意识地回避与他的交锋,更别提想要突破。
「你好像……」叶利似乎犹豫着是不是应该把话说出来,单飞给了他一个「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眼神,于是他咳嗽了一声,道:「对谢天麟很有办法?」
那一瞬间单飞几乎跳起来,他勉强控制着自己的脸色别太诡异,「怎么这么说?」他试探地问。
「卢锦辉说你们有个谈判。」叶利指了指自己和杨帆,在跟黑社会的火并中,大家都是相互用身体掩护对方,他们之间没有虚伪的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