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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实在是……太过巧合了。”关竣天沙嗄地说道,浓眉从刚才就没解开过。
“天下巧合之事何其多啊!我已经让人去打听郡王家是否曾遗失过女孩儿,原是打算等到有进一步消息时再告知你的。但是,依目前的情况看来,我决定还是先告诉你一声,好让你有些心理准备。”应少谦又叹了口气。
采儿的亲人出现了?!关竣天心一沈,唇瓣抿成死紧。
当“分离”一事,突然迫近时,往昔采儿撒娇、可人的儿时记忆,便全都一股脑儿地涌上他的心头。
“你如果对采儿真有心,就得尽快趁着她的身分还没有出现任何变化之前,快快把她这门婚事订下来。”应少谦催促道。
关竣天不吭声,仅是严峻着一张脸。
“若采儿真的是郡王格格,你想娶她入门一事可就难办了。你也知道这满人的婚事规矩,大凡离皇亲愈近者,婚事就愈不能自主。郡王是皇上眼前的红人,一个失而复得的格格能不被宠上天吗?”应少谦敲着边鼓。
“若我们不主动告之,他们永远不会知道采儿在我们这里。”关竣天冷声说道,脸上闪过一阵戾气。
他和采儿相处了这么多年,旁人只消用上一句“亲生父母”就想夺走这十三年的光阴吗?
“你真的忍心让采儿终生无父无母吗?”应少谦看着关竣天,相当明白好友心中此时的不是滋味。
“采儿有我们。”他没法子想象采儿离开他身边的日子。
“咦,你不是说要和白家小姐成亲了吗?采儿哪来的我‘们'?”应少谦抓着他的语病,大作起文章来。“如果我们就连想到采儿要离开,心头便已难以忍受,那你如何以为采儿能一个人熬过你和别人成亲的痛苦?”
“我以为只要有个人能像我一样地待她,她终究会熬过的。”纵然她的婚事会让他咬牙切齿。
“你打算再找人花上十三年的光阴,让采儿适应那个人?”应少谦摇着头,振振有词地教训道:“竣天啊,采儿的想法单纯,她对你的喜欢,她自己或者说不上所以然,但我们旁人却是瞧得清楚万分啊。”
“我只是她的大哥。”关竣天坚持道。
“我怎么从不知道你固执至此?!你一直拿她当妹子看,她当然只拿你当大哥!”应少谦忍不住哇哇大叫了。“采儿这辈子没跨出过这座莲院,你要她到哪个地方去识得男女情爱!”
关竣天凛起眉头,拧起的眉心皱成一道深沟。因为过度的在意,所以他确实是不曾想到少谦说的这一层。
依照目前情况看来,采儿的确是离不开他。至于这种离不开,是兄妹之间的依赖,抑或是男女之间的情爱,他总是必须想法子要让采儿弄清楚这之间的区隔。
而他向来不是个失败者,从来就能得到他想要的!关竣天的唇边漾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你下回把采儿带到外头见识一下,然后试着把她当个女人一样地对待,你看她以后看到你会不会脸红!”应少谦没瞧见关竣天眼中的自信,兀自嘀嘀咕咕着。
“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有这么多馊主意。”关竣天一挑眉,戏谑地说道。
“我的主意若馊,你脸上何必挂着那般诡谲的笑意?”应少谦也跟着一挑眉,这下可看出了端倪。
“看来你在风月场中的经历,总算不是白搭一场。”关竣天说。
“谁像你不识情趣,自始至终就只系着一个采儿呢?”应少谦揶揄着他。
关竣天眉头一松,此时方觉许多事全都清楚了起来。想来,早在不知不觉间,他已将采儿当成了心头的唯一哪。采儿,也必然是如此吧!
“应爷和关爷怎么站在这聊天呢?”
秋荷微笑着从内院走来,手里拿着关竣天方才披在应采儿身上的灰狐披风。
“秋荷是愈来愈像朵清雅水荷了。”应少谦笑容满面地说道。
“谢应爷夸奖。”秋荷笑嘻嘻地回应,倒没真把应少谦的话当真。“关爷有看到采主儿吗?”
