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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了两位西装讲究的先生找方向平,小白照例说“方总有事”,其中一位先生会意一笑,拿出张名片给女孩儿,示意她给方总。他的自信使女孩儿心里不能不犯嘀咕,犹豫片刻后,拿着名片进屋禀报。先生是方向平妻子的哥哥,从上海来北京办事,来前就跟方向平说好,今天中午与方向平共进午餐,顺便向他介绍一位朋友。
屋里会议正开到白热化的程度,大部分人认为唯一的办法是把钟锐请回来,令方向平有苦难言。小白进来,把名片给方向平,方向平看了一眼,不满道:“没跟他说我这有重要事情?”小白说说了。真不懂事!方向平想。让小白跟他说让他先回去,回头电话跟他联系。小白走到门口,方向平又说:“从现在起,不论来人还是来电话,我一律不在!”小白答应着出去。
方向平的妻哥吃了个闭门羹,纳闷:是不是妹妹和妹夫吵架了?
晓雪是在这之后到的,女孩儿告诉她方总出去了,去哪里不清楚。正在晓雪考虑离开还是等时,经理室门开了,一个人出来方便,方向平的声音随之传了出来。
“怎么就非钟锐不行了?爱迪生发明了电灯泡,是不是说,没有他,人类就得永远在一片黑暗中了?当然不。这个世界缺了谁都行!大伙必须把思路改变一下:如何面对现实,找到那些可代替钟锐的人!通过各种渠道,不惜任何手段……”
晓雪呆呆听,直到去方便的人回来,进屋关门,把声音切断。
“方总在里面!”晓雪说。
女孩儿坦然道:“是。但他现在不想见任何人。”心里觉着这个女人好不知趣。
“麻烦去叫他一下,我有急事。”晓雪恳求,女孩儿只是摇头。“只要你进去说一声,不行,我就走。……噢,我叫夏晓雪。”女孩儿更坚决地摇头。晓雪不再说,径直往屋里走,女孩儿拦她,没拦住,晓雪推开了门。
方向平一下子站了起来。
女孩儿硬起头皮等待训斥。
“散会!”方向平对众人说,然后又对晓雪,“走,上我办公室去。”
晓雪身后的女孩儿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方向平边走边对她说:“去拿两个盒饭,再搞几样小菜,送到我办公室。”
女孩儿应声去了,方向平把晓雪引进他的办公室,让她在沙发上坐下,他自己没去大班台后,而是坐到了晓雪的对面。晓雪气息难平,一肚子的话不知先从哪里说起。方向平也不问,只是耐心地等,目光温和。已过了一会了,晓雪还是开不了口,她要开口非流泪不可,她不想让这个人看到她的眼泪。方向平起身去沏茶,先把一次性纸杯毫无必要的用开水烫一遍,找出茶叶筒,过分斟酌地从里面倒出适量茶叶,放进杯子,沏开水,动作缓慢,他是有意给晓雪留时间。晓雪终于可以开口了。
“知道我为什么来吗?”方向平点了点头,晓雪差点又控制不住自己了,她稳定了一下情绪。“我们家你是去过的……”方向平又点点头。晓雪:“我们的儿子还不到五岁,噢,你没见过他,上次你去他不在。……”
“我也有孩子,女儿,上一年级了。”
晓雪深深地吸了口气,“前不久我去钢琴厂给他订了一台钢琴……”
“哦?什么牌子的?”
晓雪摆摆手。“我想尽可能为他的成长提供好的条件,环境。都说素质教育,没有一定的物质条件物质环境,谈什么素质教育?”
“我女儿告诉我,老师说以后没有业余特长的,就不能当班干部。”
“那你还……”她说不下去了,扭脸看别处,她实在忍不住一直极力忍着的泪水。
方向平沉默一会儿:“具体情况钟锐没跟你说?”
晓雪转头来直视着他:“但我没想到你真的会——”
“——说到做到。”方向平替晓雪把话说完。“我必须这样。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否则,我将无法面对公司的其他同仁。……你应当明白我的苦衷,事业和感情是两回事。”
女孩儿送来了饭菜。盒饭里有炸鸡和素炒油菜,小菜有四五种,色泽清亮,很是诱人。
“来来,先吃饭。”方向平把筷子的纸套替晓雪取掉,掰开,递到晓雪手里。晓雪没有一点胃口,出于礼貌,夹了根油菜用牙尖一点点咬着,见此状,方向平干脆把手中的筷子放了下来。
“晓雪,这件事的关键不在我。”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重点突出地对晓雪讲了一遍,讲得非常客观,跟晓雪从钟锐那里听到的基本没什么出入。该诚实的时候,方向平绝对诚实。他必须要给晓雪留下一个可以信赖的印象。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让我们一起来做钟锐的工作!”方向平身子向前倾了倾,“晓雪,我们都不是初出茅庐的大学生,以为前途就捏在自己手里。……人在二十岁时可以为理想孤注一掷,三十岁已然是输不起的年龄,到了四十岁若仍在彷徨徘徊,就可以断定此人此生注定无所作为。……一个年龄段必须有一个年龄段的定位和选择。……”
“是,是是。”
“钟锐的问题在于,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对不起,请原谅我的直率。”
“你说你说。”
“人一生活好了也不过六七十年,去掉前二十几年的学习,后十几年的养老,就只剩下三十年。三十年,真正是弹指一挥间啊。因此每一步的设计都要冷静,都要稳妥,都要科学。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我是说不能有不可逆转的失败。……在这里我跟你交个底儿晓雪,无论什么时候,什么情况,公司的大门永远为钟锐敞开,副总的位置也永远为他保留!”
“谢……谢。”晓雪哽咽了。
“不,我要谢你,感谢你能到这里来。感谢你对我的信任。”
商量好如何说服钟锐的办法后,晓雪起身告辞,方向平随之起身,说,“我送你。”
钟锐给晓雪单位打完电话得知她早已离开后,再无别的办法,只好站在胡同口望眼欲穿地等。这时,一辆黑色大宇车停在了对面的马路边上,钟锐无意中看了一眼,顿时目瞪口呆,从车上走下来的是自己的妻子和方向平!
晓雪和方向平握手告别,忽然她感觉到了什么,扭脸看去,方向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三人目光相对。
方向平先镇定下来,面露微笑对钟锐招招手,欲穿马路过来,钟锐扭头就走,晓雪愣了一下,追去。方向平住了脚,轻轻叹了口气:唉,大意失荆州!
钟锐脚步很快地走,晓雪小跑着追他,边叫:“钟锐!”
钟锐不响。
“钟锐,你听我说!”
钟锐仍一言不发。晓雪追上他,一下子堵在了他的面前:“我同意搬家!同——意!行了吧?!”
……
家中一片狼藉。钟锐、晓雪分头收拾东西,谁也不说话。电话响,晓雪接电话,是夏心玉来的。“妈妈。……正收拾呢。……丁丁晓冰去接了。对了妈妈,我们这套沙发您要不要?……那边哪里放得下,您去看看就知道了!……您别来,来了也插不上手。就这样。”
楼下传来收破烂的叫声,钟锐开门出去。晓雪踩着床垫摘下了墙上挂着的结婚照,抚去上面的尘土,相片里,两个年轻人无拘无束地笑。门开,钟锐带着收破烂的进来,晓雪迅速放下了照片。
钟锐对收破烂的指点着:“那些报纸,还有那堆书。……”
收破烂的把报纸塞大麻袋里过秤。钟锐把一包衣服扔过去,晓雪不声不响拿过来。
钟锐解释:“是丁丁小时候的衣服……”
“他每一岁的衣服我都要留一套,做纪念!”随即把衣服收好,边对收破烂的道,“师傅,沙发收不收?”
“你要多少钱?”
晓雪咬咬牙:“二百。”
“五十。”
“我们这是花一千二买的!”
“……弹簧都松了,五十我都亏了。”
“不卖了,光这些海绵垫也值几百。”
“问题是往哪里放嘛。”钟锐插道。
“八十,怎么样,八十,这可是最高价了。”
晓雪拿起海绵垫摞一起:“不卖!”
钟锐说:“晓雪!”
晓雪头也不抬:“别再说了!”
钟锐便不再说,收破烂的凑到他跟前:“大哥,要不,给你们一百。”
钟锐不耐烦地:“算了算了。”边把丁丁一堆堆的玩具扔进一个大袋子里,很快装满了一袋,扔给收破烂的,又拿起一个大袋子,装。这时门开了,晓冰带着丁丁进来,正巧看到收破烂的把玩具倒进他的大麻袋里。
丁丁尖叫一声冲了过去:“你干吗?”