“在我的厢房吧。”关竣天接过秋荷手上的披风往肩上一覆。
“可……采主儿没在您的厢房啊。”秋荷苦恼地皱着眉。“她的厢房、书斋、暖阁套间,还有应爷的厢房,我全找遍了。就连花园都找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她会不会离家出走?”应少谦惊恐地问道。
“她身子弱,不会做那种傻事的。”关竣天很快地否定道。不过,他那对才松开的剑眉,马上又拧了起来。
“狗急都会跳墙了,人难受到了极点,有什么傻事做不出来的。”应少谦只忙着加油添醋。
“采主儿应该只是躲起来,不至于离家出走。”秋荷安慰着二位爷,却忍不住开口追问道:“关爷和采主儿吵架了吗?”
“你们关爷告诉采儿,他明年要迎娶白家小姐。”应少谦没好气地说道。
关竣天脸颊一紧,一语不发。
“关爷,您这是要采主儿情何以堪哪!您不是要迎娶采主儿吗?您不是在等采主儿长大吗?”护主心切的秋荷,这时候已经泪眼汪汪了。“采主儿那么在乎您,听到您要另娶他人,她一定会承受不住的。”
关竣天胸口一窒,回想起采儿先前在厢房内伤心欲绝的模样。他这个从不自责的男人,此刻真想赏自己一巴掌。
“难怪采主儿把这只折扇套子剪成了这副德行……”秋荷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已经破烂到难以辨别的深蓝折扇套子。
关竣天拿过那只折扇套子,残破的缎面上依稀可见层层迭迭的“关”字。绣工虽称不上特别精美,然则用心却是可见一斑。
“这是采儿绣的?”他从不知道采儿会做针线女红之事。
“‘关'字实在不容易绣好,偏偏采主儿铁了心,就非要这么绣。她一直想着要把这只折扇套子当成给你的压岁钱,光是想象你拿到折扇套子的样子,她就可以眉开眼笑一整天。为了绣这只折扇套子,她的手指不知道被刺破了多少次……关爷,您是知道采主儿有多怕痛的。”秋荷激动地说道,谴责目光直盯着“始乱终弃”的关爷。
“瞧吧,所有人都知道采儿把你当成最重要的人。”应少谦说道。
“我终究还是把采儿当成女子在养育。”关竣天突然冒出一句话,阒暗眸子里闪过一抹沈思。
“啥?”应少谦扯了下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秋荷一脸的迷惑,却不忘回头担心地探望。
“采儿和男子一样地学习、读书,却无法像男子一样地走遍天下,自然也无法如男子一般成长相同的见识。在我的过度保护下,我成了她的天地。这样的她,和一般寻常女子其实并无两样。”当年的赌注早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不知不觉间用了一种残忍的方式来教育采儿。
如果不曾知道外面另有天地,自是不会向往。然则,采儿和男子一样受了教育,她知道天地的开阔,然则她却始终只能局限在女子的闺阁内,这对采儿来说并不公平。
“你说采儿和一般寻常女子并无两样,是何用意?你是在告诉我,当年的那场赌注已经分出胜负了吗?”应少谦不解地问道。
“如果我没记错,我们之间后来根本也没有任何赌约。采儿性子灵巧聪慧,兼以样貌又佳,就连病弱时都楚楚动人地让人动容。我们只记得要宠她哄她,其他什么赌约,似乎早就遗忘了。”他淡淡地说道。
“是啊,采儿刚来时,身子骨差,三天两头护着她闯鬼门关,就已经够让人提心吊胆了。谁还管得到男子与女子之间的差异呢!”应少谦说着说着却感伤了起来,采儿也算是他一手拉拔大的啊。“反正,你今天得给我一个交代,你打算怎么待采儿?”
关竣天的矍铄黑瞳闪着幽光。他很清楚自己想要采儿因为情不自禁而投入他的怀抱,而非是因为习惯了有他的陪伴。
他要证明他绝对不是她退而求其次的人选。采儿的心动、采儿身为女子的头一次倾心,全都该属于他。
“放心吧,我打算带采儿看尽天下,如果她终究仍然只在意我一人,那么她便是我的妻。”
“好啊!”应少谦拊掌大乐。
一旁的秋荷露出欣慰的笑容。
“秋荷姐,西边往梅林的小门被人打开了,我还在小门边捡到采主儿的一只鞋!采主儿是不是偷跑出门了?”翠儿上气不接下气地边跑边嚷嚷。
“这下完了,采儿真的离家出走了。”应少谦脸色一变。
关竣天看着自己身上的斗篷,眉头拧成了两道小山。一想到采儿在情急之下,八成连一件外衣都没加就跑出门,他怎能不心疼。
他二话不说,马上朝着西边小门走去。
“秋荷,你马上让人去请大夫,吩咐厨房烧好热水,再派人把暖阁套间里的火烧得更热些。然后,你把采儿最保暖的狐裘、披风拿到西边小门给我。少谦,你和我一并出去找人。”
关竣天头也不回地交代道,烙在雪地上的脚印既重且深。
采儿啊!采儿!这个小人儿究竟是要他牵肠挂肚多久呢?