钟锐拉住他:“丁丁,这些玩具都旧了,以后咱们再买新的。”
“不行!”丁丁边说边从麻袋里往外掏玩具,掏出一样就扔地上,使乱上加乱。
钟锐一把拉开了他,“去去去,一边去!”
丁丁发疯般踢钟锐的腿,钟锐只好松了手。丁丁又扑过去抢他的玩具,当他拿出他睡觉时必须搂着的、已被弄得脏兮兮的粉色小熊时,顿时泪流满面。“妈妈,你看爸爸把它给弄的呀!”
晓雪揽过丁丁没有说话,她要不哭就说不了话。晓冰过来:“好了丁丁,等咱们给它洗个澡,洗完澡就又干干净净的了。”
“它的耳朵都掉了……”
钟锐故作轻松:“没事丁丁,爸爸再给你买个新的,一模一样的。……”
丁丁冲钟锐哭着叫道:“它是我的弟弟!”
蓄积已久的泪水从晓雪的眼里滚落,一滴滴落在了丁丁的头发上。
他们搬进了两间平房的新家。
夜深了,丁丁在里间屋的床上睡着了,晓雪从他怀里抽出小熊,来到外间,坐在灯下缝小熊掉了一半的耳朵。钟锐仍在收拾,他把电脑从纸箱里抱出,原地转了三百六十度也没找到一个可供安置的地方,屋子里又乱又挤。他看了看晓雪,晓雪正埋头干手里的活儿。
“晓雪,你看电脑放哪里好?”
“随便。”
“要不先把电视收起来?”
“我无所谓。只要你想让你儿子在九十年代过六十年代的生活,就行。”
钟锐忍住了没有发火,也不敢再说什么,话不投机,随时都可能吵起来,他现在没一点多余的精力了。他的目光在十米的空间里逡巡,最后定在了饭桌上。对,放饭桌上,吃饭怎么都好凑合。就把电脑放了上去,放好后,还有不少富余地方,可以放些软盘之类的东西,他感到满意。眼睛不时瞟一眼晓雪,晓雪仿佛缝东西入迷了,毫无反应。他便故意发出各种声响,以期让晓雪自己看到,免得他开口惹事。
晓雪缝好了小熊的耳朵,咬断线,拿着向里屋走。钟锐沉不住气了,问:“晓雪,你看放这里怎么样?”
“你打算在这里住几天?”
“怎么也得住几个月。”
“那就把你的电脑搬走。我家不能连个吃饭的地儿都没有。”说罢进里间。
钟锐气得站了一会儿,欲进里间与晓雪理论,刚进去,晓雪起身把他推出去,自己也出去,随身关了门:“丁丁睡了。”
钟锐放小点声:“你不用老郎当着个脸给我看,没你已经够我受的了,我得安排这个家,得找工作挣钱,得抓紧时间做我的项目,一想起这些天浪费了这么多时间我心里就像火烧一样。我不求你别的,只请你不要火上浇油不要再难为我好不好呢?!”
“我怎么难为你了?你要辞职,我没二话。你要搬家,我放下工作跟着你一块儿折腾你还要让我怎么着?!该做的能做的我都做了,不管愿不愿意,我都做了!你不能无止境的要求别人,连别人脸上的表情都得附合你的心愿。不高兴就是不高兴,我已经累了,不想回到自己的家里还得戴着一副假面具,为谁也不想!看着不顺眼不看,很简单!”
钟锐咽了大大的一口气,闭上嘴,自顾拿出电线为电脑接线。晓雪从一个纸箱里收拾出一摞碗,抱着左看右看没地方放,“把你的电脑拿开!”
钟锐低声下气地:“碗先放纸盒里好不好?”
“可是总得拿出来!”
“那电脑放哪里?”
“原来放哪就放哪里。”
“我想马上工作!”
“我也想!可我不是照样窝在家里跟你一起收拾这个烂摊子?”
钟锐决定不再说任何话了,该干什么干什么。晓雪抱着碗站了一会儿,钟锐看都不看她。晓雪怒火上升,渐至顶点,猛地,把碗往纸盒里一蹾,可以清楚地听到碗的破裂声,放下碗后起身一把拉下了钟锐刚安好的电线。
“把线给我!”
“把电脑搬开!”
“你是成心要找事啊。”
“是!”