☆ ☆ ☆
好冷、好冷……
她快死了吗?
应采儿缩在一根腿般粗细的树干之上,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闹得她神志恍惚。
她昏沉沉地闭上眼,觉得脑子里有把火焰在烧,烧得她头痛欲裂。
她的脸颊好痛,她的四肢好痛,她的肌肤全变成了一层层的冰雪,冻得她四肢百骸全像针刺般地难过。
可是,最让她喘不过气,却是胸口上那刀剐的痛苦。
竣天大哥不要她了!
竣天大哥要娶白家小姐,然后把她丢给一个陌生夫婿。她要夫婿做什么?她从来就不要其他男人的陪伴,她有竣天大哥啊……
不!竣天大哥不要她了。应采儿勉强睁开眼,长睫毛上的落雪渗入眼眶里,想落泪的却是她的心。
没有了竣天大哥,那她还留在莲院里做什么?屋舍内的一点一滴都有着这十三年来的回忆哪,大哥何以突然变得如此无情?
“呜……”一声哽咽从她的喉间呕出,被寒意冻干的眼眸,却流不出任何泪水。
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正一点一滴地流失,可她不在乎。
打从她有记忆开始,竣天大哥便始终陪在身边。她知道自己是被买回来的孩子,是故年纪愈长、话本书卷读得愈多,她便愈珍惜这样的福分。
这一年来,自己隐约感觉到大哥对她的态度正在转变。有时候直盯着她瞧,盯得她莫名其妙,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愿意经常陪着她入眠。
而现在,他居然要把她推给别人了。
她哪里做错了吗?她太任性、太娇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不能为大哥分忧解劳,所以大哥对她厌烦了吗?
她没用,就连身子都病恹恹地差劲!这样的躯壳,不要也罢!
应采儿再无力睁开眼,细弱的手臂亦无力地往身侧落下,整个身子颤巍巍地挂在树干边。
她闭上双眼,呼吸变得极浅、极浅、极浅……
马车蹬蹬、蹬蹬的行进声,划破这林地里的寂静。
一辆华美马车在梅林间停了下来,一名蓄着山羊胡的黑衣管事,殷勤地拿了个小凳子放到马车门口。
“福晋,这处梅林,是奴才昨天驾车时无意经过的。小的知道福晋爱梅,又瞧这里美得像人间仙境一般,奴才便嘴碎告诉了郡王。”管事笑着打开了马车门。
一个身着深绛色锦袍的贵气中年男子率先走下马车,并搀扶出一位娇小的美妇人。妇人披着一件藕色缎面绣花斗篷,额心间一点朱砂红痣,甚是艳光逼人。
“果真是像人间仙境!”福晋开心地看着前方一大片如梦似幻的姣美梅树,她伸出柔荑,接住了一瓣梅花。
她仰头要对丈夫说话,眼光却突然瞄见了右侧林间的一个……一个白影。
福晋巴掌大的小脸,瞬间埋入丈夫的胸前。
“那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她颤抖的手往后一指。
简仪郡王护住妻子的后背,他回过头定神一看,果真看见右前方的一棵大树上,垂挂着一具白色的身影,那一腿一臂甚且还在空气间晃动着。
简仪郡王往管事的方向看了一眼。
“奴才这就去瞧瞧那是什么东西?”出征沙场几回的管事,放大胆子快步地向前走。
管事走到树下,抬头一瞧──长长的发丝,绣工精美的雪色掐金袄衫,和一双手工精丽的米色绣花鞋,证明了树上的人是个女孩儿。
“郡王,树上是个穿着颇为讲究的女孩儿。”管事翔实禀告。
“还有气息吗?”郡王搂着爱妻颤抖的身子,定定看着树上的白色人影。
“距离太远了,瞧不大真切。”管事说道。
“把那女孩儿弄下来。”简仪郡王命令道。
简仪郡王的话还没落地,一阵寒冽强风正巧在此时吹起,树上弱不禁风的人儿摇晃了一下,整个人便猛地从树干上掉落到地上。
砰!
管事急忙向后退了一步,以免被人压着。
福晋低呼了一声,揪着郡王的外袍,吓得一动也不动。
女孩儿面容朝下地陷入雪地之间,长长发丝铺在雪地之上,她发出了一声微弱叫声后,便再没有任何动静。
管事半跪在身边,伸手探着小姑娘颈间的脉动。“郡王,这姑娘还有气!”
“那就快些救人哪。”简仪郡王说道。
“是。”管事将小姑娘翻了个身,整个人却吓得在雪地上跌了一跤。“我……我的天啊!”
福晋偎着郡王,着急地低声问道:“那小姑娘伤势严重吗?”
简仪郡王连忙将爱妻的脸压入胸膛间,生怕那血肉模糊惊骇了妻子。
“家福,没听见福晋的问话吗?小姑娘伤得重吗?”简仪郡王温文却不失威严的眼看向管事。
“郡王,这……这小姑娘……”管事盯着那小姑娘冰雪般的容颜,一时之间竟结巴了起来。
“有话直说。”简仪郡王拧起浓眉,命令道。
“这小姑娘和福晋长得简直一个模样!”家福大声禀报道。
“拉苏儿!”
福晋闻言,整个人惊跳起身。她仰头看着丈夫,秀丽眼中盈满了泪水。
十三年前小女儿被人掳走的痛苦,他们夫妻没有一刻遗忘过啊。
“拉苏儿!一定是拉苏儿!”福晋拉住丈夫的手,踏着雪地,便要往前奔。
简仪郡王拉住妻子的手,让她缓下脚步,妻子穿着高底鞋,是不便在这等雪地上行走的。
“家福,把那位姑娘抱到马车边来。”郡王说道,一瞬不瞬地盯着雪地上那个与妻子一般娇小的身影。“马车上有暖炕,她会舒服一些。”
“是。”
家福只出了些力气,便将小姑娘抱了起来,只是小姑娘身上的冰冷,却冻得他直打哆嗦。
福晋抓着丈夫的手,小手早已激动地揪成十个小结。她踮起脚尖,引颈而望,只盼着能早点看到小姑娘的脸。
家福走到郡王、福晋的面前,将小姑娘的脸庞转向他们的方向──
“我的拉苏儿啊!”
福晋扑到小姑娘的身边,激动地捧住她的脸。
简仪郡王搂着妻子的腰,看着小姑娘额间那颗朱砂痣,望着那张和妻子相同绝丽脸蛋,不可能错认的!世间哪来如此神似的俏鼻、丰唇及水润肌肤?!
他的目光急忙看向小姑娘右眉的尾端,上头果真有着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他们的小小拉苏儿第一次学走路时,撞到椅子所留下的疤痕。
“拉苏儿……”简仪郡王的声音也不禁哽咽了。
“拉苏儿、拉苏儿……”福晋抱着女儿,哭到一口气差点喘不过来。手绢儿摀着女儿头上仍在沁血的伤口,心如刀割。
“我们得快点带拉苏儿去看大夫。”简仪郡王从管事手中搂过拉苏儿的身子,就要跨上马车。
“采儿!”
“采主儿!”
一连迭的呼唤在梅林间传了开来,简仪郡王等一行人看向梅林的右侧──
但见一个身着灰狐大氅的昂扬男子,面容焦急地走在雪地间呼唤寻人。男子镶着毛皮的名贵长靴数度深陷积雪之间,他却没因此而减缓走路速度。
“采儿!”关竣天再度出声唤人,这回却是瞧见了梅林间那辆华丽马车,更看到采儿被一个中年男子拥在怀间。
一阵不悦飞上关竣天心头,他想也未想地便飞步直趋向前,狂风般地强拥过采儿的身子。
“采儿!”
关竣天低头一看到她额上的伤口及青白的唇,想也未想地便打横抱她,旋即转身要离去。
“关帮主,请留步。”简仪郡王惊讶地看着这个平素以冷静著称的“太平帮”帮主,一脸心疼地拥着他的女儿拉苏儿。
关竣天抬头一望,颀长身躯一僵──是简仪郡王!
该来的,躲不掉啊!
“简仪郡王。”关竣天勉强扬起一抹笑容,笑意却未曾到达他防备的眼中。
“关帮主,你怀里抱的女子是谁?”简仪郡王紧盯关竣天对怀中女子的占有姿态,脸色也随之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