钟锐握着拳头向前迈了一步,晓雪无所畏惧迎了上去。二人几乎脸贴脸地对峙,过了一会儿,钟锐眼中的怒火消失,化作悲哀,他垂下了自己的眼睛,转身抱起电脑,放回纸箱,然后去穿外衣,开门向外走。
“你去哪里?”
钟锐已经关上门走了。
二
钟锐敲谭马家的门,门开,露出一张年轻女人胖而紧致的脸,听说是找谭马,掉头就走,边走边喊了一嗓子:“找你的!”就不见了。
谭马闻声迎了出来,见是钟锐,很意外。钟锐摆摆手,让他先不要多问,径往离大门最近的屋子而去,谭马赶紧拽住他:“这边这边!”引钟锐进了北边他的房间。
这是一间凌乱的单身汉房间。进屋关上门后,谭马说:“那屋是她的屋。”
“噢。我把你们这茬事儿给忘了。”
“这么晚了,有事儿?”
钟锐在单人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电扇的头扭向自己,“有没有……冰水?”
谭马两手一摊:“冰箱在她那屋。”
钟锐不再提要求,重点突出地对谭马讲了自己的遭遇,然后,请谭马帮忙找间房子做工作室,不要钱最好,要也不能多要,他现在正处于非常时期。谭马心说,要有这等好事,还等你?早给王纯了。他想让王纯住在家里前夫人不批准,说是不想跟陌生人住,其实就是要让谭马不痛快,谭马知道,没辙。对面屋男女的喧哗声浪阵阵传来,钟锐叫:
“谭马?”
“这事儿不好办。”
“……我想马上开始做OLTO,已经耽误这么多天了,我要求不高,能放下台电脑就成。”
对面屋的喧哗达到了高潮,谭马烦得抓起手边一个铁制品拼命敲暖器管子。
钟锐制止他:“都寄人篱下了,还这么牛!”
“寄人篱下?我现在是她的衣食父母!……就这屋,十平米不到,还是间北屋,你知她一月要我多少?七百!还不让我用厨房!……知足吧钟锐,你媳妇够不错了。”
钟锐忽然心里一动:“哎,我说,咱俩合用这房好不好。我白天你晚上,房租平摊。”
“你想把这当工作室?”
“暂时。”
“我无所谓,能有人分担房租还不好?反正白天房子闲着也是闲着。不过有些事儿还是事先跟你说说明白,免得到时候落埋怨。她是个演员,唱歌剧的,这你知道吧?……演员不排练没演出时不上班,而她们一般的不排练也不演出,除了上街,就待家里,大白天也待在家里。你要不觉着别扭,尽管来。”
“只要你不觉着别扭。”钟锐微笑。
“我?……你今晚上能把她拐走明天我请你客——整天让她吵死了都!你是没领教过她的大嗓门儿,怎么跟你说呢?……对,在上千人的大剧院里,唱歌,不用麦克,最后一排、最边上的那个人,也听得清清楚楚。”
钟锐连连摇头表示全无关系,执拗到最后,谭马才说,这事他说了不算,得问房东。当场把前妻叫来,不成。
“怎么不早说?”钟锐埋怨。
“不愿意让人知道我这么惨……”
两个男人唏嘘。
这夜钟锐没回家,实在不想看晓雪的脸,能拖一刻是一刻。谭马把床让给他,自己铺张凉席睡地上。
在钟锐要睡着的时候,谭马忽然想起一处符合钟锐要求的房儿,在一所小学里,是谭马托他同学为王纯找的,他同学的姐姐是该小学教导主任,这间房子原先一直用来堆放杂物,经人一提,校方才想到可以创收,租金谭马觉着不多,校方觉着不少,有点收入就比没有强,原有的杂物该扔的扔,该卖的卖,卖不掉又舍不得扔的,就转移到传达大爷的屋里。传达大爷是个一辈子未娶的孤老头,姓吕。老吕平生只一个爱好:吃好饭。一个人吃也是仨盘俩碗地摆上,除了吃,什么都好商量。于是一切谈妥。是在最后一次洽谈对方偶然得知房客是个女孩子时,情况才发生的变化。“女孩子不行,容易出事。”女校长说。谭马再三担保王纯的人品,无济于事,理由是,就算她不主动出事,晚上一个人住在空空的学校里,也可能被动出事。总之,